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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这 ...


  •   这条甬道走了那么多年,回回都会目视着遥远的前方,却依旧觉得它是没有尽头的,碧瓦朱墙就一直这么连绵着,青石板的路面坚硬而洁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却依旧听得见那心脏有力的跳动。

      霍长枫觑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这才答道:“是顾姑娘给他收的尸,埋在了城郊那儿,立了个无字碑,七爷您看……”

      “随她去吧。”

      他亦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跟着前头的小琏子往昭阳殿里去。一步一步,都仿佛是踏在刀尖上一般让人难受。

      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告诉自己,不管会发生什么事,这天下迟早是自己的。

      皇上病危,诸位皇子皇孙皆曾受召见,李言歌这才处理完事情,便脚不沾地儿地进了宫来,然而前一刻迫不及待的心情已在此时消失殆尽,宫里到处都是一股子紧张肃穆的气氛,一溜的宫女太监都是低着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已是初夏,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他的后背已微微出了一层薄汗,若是放在往年,皇上早就摆驾了太平行宫避暑,连带着受宠的嫔妃皇子,浩浩荡荡一行人,好不热闹。这样想着,便也到了。

      小琏子通报了上去,过了片刻,皇上跟前的高公公便亲自前来引着他往内殿里边走,如今高家失势,他念着高肃是皇上身边伺候了多年的人,便暂且先留着了他的脑袋,此时李言歌倒觉得此人待自己与往常一般无二,言谈举止之间更让人寻不着一丝破绽,当下心中便隐隐不安起来,不禁深为警惕。

      整个昭阳殿都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苦涩又辛酸,呆得久了,怕是人身上都要带上了这味道,他深吸了几口起,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门,抬头只见迟暮的崇文帝斜倚在靠枕上,正跟榻前跪着的那人说着什么,见高肃领着他走了进来,无力地挥了挥手,高肃便垂首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他们三人,李言歌看着他依然锐利的眼神,走上前去,跪地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口中念着“给父皇请安。”而后看着身旁那个白衣纤纤一如神仙的书生,微笑了笑,便道:“六哥。”

      段十三连忙回礼,“王爷千万莫要折煞十三,十三自在随性惯了,只当自个儿是一介草民,如何敢当如此之礼。”

      李言歌展颜一笑,“六哥这是说的哪里话,管他出身如何,皇子就是皇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改不了。”

      崇文皇帝经久不见日光,面色也苍白地怪异,此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冲段十三道:“言钦,这小子不学无术惯了,一张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遮没拦的,却是打小被朕给宠坏了,他也是个苦命孩子,半道上死了娘,朕不能不偏疼些。”

      段十三讶然闻言扭头,“没想到王爷的身世也这般令人叹息。”

      李言歌不以为然地一笑,却只觉得太阳穴在那儿突突地跳,他深知此次进宫极为重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回着皇帝的话,段十三说了些什么他也是一个字儿不漏地听进去,心里边瞬间就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可他头一回觉得哪一个自己都拿不准。

      他低头瞧着自己铺在地上的袍子,玄色的线在石青色的底子上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神龙,张牙舞爪,一双龙眼傲视天下,看得久了,也会觉得眼花。瞥眼便能瞅到太阳射进来的光束,昭阳殿的采光原是极好的,这里虽是寝殿,那太阳却依旧可以透过窗口在金色的大理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被风一吹疏疏晃晃的,极是有情致。这原本是明妃最喜欢的景致,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小时候有一次自己贪玩跑到了未央殿,那宫殿又大又开阔,一路上碰到的人极少,可院落却是极干净整洁的,连屋子里的茶具摆设都纤尘不染,他也走得迷糊了,不知到了谁的屋子里,却看到夕阳将窗口的广玉兰投出了极好看的影子,枝是枝叶是叶的,他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太阳落了山,后来才知道那是六皇子的生母明妃娘娘曾住的未央殿。那宫殿连牌匾都摘了,却依旧留着人打扫着,半分不敢倦怠,直到今日。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影西斜了,顾曼笙伸了个懒腰,仿佛没想到自己一觉会睡这么久一般,瞧着天空上的晚霞红日愣了许久,才叫人进来。

      “段十三可回来了?”

      青眉想着近来小姐怎的越发大胆了,连楼主的名讳也开始直呼了,口中只道:“还没有呢,这几日楼主总是早出晚归,只怕今日的晚膳也是不回来吃的了。”

      “无妨,咱们吃咱们的,”她在屋子踱了一圈,“怎么这么安静呢,青屏去了哪里?”

      自打青屏跟着她来了京城,每日里总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要大惊小怪上一番,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带她上街,总怕引人围观,当然,她也有安静的时候,比如现在。

      “哦我知道了,定是去了竹林寺。”她说着,果然看到青眉一脸黑线地点了点头。

      原来慧空甚是了解他那个徒弟,知道他自幼便长在寺中,从未出世,因而尘缘未了,那日一见青屏的神色便已对此了然,遂与圆素悉心谈话,然而圆素甚是固执,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还俗,是时青屏更为之赌气,便干脆随了顾曼笙来了京城,没想到那慧空大师竟趁此干脆将圆素也遣来了竹林寺作和尚,青屏知道时也别提有多开心了,一个劲儿地直夸慧空大师是当世的佛门月老、空门红娘。

      顾曼笙仰头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乐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两个人还真是……青屏啊青屏……”

      她转念一想,“可是都这时候了也该回来了吧。”

      “说不准又跑到哪儿玩去了。”

      顾曼笙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抬起眼来看着青眉笑得不怀好意。

      皇宫封锁了消息,所以百姓们大多不知皇上的真正状况,大陈到了崇文帝这代,才算是真正的富庶繁华了,前朝的宵禁制度那是早已取消了,夜市上的人依旧兴致盎然,顾曼笙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从南安府回来之后便变得与以前不大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青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自己伺候她这么多年,虽说小姐有时的确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然而性子却是不变的,如今自己才是真的有些不知她的心思了。

      顾曼笙这几日来总是心神不宁的,坐也坐不住,站也不愿站,段十三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一连几日的见不着人影,他不在,她心里边就更不安了,楼里的事情多少还要自己来打点,她只当自己是被高威死前的样子给吓着了,此时见了车水马龙、玉勒雕鞍,才稍微有些恢复过来,或许这才是这个时代应该有的样子,或许这才是她真正应该看见的样子。

      正懒懒散散地走着,她不防斜刺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紧紧抓了她的手臂,她给唬了一跳,不由转头大叫,“是谁!”

      许是没有料到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人连声道歉,“罪过罪过,惊着了姑娘,姑娘莫怪,姑娘莫怪。”

      顾曼笙定睛一看,原是一个陌生男子,只见此人四十左右,下颌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面目端庄,打扮成秀才模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儒生气,再一看他身后那随风微微晃动的幡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个算卦的江湖先生。

      她笑了,挪着步子转过了身来,“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姑娘,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鄙人还是头一回见着您这等面相,真是……”他一双眼睛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一边啧啧称奇着。

      旁边青眉扑哧一笑,“这位先生,我家小姐的相貌不知惊到了多少人,可也没碰见有人像您这样的,竟然上来就拉住人不让走了么?”

      那人连忙摆手道:“姑娘误会,姑娘误会,鄙人并非是这个意思……”

      顾曼笙笑道:“既不是这个意思,那小女子就实话实说吧,这位先生,我可不信什么邪,您还是别费力了,我这可还有事情呢,就失陪了。”说罢便要走,那人却丝毫不在意她的话,伸手又给拦住了。

      “姑娘,白某说的可都是真的,这么着吧,白某不收您的钱,您且先坐着听白某细细说与您听,若是话说得不中听,您再走也不迟。”

      她瞧了瞧那竹竿幡子上那神采飞扬的“神机妙算”四字,泼墨挥毫还当真是有几分意思的,便最终点了点头。

      “姑娘,敢问您的生辰八字?”

      顾曼笙坐了,伸手就拿起那只毛笔来,却依旧是酸软无力,隐隐颤抖之间又想起来段十三的话,心下不禁一阵黯然,她苦笑一声,只好慢慢地一字一字说与他听。

      那白靖晖写罢,搁下笔皱着眉头看了几遍,又闭上眼睛莫算了一番,这才摇着头紧紧看着顾曼笙道:“姑娘这真是好命数啊,真正的大富大贵之相。”

      她笑得不温不火,“这可怎么说?”

      “命里有金,却也连着血光,这是极硬气的,小人斗胆了,问您一句,可曾是死过至亲之人?”

      她心中陡然一惊,面子上仍然静静的,“是又如何?”

      “还望姑娘莫怪,”他顿了一顿,这才道,“凡事皆有因果,姑娘这是命太硬,八字沉,虽为富贵,可偏得见点血,既有了这么一着,那往后就不怕了,只是得防着一样,身上不能有疤。”
      他笑着,“瞧小姐的样子,当是养尊处优长成的罢,想来这是不打紧的。”

      青眉却在瞬间就白了脸,不由得低声呼道,“小姐……”

      她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仍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若是有疤会如何?先生但说无妨。”

      “自然是不妙的,有疤便是美中不足,虽说碍不着主命,可伤疤横亘,事不能全、月不能圆,心事不能顺遂,怕是有的事一辈子如不了愿。”

      “哟,这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现下就有许多桩,您指的到底是哪一桩啊?”她双手一摊,戏谑道,却不知自己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右手臂上那道口子仿佛又烧起了一般,在那里灼得她生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究竟有多快,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有多害怕。

      “姑娘日后就明白了。”他抬头瞧了瞧天边月色,“今儿也晚了,姑娘就是我今日最后的一个客人,待日后光宗耀祖声名显赫了,别忘了鄙人白靖晖便是。”

      话音未落,三人只闻得一阵急过一阵的马蹄声,突兀而猛烈,人群的目光立时被吸引了过去,马上那人的声音悲凉凄厉,霎时打破了这繁华万里的开封城,街上的人似是傻了一般,一时都没有回过神来,待得那人终于驰地远了,这才纷纷回过神来,耳边犹回荡着他托地长长的余音,“皇上驾崩了!”

      白靖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喃喃说道:“没想到竟然这么快……”继而瞧着半晌没回过神来的顾曼笙,似笑非笑,“天下要易主,您的日子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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