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知何事萦怀抱 她 ...
-
她自认为从不逃避自己的内心，可这几日以来，她几乎处处躲避着他，不想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李言歌不曾想一只脚刚迈了进去，就看见了那熟悉的人影，孱弱无助地跪在那里，久久不动，放佛听见她问了一句什么，他心中猛然一痛，下一刻便已出声。
四下无人，周围那样寂静，他知道她一定听见了，又上前走了几步，终于站了她身后，抬眼看着那佛像。
她果然站起转过了身来，微微仰着头望他。可也就是那么看了一眼而已，她低头绕过他便朝外面走。
李言歌只感到一股莫大的委屈愤恨，猛的转身，牢牢盯着她的背影，“你躲啊，你以为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恼恨，他为何还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明明是这样天上地下的差别，他为何一味要自己面对他，面对那血肉模糊的过往，面对这不堪淋漓的现实？
外面林木青葱，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愈发趁得堂中的寂静。她想起小时候同父亲生活的那段日子，自在写意，风景如画……他虽迂腐木讷，然而亦是深爱着自己，将对母亲的思念也全部移到了自己身上，却死得那样不明不白，一下子就没了，留下她一个人她苟且偷生流落至今……想到这里，那股子恨意不自觉地便直往她脑门上冲，眼眶子也不禁湿润了，她狠狠地呼吸了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却是在极力压抑着悲愤和怒火。
那双拳紧紧握着，她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头也不回地离去，步履匆匆。李言歌想也没想就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无言，她头脑不清，慌不择路，此时已不知走去了哪里，只见周遭皆是青葱树木，鹅卵石小路迤逦向前，远远可见雾气迷蒙的山巅。
她此时才傻住了，方才一直低着头，脑子里乱哄哄的，谁知道竟然跑到这么一个地方，这……这算是迷路了么？
李言歌中有你抢先一步走到她前面，回过头来时脸上已带上了惯有的顽劣不堪的笑，“自己到处乱跑，领着我也走得乱七八糟，如今可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吧？”
顾曼笙那火气还没消，听得此话简直气得脸都青了，她胸口堵得难受，怒极了，却咧着嘴巴假笑道：“王爷若是知道，还劳烦您领民女去后门，民女的侍女……”
话音未落，李言歌神色一变，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右臂紧紧箍在她的腰上，正了神色，道：“不许，再叫我王爷。”
顾曼笙顿时愣住了，看着他眼中的那般冷寂，心中竟害怕了起来，也只剩下了害怕。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这姿势极暧昧，虽然四下无人，然而亦是青天白日、小径中央，想到此节，她的脸霎时便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却还在一个劲儿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极了，自己是什么人啊，难道是没有见过风月的人么？俗话说的好，没吃过呢啥肉还没见过呢啥跑么……本姑娘听那些事情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好么？只是这亲身实践还真是没有过……
“你……你干嘛……”
想到自己曾经无意中在市面上翻看到的那些启蒙书籍，她简直连脖子都烧红了。
李言歌深恨自己与她同在京城这么多年却不得见面，枉自放出拈花惹草的名声，先前还暗自在心中纠结过此事，然而如今瞧她这样子，心中便已了然，一肚子怨气顿时便散了，不由得暗暗发笑，但见她一张小脸白里透红，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真是越发我见犹怜，心中一动，低头便吻了下去。
顾曼笙大惊，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心里边又羞又恼，可恨浑身都僵在了那里，酸软无力，他的吻轻柔缠绵，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当真是意乱情迷，继而便觉得他的舌尖微微试探着自己的唇，她一着急，便一口气没喘上来，低吟一声，那舌头就趁虚而入了。
唇齿缠绵，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顾曼笙心头大怒，挥着左手用力捶打他，却无济于事，身上没有力气，挣也挣不开，她脑子里突然寒光一闪，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在路中央……她顿时想要推开他，无奈李言歌正值动情处，力道越发大了，她只觉得他双臂又是一紧，自己那只挤在他胸前还未痊愈的胳膊便又痛了起来，慌忙间她又聪明了起来，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啊！”她痛得抱着那只胳膊，连连抽着冷气。
李言歌本也吃痛，然而看见她的样子，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连忙放开了她，一叠声地问着“怎么样？”，“还痛么？”内心瞬间无比自责，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才解气。
她缓了半晌，终于觉得好些了，想到方才他的举动，顿时又羞又气，竟口不择言直接喊出了他的名讳，“你！李默！你这个淫贼！色狼！你、你乘人之危！”
听得她如此称呼自己，倒真是闻所未闻，原来天底下最大胆的人竟是她，顽劣心起，便存了戏弄她的心思，“哎，讲话可要凭良心的啊，方才明明是你先……”
“啊啊啊！”此刻她想起自己刚才溢出的那一声，羞得简直要钻到地缝里面去，只得高声打断他，“你给我住口！你若敢说出去我就……”
他微笑着看着她，“你就如何？”
“我……”她一张脸都涨得通红，却着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见她如此中气十足，方才放下心来，念及那一日的刀光剑影，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幸好此人此刻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否则……他不敢再去想，若是就这样与她生生错过，他只怕会悔恨一生。
他默不作声，看了她良久，直把她看得毛了，冷哼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怕我一眨眼睛，你就不见了。”
她本是耿耿于怀，觉得他真真假假让人看不清楚，一直想的是不要相信，然而心中却不自觉地一酸，“你真是说笑了，我又不懂什么分身术，怎么会一眨眼睛就不见了呢？”
那些言笑晏晏和冲天火光交错重叠，直让她坠到了五里雾中，茫茫然看不清方向，更看不清了自己的心思，她扪心自问，她对他依旧是有感情的，然而这感情到底还是因为这种种而蒙上了一层灰。不能当作它不存在，可又无力将它擦拭干净。
“我……”
“我……”
二人同时开口，都微微有些尴尬，顾曼笙便道：“你先说吧。”
李言歌正了正衣襟，端正颜色，“我方才失礼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刚要说话，便听不远处有人道：“咦，曼笙，李公子，怎么你们会在这里？”
二人扭头一瞧，只见段十三与一位着暗红袈裟的和尚缓步走来，顾曼笙仔细瞧那老和尚，只见其眉目和善，面带微微笑意，步履从容，仿佛世间万事皆在心间，又仿佛万事皆与我无关一般，那袈裟通挂左右肩，颇有出世之风度。
“我说李兄怎么今日一早就不见了，原来也是来了这白露寺里，”说罢眼风一转，看着顾曼笙，“你怎么了，看着倒有些惊惶，身子刚好一点，就这么到处乱跑么？”
她不愿被他看出来什么，只好红着脸道，“没什么，只是找不着路了，有些着急罢了。”
“青屏这丫头，我就知道，”段十三好笑道，“算了，是我的不是，原本也不该指望她的。”
“还好碰上了我，要不然可不知道她要胡逛到什么地方去呢。”李言歌连眼睛都没有眨，看着他微笑着说。
“原来二位是恰好碰上的，这倒是巧。”
顾曼笙小脸上原本就红晕犹存，听得二人这么说简直不知该答什么好，见那僧人一脸会心的笑意，忙道：“这位大师是？”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慧空，是这白露寺的住持。”他双手合十，各向顾曼笙与李言歌行了一礼。
“慧空大师是我的好友，每次我到这里来都要来拜访他。”段十三道，“原本想着哪天请到府里，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倒省了我一番工夫，不如我们四处走走？”
顾曼笙自然忙不迭地说好，又不愁着迷了路还能避免自己身边这个难缠的家伙再出什么幺蛾子，自然求之不得。李言歌见他如此说，自然也就却之不恭了。
这白露寺里的僧人原本就少，如今四人在寺庙深处的鹅卵小路上悠然而行，诸人于静谧之中感受着丝丝禅意，心中都是极畅快的，个人的心事纠结仿佛也都抛之脑后了。
段十三与慧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顾曼笙虽听着，可到底不懂，也差不上什么话，倒是李言歌，竟能在一两句之后接上二人的话头，直让慧空赞其“慧根深藏”。
他付之一笑，道：“大师，先前在下从后山来时看到一块写有‘同登彼岸’石头，那笔法刚毅果断，俊秀飞扬，字是极好看的，只是不知为何单写这四个字？”
顾曼笙心头一紧，只听得慧空答道：“同登彼岸，莫嫌尘世少因缘；回过头来，且看人间多梦幻。李施主以为这同登彼岸四字作何解？”
李言歌微一沉吟，“因缘际会，俗世浮沉，都是无边苦海。李某生而为人，最终求的不过是与人生知己在彼岸相见。”
“没想到李兄还有这番性情，”段十三遥望远山云霭，淡淡道，“只是世人大多不明，苦海无边，回头或许根本就没有岸……”
顾曼笙心下震动，苦海无边，回头没有岸……人生一世，走一步便是一步，如何能更改，又如何能回头？
却听慧空道：“阿弥陀佛，段施主此言差矣，有与无的差异只是人心的差别，段施主心中不觉，可李施主却能看见彼岸。”
“不错，即便早已身处泥淖，满身斑驳，但若心中始终藏着一株莲花，总是能够自救的。”
“二位施主见解独到，老衲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大师方才还说小生说错了，如今竟看在李兄的面子上还了小生一个面子，可见李兄才是大师知己，小生实在是甘拜下风。”说着竟朝着李言歌弯腰作了一揖，看得顾曼笙笑了起来。
“顾施主没有去求一支签子么？”慧空的声音听着格外温和，“老衲的师弟慧静瞧的姻缘可是很准的。”
顾曼笙愣了，只得干笑起来，“是么……呵呵。”
几人正说笑着，却见一个小和尚低着头神色匆匆地向这边走来，走得极近了才抬头瞧见四人，只见一个比一个的风神俊朗，还有一个竟然是个极美的女子，自己师父一个老头子站在其中，还真是有些煞风景了……
他呆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行礼，恭敬地双手合十，“师父，各位施主。”
“圆素，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和尚一张白净清秀的脸霎时便得有些红了，结结巴巴道：“无、无事，师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顾曼笙刚刚在心中暗想不会这么巧吧，随后果然就瞧见一个身着湖水色衣衫的女子追了过来，嘴里尚自嚷嚷着，“圆素圆素你慢点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此女正是青屏。她瞧见这么一些人看着自己，脸上各自带着让自己看不懂的表情，早就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了，佛门清净之地……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
“小、小姐……”青屏看见了她简直像看见了救星一样，“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顾曼笙看了一下她瞬间乐呵呵了的脸，又想了想自己方才的方才和李言歌的举动，不由得悄悄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与我说过的曾救过你的小师父？”
圆素此时一脸的羞涩，低着头不敢看她们，“小僧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女施主切莫再放在心上，小僧、小僧……”
顾曼笙见他窘困地连话都说不齐整了，实在是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小和尚长得倒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怪不得青屏喜欢他，只可惜是个不开窍的出家人，也不知道他自个儿心里明不明白。
“青屏，都告诉过你了这里是寺庙不可以胡闹，结果你还是当成耳边风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李言歌倒也乐了，心想仿佛方才的方才大呼小叫的不是她自己一般。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轻活泼，倒也是好事，圆素，你先下去吧，下了晚课留一下，为师有话与你说。”
小和尚低头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跑了，青屏也碍着几人在不敢再追了，只好扶了顾曼笙随着他们几人走。慧空将一行四人送到后门，行了礼，便告别回去了。
再见到那块巨大的石头，段十三、李言歌与顾曼笙心中都是各有所想，一时间都驻足不前，凝视良久，静默之中，只闻青屏悠悠地叹了口气，“同登彼岸？死了的事谁还管，我只恨他心中什么都不晓得，也什么都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不知何事萦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