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落花风雨更伤春
密 ...
-
密函送到宫里的时候,李言歌正盯着那两团纠结交错的发丝出着神,听着了霍长枫疾步走进来的声响,他啪嗒一声就将盒子盖了上去,起身问道:“来了么?”
霍长枫点点头,将手中的密函递过去,只见李言歌手脚麻利地拆了开来,一行一行地读完了,胸口却不住地起伏着,脸色也白了几分,竟没有一丝血色了,他不禁问道:“皇上?”
李言歌右手猛拍了一下桌子,恨声道:“这小子竟敢要挟朕!”
霍长枫思虑了一下子才道:“如今突厥大军已到了卢龙寨外,穆放青与穆飞正竭力守着,皇上……恕奴才直言,如今朝中武将个个人心惶惶,更没有出色之才,若只靠穆家父子,定然……”
李言歌明白他想要说什么,抬手制止了他,冷笑了一声,又道:“朝中无武将,朕就御驾亲征。”
大陈鸿武五年五月中旬,鸿武皇帝李默亲自出征,与穆氏父子会和,军中士气大振,无不信心大胜,势要将突厥铁骑赶至玉门关以外。
突厥攻打卢龙寨三次均无功而返,甚至还损失了几万人,李默亲自在两道城楼上观望,将士皆豪气横生,阻得突厥铁骑入不了城门外三百里地之内。
突厥将领药格罗将军见此便停兵休战,静候赫连那王爷的前来。
顾曼笙下药逃跑之后,赫连那派人寻了三日三夜,这才从黄沙里面将她挖了出来,从此赫连那就更加小心了,千防万防,让人将她身上带着的东西都搜了个遍,确信再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蒙汗药之后,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自那一日与段十三见过面之后,她便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让她开始有些不认识了,或许他从前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她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许是怕她实在太闷了,段十三索性就将那蓝衫女子指过来伺候她,那女子将茶水放下了,瞧她仍只是怔怔地出着神,便道:“小姐,喝茶吧。”
顾曼笙听着了这话才回过头来,端起茶碗吹了吹茶叶末儿,轻抿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笑得让人不明就里,“青眉,先前我倒还真没认出来。”
那蓝衫女子蒙着面,唯露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来,此时那眼睛中不免充满了震惊,忽闪了两下,才又平静下来,犹在掩饰,“小姐,您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顾曼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着她在屋子里走着,“那一日我心里头只想着逃跑的事情,也就没怎么细想,这两日我才终于回过味儿来……原来你是青眉。”
她此时回身望着她,“我说你那绾发的手势怎么瞧着那样熟悉,那一日我并没有告诉你我要一个什么样的髻,你就熟门熟路地绾出了我平素里最喜爱的堕马髻,即便是青屏,恐怕也没有那样熟练的手势了,这一项活计,除了跟了我多年的你以外,我还真想不出来还有谁有这手艺。”
那蓝衫女子终于在黑布之后露出了笑容,伸手将那条蒙面巾取了下来,朝着她略带了些羞涩地笑着,终于不再捏着嗓子说话了,她道:“小姐。”
段十三逃来了赫连那的营中,青眉也只好誓死相随了,她若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顾曼笙悠然叹了口气,又懒懒地坐了下去,“青眉,真是没想到,到了这时候,你还会来伺候我。”
青眉咬着牙站在那里,眉宇之间颇为踌躇,“小姐,奴婢知道你一定是怪我了,可是奴婢除了这样做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顾曼笙摆摆手,对她说着,“你实在不必再自称奴婢了,你既然已经跟了段十三,就不再是我的丫头了,况且如今,我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你说你跟一枚棋子,还客气什么呢?”
她这话,便已是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了,青眉一听,当即就跪了下去,摇着头道:“小姐,段……王爷他绝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只不过……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所以才只能出此下策,等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定会放了小姐的……这些年来,青眉日日陪在王爷的身边,再没有旁人比青眉更清楚了,王爷心中,始终只有小姐一人而已!”
顾曼笙见她跪了下去,就连忙起身避开了,站在一旁,说着:“如今我可是当不起你了,哦……他不是利用我,那么他为什么要为突厥人卖命,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青眉,你是爱屋及乌,连他的缺点都包容了,可我做不到,我算是明白了,什么爱,什么喜欢……哪里有什么真感情了?这世上的男人,最终都不过是为了权势爵禄四个字罢了。”
她几句话把青眉说得哑口无言,顿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了,正巧此时外面似乎是起了一阵骚乱,四下里的人都在吵吵嚷嚷的,连他们这里面几乎不知外面情形的地方也给惊动了,她不由得就问:“这是怎么了?”
青眉站了起来,忙跑到门口,抓住了胡乱奔走的一个小兵,用蹩脚的突厥语问了一通,才回过头来道:“他们去攻打卢龙寨,本来都快要攻上城门了,这营里却被汉军混入了奸细,粮草都让他们给烧了大半了,如今那些人又在屠戮突厥士兵,前面都乱成一团了!”
汉军奸细?顾曼笙心下好奇不已,赫连那向来是小心谨慎,来往人员的身份都排查地严严密密,如何会这样容易地就混进奸细来,这样子显然是计划好了的,专等着他们第四次攻城有所成效的时候,给他们来一个出其不意。
她心下大喜,就想着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时机,直要往外头冲去。青眉一见便知她的心思,忙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叫道:“小姐!你不要走,我不能放你走的!”
顾曼笙回过身来,“青眉,我知道你这两年里也学了一些防身的武艺,不过你如今想拦着我,却也是不能的,你若真的不愿意放我走,可别怪我要伤你了。”
青眉简直要哭出来了,“小姐,王爷要我看着你,是他信任我,我怎么能够辜负他……”
顾曼笙再不与她废话,立时就动起手来,她这几日瞧着突厥士兵肃穆齐整的样子,只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只管吃好喝好,将自己养得有了些力气,没想到今日当真派上了用场,她不禁暗暗庆幸起来。当日穆凤亭曾教给她许多招式,如何借力打力,如何躲避,如何攻对手之不备,只是她想不到这第一个正式的对手会是自己曾经的侍女。
青眉到底柔弱,顾曼笙一具身子虽然千疮百孔了,到底还是胜了她,她利落地将青眉击晕过去,拖进了屋里去,就寻着路往前跑了。
营地前面简直一片混乱,放眼望过去,那些突厥人竟然正在与自己人打得不可开交,然而细细一瞧,便可以看出端倪来,有些人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布,穿着的虽然是突厥士兵的盔甲衣裳,然而瞧模样却可以认出是汉人来,想来这就是那些混进来的汉人士卒了。他们人数虽然少,可个个都是身手不错,可一时半儿也落不了下风,而突厥男人生性彪悍,深以临阵脱逃为耻,因而那些将士竟无一人逃走,更像是被激怒了一把,只是挥舞着刀剑与之对抗。顾曼笙只怕那些刀枪不长眼,从地上拾起一把刀来拿着防身,一路跑过去左避右躲的,还给溅了一身的血,蓦地一个不留神,就被人从斜刺里伸出一只胳膊捉住了手臂,她大惊,立时挥刀砍去,但被那人挡了下来。
那人将脸一扬,揪着她大叫道:“顾娘子!是我呀!”
顾曼笙瞪眼一瞧,又是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当日她最初找到的那一名锦衣郎,他们凭着她手中的信物——那只精巧的银匙而听从她的号令,行迹向来无从捉摸,每次与她相见的人都不一样,但她是记得他的……她只是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原是你们!”她心里头忽然一松,只有一股子得救了的感觉,但顿时就紧张了起来,拉着他说道,“你们放完了火,难道还要把他们全都杀了么!若是前面攻城的士兵再撤回来夹击你们,你们再想脱身可就难了呀!”
那人满脸土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咧开嘴笑了起来,“找到了姑娘您,我们也就算是完成任务了,这便回撤了!姑娘,快跟我属下吧!”
顾曼笙听得不明所以,紧急之下也来不及细问,就被他拉着跨到了一匹马上,他蜷起手来吹了个哨子,喝道:“兄弟们!咱们走!”
那些弟兄大多都还在与突厥士兵缠斗着,听他这一声,便开始便战便退,可那些突厥人哪里能够这样轻易地就让他们逃脱了去,仗着人数多便开始纷纷追着他们而去,一时间,顾曼笙与那名锦衣郎在马上当先前奔,后头远远地跟着一群看似突厥人的士兵们,然而他们手上的红绸布便是身份的证明,再往后不远处,才是穷追不舍的真正的突厥骑兵们。
卢龙寨的城门前,那些突厥士兵还在兴致盎然地攻着城门,赫连那与段十三在土坡上骑在马上远远地坐镇瞧着,眼睛里都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忽然他们的眼角瞥见,从斜刺里就又冲出了一支小队伍,当先一名仿佛是一个将领,瞧着马扬着手中的大刀朝城门那儿奔去,口中仿佛呼喊着什么,一双手紧紧护住胸前,仿佛那儿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一样。后面跟着的,便是一支十几人的小分营,都像是赶着投胎一般地拼命往前跑着,似乎在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死亡一般。
赫连那眯着眼睛瞧着,道:“王爷,那是你又派出去的人手么?本王怎么不记得你跟我商量过呢?”
段十三也在瞧着他们,刚想开口,二人却忽然又见后面冲出了不少人来,口中呼喝着,手中扬着兵器,直朝着前方那小群人冲去,段十三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大叫,“不好!咱们中计了!”
此时再要发号示令已然来不及了,当先那名锦衣郎已经冲进了前方的士卒从中,后面的那十几个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混了进去,他们穿着的都是与突厥士兵一样的衣裳,不知其中关窍的自然还当他们是自己人,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完成了上面交代的任务,自然也就只管着往城门那儿奔去,一时半儿倒也没有什么人看出端倪来。
赫连那怒骂一声,正巧此时后方来的小兵前来报信儿,二人皱着眉头细细听了,不由得都在心头恼恨,赫连那愤然不甘,但仍旧转头吩咐吹起号角要求撤兵,吩咐了一半,又十分不甘地转头问段十三,“王爷意下如何?”
段十三不做声,只紧紧地盯着那径直往城门处奔去的一骑瞧着,猛然惊觉,大喝道:“曼笙!他前面护着的,是她!”
他再不废话,也不去理会赫连那,径直跑下土坡,朝着那锦衣郎追了过去,他是一人一骑,自然要远比那两人共乘一骑快得多了,他是一身白衣,突厥人一眼就能够瞧得见的,他就在马上大声喝道:“拦住他们!拦住前面骑马的那个人!他们是汉人!”
顾曼笙在不远处的前方听着了这句话,不禁觉得万分好笑了,不错,他们是汉人,难道他就不是汉人了么,那锦衣郎转头看去,只觉不少人已朝着他们追了过来了,那马上的白衣男人手中甚至多了一把箭,他正朝着他们拉开了弓来。
顾曼笙眼见着那些软梯已经从城门上放下来了,便连忙朝他道:“壮士,你别管我了!你们先行进城去吧,那人不会将我怎样的!”
那锦衣郎犹在笑着,“咱们奉了大陈皇帝的命,要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去,都到了这儿嗯,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她尚不明白,道:“你说什么?”
“皇上亲征了,姑娘难道不知么?”他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似是在探寻她究竟为什么会让皇帝那样紧张,然而就在顾曼笙怔愣着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破空之声传来,他猛然护住她的头一同往前面俯下去,那只箭便贴着他们的身子飞过去了,直直地插在了前面的沙地里。
二人直起身子来,方要回头望去,却不知段十三的第二只箭已经到了,那锦衣郎躲避不及,后面立时中了一笺,他闷哼了一声,直要倒在顾曼笙身上。
后面的号角之声彻天响起,突厥士兵纷纷止了脚步,然而立时就又弓箭手远远地驰来,整齐划一的站成一排,上箭拉弓,向着那些锦衣郎瞄准着,他们突厥人的臂力甚好,想来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要射死他们,也是不在话下的。
她脑子中仿佛混沌的一片,只响着一个念头,就是他来了……他来了……他不仅来了,而且已经知道自己假死的事情了,他让这些锦衣郎过来救自己,他又是怎么知道锦衣郎的存在的?
她仰头远望,只见高高的城墙之上,一个玄色衣裳的男人被左右簇拥着立在那里,站在城墙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下面,他就是化成了灰她也认得他!
当机立断,这些锦衣郎奉了他的命令,或许可以为她而死,可她却已经不能够再承受。
“你怎么样?”她大声问着他,只见他额头上都疼得渗出了汗珠来,脸色也在一瞬间全白了,心中不禁疚恨不已。
那箭插在他背上,许是力道不够了,没有穿过来,他忍着疼,勉强答道:“没事,顾娘子,只是属下已经没有力气了,您待会儿就自个儿爬上去吧,不过我想……霍总管……”
“别说话了!”她神色在一瞬间冷寂了下来,眉宇之间透着勃然的怒气,倒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顾曼笙伸手拉住了缰绳,将马儿勒停了,从马上跳下来,仰脸对着那人道:“安全就近在眼前了!今日多谢你了!霍长枫不会不管你的!”
说罢不等他挣扎着答话,就扬手用力向马臀击去,那马儿就又重新跑了起来,后面跟着的那些锦衣郎也陆续跑了过去,朝着近在眼前的天梯疾奔。
城上李默一瞧她竟然不知死活地下了马,登时一口气憋在了那里,愤然叫道:“霍长枫!”
霍长枫再不迟疑,立时攀上城楼,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之中,这长身玉立的男子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和着这边那边无数人的惊呼,飘飘然的就落在了城下。
他前脚刚安然地落了下去,后面突厥弓箭手的箭就像雨一般朝着这边射了过来,顾曼笙手中还拿着那柄刀防卫着,一边冲着那边的霍长枫大喝,“霍先生!你若还当我姓顾的是朋友,就先把他带上去!”
她伸手指着驰到城楼下的那名受伤的锦衣郎,瞧着霍长枫一动不动,她后面赶来的段十三也仅在咫尺之遥了,但她皱着眉头立在那里,神色坚定地让人心生畏惧,当他知道她还没死……当他知道她为何还没有死的时候,也是如此刻一般地震惊。
后来的后来,霍长枫曾经对她说,那一日他觉得她就像是突然化身成了女将军一般,身上竟然有了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