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笙歌》画梁春尽

4、我亦飘零久 若

　　若顾曼笙前一刻还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聪明，那么此时她便只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狠狠地抽上两个大耳刮子，然后再拿到后园子里去让阿南他们喂狗……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宋远局促地站在二人身前，只见顾曼笙眯着眼睛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而一向温文儒雅的段十三此时却是真正的面无表情了，加上他原本脸色就十分白皙，如此看来竟是苍白地有些可怕。

　　宋远脑子嗡嗡地响着，也不知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没有，一句一句想着的，却都是他的话。

　　“高威的确是性情暴躁，阴晴不定，不过怜香惜玉这方面还是很好的，虽然顾姑娘只是一介弱女子，可你当绮罗楼是一般的歌舞坊么？这些年多少达官贵人给他们卖足了面子，顾曼笙既然能得其楼主青睐，定然不是一般的愚蠢女子。”

　　他原本是不想亲自来的，当初对她施以援手，没想到今日却要推她入火坑……这让他如何面对她？他闭了闭眼，从来没有如此深恨过自己，这种铺天盖地汹涌过来的无力感简直要把他生生压死，自己还是一个男人吗，还是一个从战场上闯过来的男人吗！

　　“宋公子方才说有重谢，”顾曼笙眨了眨她狡黠的眼睛，“不知是什么重谢？”

　　“这个我们主子倒未说明，只是说姑娘想要什么，无论什么稀奇玩意儿，他定然都拿到姑娘面前来，不知姑娘可有什么要求？”

　　“哦……这个嘛”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过是想劳烦那位爷帮小女子找个人而已。

　　管他是谁，是谁都好，无论是哪一路神仙，可都比自己有能耐多了，我要求的事儿无关朝政，也不干涉你们争皇位，只是一句话的事儿，简单地很……

　　将宋远一路送至后门，他终于忍不住抬手制止，“姑娘快留步，如此当真是折煞致微了……我、我实在是无颜再见姑娘。”

　　说着竟微微红了脸，低垂着眼眸也不敢看她，可见是心虚惭愧极了。顾曼笙心中虽颇多不愿，可如今见他这模样也觉得几分好笑，“宋公子言重了，我们原本就是命不由己，谁还没有个苦衷呢？再说了，你们爷不也给了商量的余地了么，答应不答应还是在我自己的。”

　　命不由己……命不由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他心中就是一阵百感交集，他狂放不羁，外面的人也都道七王爷玩世不恭，可他心里中却仿佛有一个死结，这些年来无人打得开。

　　“无论姑娘作何打算，宋致微都希望姑娘能够保重好自己。”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顾曼笙也不禁微微动容，他的心思如此显而易见，只可惜……

　　看着宋远的马车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巷子口，段十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和她并肩站在了一起，“你真的打算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她回头望着他好看的眉眼，“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凭着咱们的力量，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人，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心力啊，如今有一个捷径可以走，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段十三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心中有千言万语，前尘往事都在胸中翻涌，那么多的话想要告诉她，可是都哽在了喉头，如何能对她说呢？该怎样对她说呢？

　　“咱们还有很多法子，未必就一定要靠他们，这些人……还是少沾惹为妙啊，”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眉目间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神色，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悲戚，又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曼笙，你的执念就真的这么深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知他还会记得你？或许，他早已将你忘了呢？”

　　她无言，段十三咬了咬牙，“又或许，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不会的！”她霍然回视着他，原本一直斩钉截铁，可心中却已经在害怕这种结果，“若真的……真的如你所说，那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从此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再也不去奢望什么。”

　　她的目光变得渺远，“总该让我有个消息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好过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段十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回过头来粲然一笑，“十三哥哥，你放心，曼笙又不是傻子，自己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身边这个人，她几乎一无所有，遥远的过去已经变成了一场梦，每当想起当日的一幕幕血腥，她整个人都会微微颤抖，那种可怕与恐惧不会有人懂！而流落京城之后，段十三——他帮助她照顾她，虽然在教习她的同时也利用着她，可是他不是没有过真心的，她能够从他的眼睛中读懂，他是真的爱护她如同自己的妹妹的。她心中一暖，注视着他俊美的脸，他是她的再生父母，恩同在造。

　　多年以来相依为命，怎么可能无一丝真正感情，段十三曾自诩温文恬淡波澜不惊，可终究在日复一日的否认中承认了自己的心。打他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开始，他就一直在害怕着这件事，可它终于还是来了。

　　“曼笙，我只希望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后悔遇见过我。”

　　“当年若不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街头了，怎么会后悔？”

　　顾曼笙忽然觉得今日段十三十分地反常，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而段十三也毫不回避地望着她，眼睛亮得惊人，竟让她微微有些害羞了，“你今日是怎么了？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参透尘世的菩萨……悲天悯人的。”

　　“呵……我倒希望我个是菩萨，如此我便能渡得了你，也渡得了我自己。”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抬轿子的抬轿子，青眉一脸平静地走在轿子旁，阿番沉重的步子从另一边传过来，他实在魁梧，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已引得许多人对他们侧目。小姐不知答应了高威什么条件，他们不但把阿番给放了回来，还给了好些金疮药，不过阿番身子壮，倒是用不上什么，可是没过几日小姐就说要长住高府了，这可真把自个儿给吓了一跳，看着她平静无波还胸有成竹的脸，她的脑袋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转了。

　　虽不知小姐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将阿番也带去高府，是不是有些太过放肆了？旋即又一想，若是不如此，有人想要欺负小姐可怎么好，即便有一些微末的功夫，可在守卫森然的高府里，还是如同旁人刀俎上的鱼肉一般。

　　不想了不想了，楼主与她做事向来都有他们的道理，自己一个丫头也管不了太多。

　　“阿番。”轿子里那人的声音传出来，他的心便是一颤，只是她唤得实在是平静，让人摸不着头脑。

　　“是，曼笙……不，顾小姐，”他想起楼主的嘱咐，这才慌忙改口，“有什么吩咐？”

　　顾曼笙在里面无声地叹了口气，或是当初自己对他太过照顾，不知避讳，以致于他如今只是一头往南墙边上撞过去，也不管值不值得，他本性纯良，心思又单纯，什么都不懂，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保护自己，若是真的让他遭遇了险境，她又如何能够面对自己的良心？

　　“没有事，只是想说，到了高府不要太过无礼了，做事情之前先过过脑子，切记不要鲁莽，”想了想又加了句，“也不要一味地受旁人欺负，该反抗的时候还是要反抗的。”

　　“是，阿番知道了。”他的脚步踏在地上浑厚又踏实，她也便安了心。

　　她觉得轿子拐了几个弯儿，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

　　掀开帘子一瞧，便是一愣。打大陈国开朝的时候起就没有歌女舞姬入府从正门进的先例，这些人又不是第一天来绮罗楼，却是把自己的轿子稳稳地停在了那个威武霸气的高府牌匾下面，这是什么道理？

　　“青眉？”

　　她自然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小姐，咱们的人刚想往侧门那儿走，就有一个高府下人把我拉到了一边儿，说高大爷特许您从正门进去。”

　　顾曼笙皱了皱眉，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自己区区一个歌女，即便真的难请，却有必要如此么？

　　“走吧。”以不变应万变，她也懒得去猜到底是为什么，管他为什么，只要保得了自个儿的身心安全就行了。

　　大门口早有小厮候在了那里，见她远远地下了轿子走来，忙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地引着几人便往大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