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笙歌》画梁春尽

3、东风昨夜回梁苑 顾

　　顾曼笙一听惊地立时就站了起来，“可是高威的弟弟么？”

　　“是……只怕是今早青和问我话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听了去，听阿南他们说，阿番一回去便拿了把斧头一声不吭地出去了，他们还以为他又去山上砍柴去了，谁知阿番竟去了高府，不知怎的就跟高成打了起来，然后……然后就……”青眉一脸的苦相，“小姐，怎么办啊？”

　　段十三摇了摇头，“阿番怎的还是如此鲁莽！”说罢又看着顾曼笙，“如今你也不必去了，直接公堂上见吧。”

　　“那不行！若是到了公堂，谁还会理会我们这些人，高威一定早就使了银子！段大哥，你可有法子？”

　　“我能有什么法子。”段十三摇了摇头。

　　“别呀……十三哥哥……”

　　“……”

　　如果说十年前的顾曼笙遇到的是飞来横祸的话，那么如今遇到的这些想到的或是没想到的事，完全就像是在自己的晚膳里看到一只蟑螂一样，有恶心，有惊悚，但没有了那种旦夕之间生死一线的深重的恐惧与无力。

　　起初听到此事时的确是惊愕，但此时静下心细细思量，发现其中其实是有诸多疑点的。顾曼笙颦着眉，想着阿番平时虽然冲动，可性情敦实，心地善良，即便是为了自己的事气不过，也定然不至于要人性命，况且当时在场之人皆是高府奴才，仅凭一面之词，怎能断定他真的杀了人？

　　“青眉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扭头去看段十三，只见他正闭目凝神，像是在思索什么。

　　“你也觉得不对了是吧，”他睁开眼睛，“从头到尾就是外面的人传进来的，哪有咱们的人亲眼看见呢，我看这消息十有八九不是真的。”

　　“是他们诬陷阿番？”顾曼笙眼睛一亮，“或者高成根本没死！”

　　段十三扬起了一看极为好看的笑，“聪明。”

　　恰好宋小矜此时推门跑了进来，正瞧到了段十三难得的笑容，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儿，她瞬间就觉得迈不动步子了，愣在门口好一会才知道进去。

　　醉仙居的“笑红尘”向来是京城一绝，却没想到自己今日还未饮酒，就开始有些醉了。

　　顾曼笙看着她便笑了起来，“怎的这么晚，可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嗐，别提了，正是在路上碰见了林大郡主的马车，她家仆人非说我的红巾冲撞了他们的马，让我赔罪，我原本是着急了些，所以觉得理亏便给她道歉了，谁知她又挑剔我说见了她竟然不下马行礼，态度傲慢，我与她争执了几句，最后把她堵在路上气了个半死，这才赶了过来。”

　　顾曼笙隐隐听说过林家的名号，便问：“可是当年的镇远侯林毅的后人？”

　　林毅当年在光武帝时便是赫赫有名的良将，彼时突厥进犯大陈边界，破了玄武关卡，若是再破青龙关便要一路长驱直入中原地区毫无阻挡了，到时候大陈的锦绣河山便是唾手可得，原本林毅早已退下了沙场在府中休养，光武帝无奈，只好重新任命林毅为镇远大将军，由此士气大振，竟一路将突厥人重新赶出了玄武关，打得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并且以之为界，长治久安。林家由此显赫到了极点，不仅林毅封了镇远侯，后进宜亲王爷，坐拥封地爵禄，荣华终老，连带着以后这几代人都吃穿不愁，袭的一直都是王爷的爵禄，可谓是宠命优渥。如今已经几代了，那林书月是林家唯一的女儿，早些年便封了容华郡主，可见皇恩之浩荡。她自小便教被导地知书达理，可毕竟是大户人家，难免有些娇贵傲慢，又加之郡主的身份，又有谁敢小觑了她？

　　宋小矜不屑地撇撇嘴，“就是那林书月，她到底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而已！我们宋家可是真刀实枪地上战场，我哥哥是拼了命的，又不像他们，到底比他们低在了哪里？”

　　她说得不错，顾曼笙不由得点了点头，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话你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传了出去，只怕要被别人抓了把柄。”段十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又加了句，“你们都是朝廷上的人，不能不小心些。即便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事儿，也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语气平静，可是听着却着实让人心里一寒。顾曼笙去瞧小矜，只见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于段十三对她如此上心感到十分欣喜。

　　宋小矜笑眯眯地挨着段十三坐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他身上狠狠舔了一番才道：“对了，阿番大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所以也知道今日二位来找我的意图。”

　　顾曼笙笑眯眯地瞧着她卖关子，既然大家都不着急，那就说明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可令人着急的。

　　来之前顾曼笙还希望段十三能够施展一下他的美人计……哦不，美男计，段十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又化作了冰块脸不再言语……

　　“小矜，令尊可否通融一二，待真相查明再做定夺？”顾曼笙见他不言语，便开了口问道。

　　“曼笙姐姐且放心，虽然外面都是些风言风语，可这事儿毕竟是咱们的私事儿，想来那高威也不想惊动大理寺，”她眨了眨眼睛，“我命人悄悄进去打探过了，高成只是昏迷而已，虽然有些皮肉伤，可却是不至于死的，阿番现在只是被关在高府，不知是碍了谁的面子，下面的人也不敢太过苛待，我看他们的意思只是想给绮罗楼一个下马威，不知十三哥哥何时得罪了他们？”

　　段十三干笑了一声，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了，顾曼笙也松了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心中冷笑连连，也不过只有这个本事而已嘛。

　　“哪里是我们的不是，只不过这些人太难伺候了而已。”段十三对着小矜向来温柔又和蔼，又加上他这个人长得也实在是……秀色可餐，打小矜认识他以来就对他念念不忘，可他对人家却始终没个明白的表示，不过小矜今年已十七岁，哎……男人啊男人……

　　想着自己多年来与他的相依为命，他对自己的恩情，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可自己到底背负着另一个人的誓约，不能负……不想负，更是忘不了，也从来没打算忘过，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什么时候才能了却这满腔的心事呢？一时间她心中是满满的惆怅，看着天真可爱的小矜，竟是说不出的羡慕。

　　正不合时宜地想着，却见小矜忽然打开门朝外面探了头出去，清清脆脆地唤了声，“哥哥！”

　　那人刚要下楼梯，便听见自家妹子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宋小矜。

　　他原本是要下去办件事情的，此刻便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他摸摸小矜的头，笑容如同透过森森树叶洒下来的阳光，“莫不是又背着爹娘来偷偷喝酒？”

　　“才不是呢，我是来见朋友的。”说着便拉着他穿过珠帘，向桌旁的二人走去。

　　“你的朋友……”

　　待他看清了顾曼笙的脸时，那后面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她脸上讶异的神色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微微俯了俯身子，“原来公子竟是小矜的兄长，顾曼笙失礼了，还要多谢公子当日的恩情。”

　　宋致微？原来他就是宋远……她打量着面前这个英俊的男子，皮肤因为经年的日晒而变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眉目清朗，身姿英挺，浑身散发着刚毅与力量。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往日里听说的那些话终于在此刻清晰了起来，大理寺卿的长子宋远，西北守关参将，如今任四品带刀侍卫，深受皇帝宠信……高氏一族向来是三皇子的党羽，结党营私又向来是皇家大忌……她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扬，事情的复杂与否只看是在谁的眼中了，翻云覆雨的人们啊，对他们来说捏死一个人比捏死一个蚂蚁还要容易。

　　比起那一夜她颦眉低头的样子，这一刻的巧笑倩兮当真是应了那句“水木清华，婉兮清扬”了，此时他看着她抬起头来对着自己笑了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先前还在为她的身份而犹疑，心里却不自觉地哀叹“山长水阔知何处”，谁知今日竟会在这里再次相见，自己原本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啊……

　　“顾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个举手之劳而已。”他终于收回目光，心下便又有了几分欢喜。

　　“嘻嘻，原来哥哥也是喜欢美人的啊。”宋小矜用手肘捅了捅他，在背后轻轻取笑道。

　　宋远尴尬地咳了两声，只见段十三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似是在看着他，又像是根本不在看他，“这位是……”

　　“绮罗楼的主人！”宋小矜立时碰到二人之间，“十三哥哥！”

　　段十三拱手做礼，但笑不语，宋远只见他一介文弱书生的模样，可眉宇间却像是藏了千山万水一般，让人看不透猜不着，转眼再看他与顾曼笙二人同立，真是好一对璧人。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与平日里听惯了的“鸨母”联系起来，他原以为在这京城里面，管他什么卖艺卖身还是卖艺不卖身，所有的“妈妈”应该都是真的“妈妈”，没想到竟然真的还有不是女子的“妈妈”……

　　段十三见他那狐疑的眼神时不时地从自己身上飘过，早已将他脑子里的东西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一张脸青得跟白菜一样，又不能明说，只得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偏生顾曼笙在桌子底下轻踹了他一脚，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她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心中更是恼火，狠狠给了他一个眼色，便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这瞬间发生的一系列小动作落在宋远眼里都变成了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他既羞于二人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如此露骨，又觉得心中酸涩，难过不已。

　　如此四人同坐，便是各怀心思了，宋小矜将事情说与他听，其实宋远近日亦是有所耳闻，原本以为自己当日随救手下的只是一个平常女子，没想到竟然是顾曼笙，如今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身处其中。心中便不知是何滋味，原想着等眼下的事情过去了便去打探打探那女子的出身下落，谁知今日自己竟遇着了她，她竟然便是自己身边的世家公子纨绔子弟经常提起的顾小姐……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俊秀如斯的段十三……一时间思绪纷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悲好还是该喜好。

　　待到宋远再次下楼把事情办妥，回到顶楼隔间之时，自己那要命的主子早已等得烦腻了。

　　青衫男子从窗口前回过头来，打扮地闲适，却依然透着一股极大的压迫力，他戏谑地笑着，仿佛不经意地问，“如何去了这么久？你莫不是遇上了歹人？还有人难得住你？”

　　他是尊贵之身，从来都是别人等他的份儿，此次特意隐藏了身份，可等得久了，到底还是有些不耐烦的。

　　“爷就别取笑我了……只是在二楼遇到了小妹。”随即便把自己当夜阻拦高威以及方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青衫男子始终只是微闭着眼睛，懒懒地听着。

　　“我还当是什么，原来就是为了一个女人。”他轻蔑的一笑，挑了挑他慵懒的眉眼，那一瞬他想起来当日在树下踢毽子的少女，她的眉她的眼，她所有的巧笑嫣然，他张了张嘴，却只是无声的苦笑。

　　“顾曼笙么，本王听说过她，听说美得很，只可惜还没有见过。”良久，他又呵呵笑了起来，明知故问道：“这倒也像是高威的行事，但你又做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那双星亮的眸子仿佛没有看不破的事情，宋远平日为人再怎么深沉，在他面前却是从来都不会遮掩的，方才自己提及顾曼笙时的神色多少有点不同，不过他也不打算瞒着他什么。

　　“什么都逃不过七爷的眼睛。”原来此人便是当今皇帝的第七子李默李言歌，但看他剑眉飞扬，双目晶亮，薄唇微抿，轮廓似是刀砍斧削，于俊朗之中蕴藏着无限霸气，即便是普通的青色粗布衫子也掩不过他的光华。

　　“这也不算什么，原本高肃也不足为惧，我早晚要收拾他，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窗棂子，眼镜里是别人看不穿的光芒，“如今皇阿玛时昏时醒，实在没有余力管得太远，再不动手，恐怕此次我便要成为李建俎上之鱼了……若此事当真如此单纯，那可真真算是难遇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