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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关癖爱轻模样 大陈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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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陈崇文三十五年,盛世太平,繁华万千,崇文帝励精图治至今,只见坊市林立,勾栏无数,道路纵横,雕梁画栋,好一幅安乐富足之景。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管弦……走在宽阔的大道上,依稀可听见舞榭歌台的低吟浅唱。而今日,更是繁华中的繁华。
上元灯节的月亮从来都这样又大又圆,街上俨然已成了花灯与游人的海洋,每年这个时候,数不尽的少年与闺阁之中的女子都会怀着期待与欣喜的心情,去看那街道上的万千灯火。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因着过节,宋府的夫人特意请来了绮罗楼里的顾姑娘,让那些没能出府的丫头姨娘们也瞧瞧外面的盛世光景。
美人如玉,远山娥眉,那声音更是要将人生生唱醉了一般,仿佛从遥远的天外飘来,也带着上元节的悠远绵长。
趁着大家说话的间隙,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悄悄地跑到顾曼笙的旁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捏着:“可有些日子没见到姐姐了,心里面还想的慌,今天一看就知道姐姐日子过得不错,这皮肤愈发吹弹可破了,哦对了,不知道十三哥哥可好?”
顾曼笙刚抿了一口茶,就瞧见这个鬼灵精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她心下了然,“小嘴儿倒是挺甜,但只怕你不是想我,想的应该只有你十三哥哥一人吧?”
那少女也不见羞赧,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笑着说:“姐姐这样说可真冤枉小矜了,我心里哪敢只想着十三哥哥呢,最多……与姐姐的次数一样多便是了!”
“嗐!你这小丫头!”顾曼笙简直哭笑不得,直伸手在她脸上狠捏了一把。
“小矜,不得无礼。”宋夫人远远瞧着二人如姐妹一般的亲昵,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小女儿向来没大没小,无论是谁只要对了胃口就会当成自家的人,在外面的朋友无数,竟是什么身份都有……这顾姑娘有才有貌,又识大体懂礼数,身世可怜,初见时心里便着实的喜欢,只是虽然怜其身世,惜其才华,这心里到底还是有块石头咯着的。
顾曼笙不动声色地瞧着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表情的变化,轻轻笑了一声,便又低头抚起琴来。
直至家宴散了已是子时了,宋小矜直把顾曼笙送到偏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才作罢,末了又叮嘱了一番,“等哥哥一回来,爹娘都顾不得看着我了,我就去找你们哦!”
“知道了知道了,夜里风大,快进去吧,若是感了风寒,我可真是罪过了!”她看着她,仿佛就看到了年少的自己,总是不自觉会多心疼几分。
轿子晃晃悠悠的,她的头也昏昏沉沉,眼皮子倒也不听话了,青眉在旁看着,一边伸手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一边说着,“小姐累了一晚上,困了就先睡会儿吧,反正到楼里还早。”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因着是元宵节,深夜之中依旧有熙攘的人声,然而这边远离闹市,为朝为官的人家又多,因而也还不算太乱。
出了小巷子,便是长安街大道,依旧有几家店铺亮着灯光,疏疏落落偶尔一点声响传到她耳朵里,也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
轿子猛地一震,顾曼笙整个人直往前栽去,幸好有青眉在旁边拉了一把,否则若是滚出了轿子,定然是要受伤的。
“怎么回事?”她心头懊恼,睡意一下子全没了,还没等青眉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一个极粗野的声音响起。
“顾姑娘怎么了,给谁唱不是唱啊!也不差这一会子了,再说了,绮罗楼不就是干这个的么,装什么矜持啊!”
青眉一看她的神色便觉得不好,忙道:“小姐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仗着自己的叔父是高公公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我下去跟他说。”
原来是宫中大内太监总管高肃的侄子,所在的也不过是个五品的闲职,可高肃自幼陪伴崇文皇帝,得势之后更是荫庇家族,如今背景深厚,等闲之人是惹不起他们的。顾曼笙心下了然,一把拽住青眉,即便她出去了也是无事无补,只是徒受羞辱罢了。
“绮罗楼自然不是什么高贵地,但也不是青楼,不是娼妓坊!曼笙今日乏了,公子请回吧。”
外头小厮便也纷纷劝阻,可惜都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来硬的,顾曼笙倒也不慌,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倒不是因为一点也不怕,只是内心越忧虑,便要让自己越镇定,只见她眉头紧锁起来正思索对策。直到她看到一双陌生的手想要将帘子掀起来,刚刚眯起了眼睛,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道:“这么晚了,高大爷真是好兴致。”
青眉疑惑地望着顾曼笙,但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外头一时间倒没了声息,只听得那男子的呼痛声,半晌,他终于倒抽了口冷气,不忿道:“既然如此,我就卖致微兄一个面子罢!代我向令尊大人问好!”
说罢便领着下人气呼呼地走了,一时间竟然静得出奇。仿佛是那人讷于言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才迟迟没有声息。
“多谢公子。”
外头那人便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使了个眼色,青眉立即便令起轿。
夜风凉劲,她下意识地低头,抱紧了怀里面的暖炉,却不知那外间的人正巧就着这帘子被吹起的一瞬看到了她低头敛眉的姿态,他脚步一顿,但复又如常。只是耳边似是回荡起来幼时陪着妹妹读书的时候念着的词句,先生读一句,他们就跟着念一句,那些朗朗上口的词句在此时想起来是别样的好听,“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这么一闹,顾曼笙是半分睡意也无了,只是觉得累得很,可脑子里纷纷乱乱的,也总没个头绪,只听着一下一下的更声,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小姐,青和方才告诉我说楼主叫你过去一下。”青眉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听说楼主昨夜喝多了些,今日起得倒早。”
“喝多了?”顾曼笙看了看镜子里的青眉,“可知是因为什么?他平常是可是不喝酒的啊。”
青眉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楼主做事情怎么会让咱们知道原因呢?若是小姐都不明白,那就没人明白了。”
顾曼笙点点头,打自己认识他以来就一直都不懂他的心思,有时候深沉地让人不想接近,有时却可以和自己调笑玩耍,绮罗楼这几年在他手里也日益兴旺,早已衣食无忧,更何况他长一张连女子都会羡慕的脸……小矜对他那样好,却也不曾见他真的为什么高兴过,或许……自己也不过是个只能看见他表面的人吧。
这么想着,便走到了最顶层的偎翠阁,门口一个侍女也不见,她还以为他不在,却不想在推开门走了进去之后就发现微透的屏风后面有一人在沐浴,隔着一张薄薄的白色屏风,她依旧能够看到他白皙的胸膛,称着乌黑的发……简直是……
如此香艳的画面居然能够让自己有幸看见,若是被下面的丫头们知道了还不立时就上来群殴我!
“啊!”在愣了一瞬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顾曼笙这才想起来应该转过身去。
“啊!”
“你……你!”被不小心看到的男人此刻竟是微微红了脸颊,“顾曼笙!我没有教过你要敲门的吗!”
“我瞧青和她们都不在……还以为你也不在,你、你大清早的洗什么澡啊!”
“大清早?哼,你倒是好睡!”
她料想他定然是昨夜喝得太多根本就没有洗澡,所以才……她不禁掩住嘴巴窃笑了起来,照着他一向爱干净的性子,还真是难为了他。
“笑什么笑!”里面那人没好气地说,“外面等着去!”
“是!”
顾曼笙笑眯眯地走着,心里感慨着这些年我见过的俊男美女也算不少了,可像楼主这样养眼的美男子还真是稀有,啧啧啧,裸胸啊裸胸……只怕日后见到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刚才的画面了吧……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顾曼笙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
不多时,一副书生打扮的男子就走了出来,步履轻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脸色更是苍白,像是常年失血,又如同美玉一般晶莹,俊朗之中竟然透着几分女子的柔美,让人浮想联翩,只是冷得没有温度,让人不愿轻易接近。
这便是京城绮罗楼的主人了,旁人只知道这楼主是个男子,可没人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几年之间,竟然能将原本默默无闻的绮罗楼经营地如火如荼,歌舞生意也随之光明正大了起来,不少文人雅士亦会偶尔光顾,加之民风开放,京城之中,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顾曼笙有些心虚,低着头也不看他。
段十三低垂着眼盯着她瞧了一会,尴尬地咳了两声,“方才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明白。”那当然,我可还没活够……这种事怎么能告诉那么多心仪你的小姑娘呢?顾曼笙小小地腹诽了一番,突然觉得有些太安静了,便只好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段十三蓦地俯下身来,二人几乎要鼻尖碰鼻尖了,“包括宋小矜在内。”
她看到他眸子里两个小小的自己,立刻乖觉地点了点头。
段十三直起了身子,半晌才道:“我看你如今行事也开始不知轻重了,什么人都敢得罪。”
“你知道了?”顾曼笙被她瞧得有些发毛,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那还很难么?”他歪着嘴角笑了笑,又回复到了他正常的样子,坐在了她的对面,“今日一早那高威便送来了请帖,说无论如何要请咱们到府上一聚。我便罢了,原本也不是冲着我一个男人来的,你说说,你到底要不要去?”
她闻言便笑了,脑子里不自觉地就开始浮现方才的一幕,看着他的脸打趣:“若他见过了你,说不定就要后悔了,只怕我也要甘拜下风……哎,真是不能不服啊,到时候人人便知堂堂高大爷竟然有龙阳之癖!”
“我看你这丫头是越发欠教训了!”他脸上闪过一阵红晕,说罢便扬手要打,顾曼笙见势一下子就跳到了一边,全然没了平日里旁人眼中的温婉高贵,滑稽的模样直让人忍俊不禁。
“躲得倒快,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着便十分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浑身上下都扫了个遍,“若是让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咱们绮罗楼可就别再混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楼里面的人不说去,谁会知道?”
段十三忽然眉毛一扬,“听说昨日遇见了个贵人?是哪家的?”
“那倒不知,只听见高威叫他‘致微兄’……致微?一个大男人,名字倒是好听得紧。”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但愿你能天天都遇到贵人。”
“哼,你别看不起我,好歹我也是你调教出来的,再说,去了又能如何,他能把我怎的!”想到昨夜那人的言语,心中便气愤地很,用狠劲锤了一下桌子,面目是平日里十分的狰狞,哪还有半分婉约似水的模样?
段曼笙眼角瞥见他皱了皱他那好看的眉毛,心中十分不屑地想,定然又是在心疼他那紫檀木的八仙桌子!
“我可不与你争辩……”段十三摇着头,“旁人也还罢了,这个来头可有点大,也是他不识好歹,竟这样无礼。”
“一介莽夫而已,只可惜了他一身金银富贵。”
两人正说着,只见青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匆忙行了个礼:“楼主,小姐,阿番闯祸了,他打死了人!”
段十三瞧了她一眼,顾曼笙便有些着急了,“到底怎么回事?阿番打死了谁?”
“是、是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