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36、第 36 章

　　其实轿子走了不远，很快就在一间客栈停下，清心撑着伞扶我下来，街上太过熟悉，这里挂着连字的店铺有三四间，先前我帮着二哥拢账时，他曾带我到这条街上查过账。清心大约已经订好了客房，小二见他来了，立即陪着笑脸前后忙活，一会儿接伞一会儿拿行李。
　　我住的是上房，屋里没有潮湿的腐朽味道，反而是雨后的清新，角落里的床，已经换好干净的被褥。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清心把我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又给我倒了茶，再吩咐小二去打盆热水。见我还是站着不动，他微微一笑，冲我招招手，道：“若婉，别担心，我住在旁边，不是这一间的。天太晚了，这个时候送你回家太不方便，咱们暂且将就一宿，明天再启程好吗？”
　　我这才迈步进去，小二端来水，将盆放到凳子旁边，清心撵他走了，摁着我坐下，不顾我的反对，硬是褪下我的袜子，挽起裤腿儿，又似想起什么，赶忙伸手进到盆里探探，满意的咂咂嘴，自言自语道：“嗯嗯，正好。”刚要把我的脚放到水里，又拍了一下脑门，顽皮的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倒进水里，对我说：“淋雨了，泡点儿药舒服。”
　　他自我的足腕开始用力，直捏到脚趾，交错着变换力道，还不时问我是不是舒服，我点点头，道：“清心，你也累了，回去睡吧，我挺好的。”他还不肯罢休，又顺着原路揉回来，边弄边说：“别动，再摁一会儿，若婉，我盼这一天有多久了？是三年还是五年？我怎么觉得是半辈子呢？”
　　我不再说话了，由着他弄完，然后心满意足的端起盆，用下巴点点床的方向，柔声说：“若婉，睡吧，好好睡一觉吧。”我点点头，看着他走了，便起身到屋里的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脸映出来，头上少了那枚玉簪，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酸。
　　尚唯此时在做什么呢？换做以往的每个夜晚，他在这时都睡得最沉，头会稍微偏向我这一侧，有淡淡的鼾声传过来，偶尔还会梦呓，唤我丫头或是讲些听不懂的含糊话。我不在身边，谁会在他噫语不安时抓着他的手，对他说：“在呢，睡吧。”
　　天色有些蒙蒙发亮，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里面很闷，眼泪都憋着淌不出，我觉得鼻子涩到难受，却不想换姿势，只是这么一直忍着，忍了不知多久，竟是睡着了。梦里尚唯单脚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我努力伸过手去，几乎喊破喉咙，他却仿佛看不到，而是把脸转向另一面，那里是素娘，笑盈盈的喊着尚唯的名字，轻巧的把他拉回平地，与他拥到一处。
　　早上是敲门声将我叫醒的，我胡乱摸摸残余的泪痕，汲着鞋去开门。清心退了一步，垂着手歪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道：“若婉，睡得不好是吗？多少还是不习惯吧？没关系，今天回了程府，就全好了。”
　　早饭吃个大概，我想着尽快赶路，他却非要挨着个进去店铺，衣服选了几套，还要再买相配的首饰，我推辞道：“都有的，别破费了，清心。”他见我坚决，便把选好的东西交回小二，但执意拿着一支雕成凤尾般的银簪，插到我的发髻中。银簪没有多余的坠饰，同我的莲花玉簪很像，若是同为玉的，兴许恍惚间都难以辨得清。
　　不只为我，清心还兴冲冲的给爹娘选了上好的礼品，精心的裹好，安置在马背上。他一路与抬轿的脚夫有说有笑，隔一段会要我下轿到茶馆喝茶，他说坐得太久到家时腿必然是要肿的，这一句忽然击中我的要处，是的，我走时尚唯的腿虽见好，却仍肿胀着，还需要每晚药浴后额外的泡一泡，而且泡脚前后不许喝茶，会抵了药性，我走得匆忙，竟是忘记向丫鬟们交代了。
　　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我想压下去这股担忧，火却越烧越旺，怎么也静不下来，终于忍不住跟清心开口道：“清心，我说了你不要为难，还有几件事我没做好，要是可以的话，咱们能不能再回连府一趟？我同你保证，办完就即刻跟你走的。”
　　他听完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饮着茶问我：“你去连府做什么？那里倒是有我的两个好友，不过未必是见面的时机，等到日后咱们成了亲，再一同去拜访也不迟。”“清心，你别这样……”我一下子懵住了，犹疑地看着他。
　　他情绪淡定，看不出半点儿装模作样的痕迹，反而更加吃惊的回应我：“什么？若婉，咱们还是按着原先的路线走吧，走亲访友也不急于一时，再说，就是走亲戚也得先紧着你的，没有先去我朋友家的道理。”他喝完杯中的茶水，又去一旁跟脚夫们聊天，留下我不知所措的愣了许久，最后茫然的被他扶上轿，甚至真的以为一切都是错觉。或许我本就不是什么连家三少奶奶，更不是连尚唯心尖上的丫头，而只是一个到了年岁等着出嫁的姑娘罢了。

　　眼见离我家越来越近，我心里开始打鼓，婚后这些年，除了成亲后回门那一次以外，屈指可数的竟然只返家看过爹娘两次。一次是尚唯在前线打仗，连尚奕觉得我可怜，向娘求了情，我才得以回去住了半月，还有一次则是尚唯病后，家里给来了消息，说我娘身体不适，想跟女儿见个面。但那时尚唯还病重，我走时就满腹不悦，刚到娘家没几个时辰，就派了家里的小厮骑快马追来，说是难受得紧，让我快些回连府。
　　这一次就不同了，我爹娘都是保守至极的人，讲的是从一而终，一女不嫁二夫。尚唯受伤后我回娘家，我娘心疼我要日夜照顾病人，总是暗自抹泪，说他们没给我积德，才让女儿受苦累。我为了哄她便开玩笑道：“娘，你说这害连将军的人多可恨，下毒还不下得彻底，非要把你闺女一同搭进去，实实让人生气。干脆我回去惹事生非吧，好让连家把我休了，我就能回咱们家享福了。”
　　当时我娘听了大怒，她气愤我的口不择言，无论我怎么解释，都不理会，硬要我当着祖先的牌位起誓，说是会对尚唯不离不弃，绝不做出对不起连家，又让程家蒙羞的事。本来只是我的一句戏谑，却引来轩然大波，这还是我娘千叮万嘱不得在我爹面前透露，否则大抵就是家法处置了。
　　如今清心要携我回家，还说局面稳定后再向我爹娘提亲，我猜不出要是跟爹娘说，我已经被连家休了，那还是否有命等到提亲那天。或者劝说清心，让他压根不要告诉我爹娘实情，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混日子，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应该是不能了。清心一副忘记过往的样子，就是处于即将与我共度余生的兴奋中，我觉得他其实更多是逃避和自欺，要不然谁能一夜之间把曾经丢得一干二净？
　　如此看来，要想万全是不能了，我最怕伤害的人，第一是尚唯，第二是我爹娘。尚唯已经在所难免，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心疼，至于我爹娘那里，我是真的不舍得再伤。想到这儿，我撩开轿帘，清心马上微笑着把头凑过来，问我道：“怎么了？坐久了不舒服？就快到驿站了，咱们忍一会儿再下来歇着？”
　　“清心，你让他们停了，我得跟你说几句话，说开了才能走，要不然我是真坐不住了。”清心连忙招呼他们住了脚，自己也从马上跨下来，我不等他来扶，跳下轿，径自走到偏处。他紧跟着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清心，我家就在眼前，我爹娘都已经年迈，特别是我娘，心重体弱，你要是能顾及我，我求你别据实相告，能不能只说我不能为连家生养，所以才被老太太休了，旁的话，就别提了，成不成？”
　　他低着头思量半天，忽然扬起脸，阳光刺眼，他被照得眯起双眸，却仍直直瞪着天空。“上轿吧，若婉，要是咱们今天走得疾，应该能赶着天黑前到家呢。”他答非所问，只是催着我启程。路上我又问了几次，他都笑而不语，或是顾左右言他，我不知他到底想些什么，只好压着性子不再问了，心里竟盼着能晚些到家才好。
　　路是不禁走的，没多久就到了，眼前的房门太过熟悉，我看了快二十年，都刻在脑子里，如果闭上眼睛，看到的会比睁着眼的还清晰。清心不去扣门环，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兴奋的对我说：“你儿时的样子我猜了无数遍，今天走到这里，才豁然开朗，觉得有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姑娘就在我眼前呢。”
　　我还念念不忘刚才的事，又开口同他商量道：“清心……”他蓦然转身敲门，我还未反应过来，呆望着他，他好似什么都不明白，继续含着笑意说：“你瞧，惦记了这么久，这说到就真到了，是不是跟做梦一般的？若婉，进了门不许哭，你这样笑着家里人看了才能舒心！”
　　来开门的丫鬟是新面孔，见着我也不认识，犹豫着问我道：“您找哪一个？我该怎么通禀？”身后探过半个人影，晃了一下，大叫道：“小姐，真的是您吗？该不会是我这个老婆子眼花了吧？”我定睛一瞧，是吴妈妈，我的乳母，从小一手将我带大，当年成亲时，她竟比我娘哭得还要伤心，临行前一晚，更是倚在我的门外哭了一宿。
　　“是我，我太想您了，我爹娘在不在？”我跑进她怀里，亲昵的和她拥抱。她揉着眼睛答道：“都在都在，小姐，你先别进去，让小榕头前传个话，要是您楞不怔怔的去见老爷夫人，他们定是要晕倒的。”我大笑道：“那快些吧，我等不及了。”
　　我爹娘明显见老了，鬓间的白发愈加增多，眼角额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平整，我娘顾不上有外人在场，前前后后的把我看了个遍，边看边掉眼泪，我爹虽念及有人在旁，不愿太过表露情绪，却也是眼珠子钉在我身上，就怕闺女一时半刻就跑了。
　　段清心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与我父母寒暄起来，既亲切又不失礼节，三两句话就让我爹对他刮目相看。我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闺女，这回怎么说也得住上半月，娘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我听完，便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他们二老跪下来。我爹吓了一跳，从太师椅上急急下来扶我，我摆摆手，道：“女儿不孝，给咱们程家丢脸了，成亲至今，都没为人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们也知道，我婆婆最看重香火传承，对我一忍再忍，终是忍无可忍，所以……”我从怀里把休书抻出来，双手递到我爹面前。
　　我爹抖着手读完，气得胡须直颤，大骂道：“连家欺人太甚，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嫁过去，怎么能说不要就赶回来？你要续小便续小，平白无故的把我女儿休了，这不是太浑了吗？”我娘那里已经哭得岔了声，她这一辈子，总觉得除非不守妇道，否则怎么会有休妻这样的丑事？哪怕是委屈，也是要求全的。
　　我还跪着，段清心突然双手伸到我眼前，抓住我的肩膀，嘴里说着“起来”，手上一着力，我整个人便趴进他怀里，当即把我爹娘看得目瞪口呆。他一路拉着我，直到看着我在椅中坐稳才放手，然后走回厅堂正中，撩开袍子就跪下了。
　　“要是我现在喊一句爹娘，您二老大约要吓坏了吧？我就是个江湖游医，还好，不是江湖骗子，稀奇古怪的病，不才，能诊出几种，病入膏肓的人，不才，会治上几个，不敢说丰衣足食，却也算衣食无忧。要是您二老赏脸，能把若婉嫁给我，疼她宠她自不必说，纵是我的命，也早就给了她了。”
　　我爹娘只以为他是护送我一路回家的连家密友，怎料得女儿被休还没咂摸明白，又蹦出个提亲的，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不解。其实我也为他的唐突生气，当然，在我心里，总是盼着他能一辈子闷在心里，永远的守口如瓶才好。
　　我爹先反应过来，为难的摇着头说：“我知道段公子是好意，可我的女儿毕竟……”“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娶一个女子，遇到她之后，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娶别的女子。我只是想要娶程家的小姐为妻，她在您二老身边长到二十几岁，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我打心眼儿里喜欢，想接在您二老后面对她好，就是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食言了，别骂我，昨晚夜班，我也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