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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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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悉心照料着,她的身体也日渐康复了起来,右臂已经可以慢慢地活动了,然而若是想做一些用力的活,依然是有些吃力的。
“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在干这些,快歇息着吧!”青屏一进院子就瞧见她左手托着右手,右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可即便如此,依旧是颤颤巍巍,刚举到半空中,手上一松,那瓢便直直坠落到了水缸里去,扑通一声溅了她一身的水花。
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笑着的,“不妨事的,十三哥说这样锻炼锻炼是有好处的,我总不能一辈子不用这只手了吧。”
刚说完,就瞧见青屏身后的石墙那儿又走出了一个人来,瞧那身影有些眼熟……
“宋公子!”顾曼笙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先前才知道他原本是跟着李言歌去了蜀中的,后来便冒充了李言歌呆在那里……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了这儿,碰见了故人,多少还是欣喜的,“你怎么在这儿啊?”
他的样子倒是没怎么变,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似乎白了一些,想来是少见日光的关系,这样看着倒也真是个英俊公子,少年英豪,她微微笑了起来。
多少话语,仿佛都包含在了这相视一笑之中。
宋致微见她脸上微微有些红润,便已知道她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方才从霍长枫口中得知那一日她竟受了那样的伤,手心里竟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此时见到她才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担心着京中的形势,没想到一回京就接到霍先生的传书,这才晓得你们都来了这儿。”
此间原由,霍长枫早已明着暗着跟他表示了多次了,七爷既然能够放下刚刚稳住的大局追着她到了南安府,想来定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碰上了她的事情都会变得这样让人心跳不定又措手不及。而此间景致也的确是好的,清幽静谧,极适合人调养,似乎连吸进来的空气都变得纯粹了起来,他回头望着阳光下她白皙微红的面颊,“事情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七爷回去主持大局,宋某此番正是来接七爷回京的。”
他顿了顿,才道:“曼笙姑娘,你是随着咱们回去呢,还是要再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有一缕碎发被微风吹了起来,飘飘扬扬地抚在脸侧,更显得“莺怜枝嫩不堪吟”,她恍惚了一瞬,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到底是何事,正怔仲着不知该做何答复,却瞧见青屏一下子又闪了过来,委委屈屈地,小心翼翼地揪着她一边的衣裳角,“小姐若是走了青屏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人……”
顾曼笙苦笑,打趣道:“小姐走了,还有圆素呢,你可以跟他去玩嘛。”
果然青屏更加不乐意了,小嘴一憋,气呼呼地说:“圆素就是块大木头,我说十句他就能给我回一句,还是不痛不痒的,我只能干看着他去砍柴火!”
青屏越想越是气,转头看见顾曼笙与宋远一脸笑意盈盈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实在是失礼,那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个透,糊弄了几句话就跑了出去。
这下连宋远也被逗乐了,顾曼笙看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宋公子觉得这孩子可像小矜?”
“的确是有些像的,总让我想起来小矜还小的时候,一天到晚只知道扯着我要我带她玩……”
“对了!小矜可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墙后头就冒出来一个黄衫少女,头上珠饰全无,倒是斜簪着茉莉花,俏皮可爱,正是宋小矜。
“曼笙姐姐!”她拉着她上上下下瞧了许久,这才轻轻吁出了口气,“哥哥说你受了伤,可把我吓死了,如今看来性命无碍,姐姐就别胡思乱想了,好生养着吧。”
她看久了兄长舞刀弄枪,只怕她此次也有性命之忧,如今见她活生生站在这里,自然觉得比先前自己料想得好了多了。顾曼笙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多言,只挑了话来打趣她,“为何不与你哥哥一起过来?定是等不及先去瞧十三哥哥了……”
“哎呀曼笙姐姐瞧你说的!”她倒不见羞怯,反而分辩,“不是我心急,是哥哥心急,哥哥只先见了霍先生一面,就先跑过来瞧姐姐了,哪里是我能赶得上的……”
宋远立时窘迫起来,只恨不得将小矜的嘴缝上然后把她塞到地底下面去,他咳嗽了两声,“是七爷出去办事情去了,要不然我也不能如此……”
顾曼笙笑而不语,只当这话没听见一般,若是被李言歌知道了,还不知会闹出些什么来,然而只听小矜又道,“若不是事情紧急,我倒想在这儿多呆些日子,十三哥哥原来是个顶顶会享受的人呢,寻得这样一个地方。”
顾曼笙便问:“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情?”
宋远不急不徐地叹了口气,“早晚都要出的事情,皇上病危了。”
从南安府回来之后,顾曼笙就总是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看着自己房里那丝毫未变的陈设,只觉得一股子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却也是恍恍惚惚虚无缥缈的,仿佛就做了一场梦而已。
段十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犹自站在窗子口望着月洞旁的那颗杏树上,痴痴傻傻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段十三走了进来,伸手轻轻叩了叩八仙桌,顾曼笙回过了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么?”
“我知道你心里极不舒服的,但若要我说……我却也无从解释,我真不知该如何跟你说,曼笙,我……”
她摇了摇头,坐下来给他倒了盏茶,“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我是自己乐意回来的,再说了,除了这儿,我又能去哪儿呢?又有谁肯收留我呢?”
她笑了起来,“这么想想的话,根本不会有任何怨言,好在还有绮罗楼能容得下我。”
他心中滋味难言,半晌无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才道:“高威今日便要行刑了,他买通了人,送了信儿出来,只说想最后见你一面。”
她只听得第一句,端着茶盏的手便不自觉地一震,想来李言歌对这些人是何等地忌惮,如何有人敢送信儿出来,也不知是费了多大的力,她立时便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段十三果然是深知她的,早已在街上备好了轿子,挺差的也早就吩咐过了,载上了他们二人直接朝着大理寺天牢里去,阿番一如既往跟在轿子旁,一言也不发。
这些三爷党原是不准任何人探视的,可段十三却好似神通广大了,手里边竟拿着恭清王府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直走过了无数个又黑又潮的廊道,终于来到了一个破烂牢门前。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地开锁声,里头原本蜷缩着一动不动的终于慢慢将头转了过来,盯着门口的人,蓬发掩住了脸,只钰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依旧发着亮光。
段十三嘱咐了她两句就去前面守着了,她抬着烛台走了进去。里面很小,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胡乱地铺了些杂草,便算作睡榻了,角落里一盏欲灭不灭的灯,独自发着微光。那恭桶亦是摆在不远处,散发着令人恶心的骚臭的气味,她眉头不由得一颦。
比之当日自己被林书月所挪去的那家牢房,这里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她呆了不过半晚,又多是昏迷着,哪里来得这许多计较?他亦曾是开封城煊赫一时的人物,她心中酸涩,毕竟此人待自己不薄,却是自己一手将他出卖,以至于他落到这步田地,她走进了,这才蹲下,轻轻说道:“我来了。”
她伸手将他的头发拨拉到一边去,微光照耀下他的脸显得极为可怖,脸上横七竖八的几道口子,有两道极深的,虽已经开始愈合了,然而依旧触目惊心,身上就更别提了,一身囚服染得斑斑点点,上面的血都变成了紫黑色,看着倒都还是旧伤——人之将死,还费什么劲呢?
她实在见不得这个,血污肮脏,却叫人心里阵阵发紧,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权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忽然想起自己受伤那日,他都自身难保了还不忘将罪责往自个儿身上揽,心头那般滋味可别提多令人难受了,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满室只闻他二人沉重或轻薄的呼吸。
“我就知道你到底不是那般绝情的人,如今我也算了无遗憾了。”他默默地盯着她瞧了半晌,这才开口,沙哑的嗓音亦不似当日浑厚。
她心里却蓦地嫌恶起来,恼恨他,亦是恼恨自己,低声怒喝道:“你是痴呆了不成?我这样害你,连性命都要丢了,你竟然都不恨我么?”
没想到高威仰头又是一番大笑,“我早料到有这么一日,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恨你做什么?说到底,还不都是我们咎由自取!”
待得沉下声来,他又道:“恭清王爷的确是个厉害角色,他比李建更狠!你可别瞧他浑身上下没一点正经的样子,其实他的心思比谁都深……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算计些什么,原来那些事情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竟能隐忍这么多年,面子上还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胡吃海喝,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瞒过了这么多人,怪不得他能降伏三爷……”
她原本极不愿意提到李言歌,可他絮絮叨叨,还是这么说了起来,她不想听又不能不听,心中越来越冷,却见高威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嘲笑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仿佛很神往么,李默若是知道你这样夸赞他,说不定真的会手下留情。”
她竟敢直呼当今七皇子的名讳,高威愣了一瞬,旋即了然于心,那日李言歌看她受伤的样子……他不是没留意的,只是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那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嘿地一笑,“他可不好这么傻。”
她默然,实在是无言以对。
扭头看着旁边地上一堆残羹冷炙,这最后一顿饭竟真的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苦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人活一世,最终也不过是要个体面,我可不想像其他人一般哭哭啼啼吓得尿裤子。”说完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神色郑重,“我这一世没能早点遇见你,是我没福,下辈子可不好那么容易就让你被旁人抢了去。”
她听他说得倒是一番真心话,眼眶子已不自觉地红了红,幸好这里太暗,根本看不清楚,“你这人倒也真有趣,死到临头了还念着这个……也罢,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他摇了摇头,“我家里人要不是最近死了,就是早就死了,左右没死的,也都活不过这两天了,若说心愿……你若是能为我收个尸,那我可当真是……”
“我答应了。”
那种狂喜在他脸上一闪而过,而后便听到段十三轻声叫道:“曼笙,好了么?时辰到了。”
随即便听得走路的声响,想是那狱卒过来带人了,她没留神,手里被他塞了一个物事,硬硬小小的,就着微弱的烛火,依稀可以瞧出是极精致的一把银质小钥匙,上面雕琢着繁复的花纹,如意吉祥的图案,也许是日子久了,那花纹凹陷处已经微微有些发黑,然而依旧能看出制作之人的巧夺天工,他合上她的拳头紧紧攥了攥,那笑容不可抑制,“我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与其让那些人抢了去,还不如给你……左右都没用了,你就留着当个念想吧!记住,千万别让旁人知道!”
他狂笑着被上了枷锁带了出去,顾曼笙拢在袖中的手依然紧紧攥着那个东西,微微出着神。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见着了人头落地的场面,也是最后一次。血溅三尺,她就直愣愣地狠狠瞪着他的大脑袋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好远,耳边依稀是他死前的大喊,“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她后来想,他到底还是有气节的,到死都不曾求饶半声,即便为虎作伥多年,多行不义,可是在这名利场中,又有几个人是干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