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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月亮在云后半掩着,透出些许的光,落在段清心的面庞,配上他白色的长袍,煞是好看。他说话的样子,不是急切,也不是放纵,而是带着一股子自得的情绪,仿佛一切都在他心里,画好了格子,只要按部就班放好棋子,就等着大获全胜了。
      “清心,我答应你走,就不会反悔,但不是事事依你。一是尚唯,我不想在走之前让他察觉,所以不着调子的话,以后不许你对他说;二是三天之后离开,我不认可,清心,十天,你得给我十天,我再陪他十天,这辈子,就再没有了。”
      他收敛了笑容,往前靠了一步,拉拉逐渐从我身上往下滑的外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优雅,道:“你说得好,若婉,我听你的。”我们相对而立,他忽然将院门推开,喊了一声环儿,然后对我说:“进去吧,我唐突了,你别放在心上。”等环儿打着哈欠走出来,清心又对她说:“你打着灯吧,回去用热水给三少奶奶泡脚,这个时辰出来,难免着凉。”
      我再也没睡着,尚唯倒睡得很沉,我用目光描绘他虽算不上精致,却也足够舒展的五官,虽然早已看过千万遍,却总是觉得够的。他的唇,不薄也不厚,在梦里会轻轻开阖,带出的呼吸清而稳,我总喜欢悄悄凑过去,贪婪的嗅一嗅。
      等我有了睡意,天色已经发亮,尚唯与平日一样,在通常的时辰里醒来,一睁眼就伸手拍拍我的脸颊,笑着说:“丫头,你早啊!”从今日开始,如果运气好,我还能再听到九次这样的问候。我蹭蹭他的鼻尖,道:“连将军,早上好哇!”
      尚唯说到做到,真的不肯再吃素娘特殊准备的餐食,而是坚持每一顿饭都和我一起到侧厅去,娘反对了几次,终于还是劝不动他,只能由他去了。清心自那一晚后,对我变得敬而远之,当着旁人,决不再叫若婉,而是改口称三少奶奶,表情动作都有分寸,仿若与我很是疏远。
      反倒是尚唯,对我变得愈加依赖,言谈举止中,竟多了几份小心翼翼。他变得会察言观色,如我眉头一皱,他便要讲些好笑的哄我;如我哪一餐吃得略少,又会张罗着丫鬟添上零食;如我来回走的路多些,就一定逼着躺下休息。
      他不再惦记着帮二哥拢帐,有时候连尚奕几天不拎着账本过来,尚唯都不会问起。他的心思全放到我身上,他会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让我和几个丫鬟在他面前踢毽子,也会在阴雨绵绵的午后,教我作诗写字,还会在夜阑人静的傍晚,把我轻轻揽在怀中,没有只字片语,只是细细端详。
      我不知该怎样面对诀别,我曾想悄悄离开,趁着他熟睡,吻他的眼睛和手背,然后毅然决然的推门而去,但我不愿,他是最不能忍受欺骗的人,哪怕是善意的,也是致命一击;我也曾想在迫近分离那一刻,告诉他我其实与清心情投意合,明珠暗结,让他好好的恨我,也好早日把我当做一块伤疤,藏在深处,再不揭开示人,但我不愿,我实实舍不得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捅上一刀;我还曾想在某个缱绻缠绵的夜晚,躺在他的小腹,对他说,尚唯,你要记得,明日我走了,也是姓连的,可我不愿,只怕那会让他比我更快丢掉性命。
      连尚奕来得不似以往频繁,与我也绝少交流,都是站不住脚,绕着屋子走上两圈,就道别了。与清心约定的期限,只剩两日,不知连尚奕是否听闻,总之从未提起。我执意要送送他,他尽可能像从前一样玩笑道:“怎么想起来送我了?是不是要把二哥堵在哪里谋财害命了?”
      尚唯也乐了,赞同道:“二哥小心,这丫头最近正手头紧,娘给的零钱大约已经花个精光,她又胆子大,兴许真能劫了你!”“二哥损我也就罢了,你也凑热闹,真要劫也得劫你,我得找个腿脚不利索的下手。”还没说完,尚唯已经脸色不好,我自知失了言,不敢接茬,尚唯幽幽道:“丫头,我同别人是一样的。”
      我随着连尚奕走出院子,他紧走几步,躲进树荫里,我也跟进去,他刚张嘴,我就先说:“二哥,我在连府的日子还有两天,若是我走了,你再跟尚唯骂我,预先不让他知道,这妥吗?”“弟妹,连家祖上没积德,大儿子连尚德,早早去了阴间,老二连尚奕,又是个没囊气,让家族无光的断袖逆子,就剩下老三连尚唯,能文能武,有胆有识,豁达仗义,本是我们连家唯一的指望,却差点在战场上送了命,落得这般下场……”
      我拦住他,流着泪说:“二哥,我都知道,我知道看我走你心里不忍,赶我走也并非娘的真心,到底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自己不想看着尚唯病病歪歪,勉强活命,是我自己答应清心,若他出手相救,便会跟他远走的,二哥,我还是那句话,不怨你。”
      连尚奕靠着树干,低头想了半刻,又对我说:“临走之前,把话给尚唯讲开吧,连家已经对不起你了,就彻底些,我和娘的意思,就说弟妹还是嫌恶他的孱弱,觉着跟清心一走了之,能活得痛快些。老三注定要难熬一段,你这么说,我们到时候撒泼打滚,性命相逼,好歹还有个盼头,要是给他留着念想,怕是你走了他也不会再肯从了娘的意。”
      “二哥,你和娘考虑得周全,周全到我想骂人,放心吧,我会如你们意的,不是为了连家,我只为尚唯。这话我跟娘说过,今天再跟你说一次,不是为了连家,我只为尚唯。”“那就够了,弟妹,连家不配让你动心思,你想着尚唯就够了。”连尚奕摆摆手,顺着树干滑下来,沮丧的一下子坐到地上。

      连尚奕临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袋口扎得紧紧的,放在我手里。打开来看,有两锭金元宝,还有一个碧绿的玉镯。“怎么?二哥咬了半天牙,就拿出来这么点儿东西打发我?还是不要了,恨就恨得彻底点儿,别弄些杂物留着伤心了。”
      我把包袱递回去,连尚奕垂着手不接,道:“二哥好个欢愉消遣,却也不是败家的纨绔子弟,其实积蓄不少,若是都拿出来给弟妹,我是情愿的。但我知道弟妹为人,这两样东西,一是我奶奶在世时偷偷留给我的玉镯,让我传给未来妻子,连我娘也是不知的,另外的元宝,是二哥的心意,不提是多是少,你收着吧。”
      见他执意不接,我便蹲下放在他脚下,笑一笑道:“不要了,既是留给二哥娶妻的,我更不能揣着,二哥想是要孤独终老了,不过还有你三弟呢,等娘给他安排了新人,你这个做长兄的,怎么也得掏出些像样的东西收买人心吧!”
      不等他再说话,我扭身走开,没有回院子,而是向着池塘方向。那里莲花开得正欢,前些日子和环儿、小南,刚晒了不少花瓣,都缝进香囊里,是我亲手做的。我在想,某一天,新的三少奶奶作了主,我这些物件,必是要清理掉的,省得看着闹心。那样也好,但愿是她有什么道道儿,连着我留在尚唯身上的个个伤疤,都能抹得不见踪影了,才是最好。
      池塘边是清静的,我绕着走了一圈,到尽头,听到有人唤我:“若婉,你也来了。”我抬头,是清心,正在我眼前。我勉强笑笑,道:“不好意思,打搅你独处,我这就走。”“若婉,这十天你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他没头没脑的抛出一连串问题,我听得一头雾水,眨着眼睛回答道:“挺好。”
      “可我很不好,吃饭时看到你忙着给他布菜,我不好;吃完了他会习惯性的一手撑桌一手摁住你的腿站起来,我不好;看着你们两个说笑着并肩往外走,他微微靠着你,你双手扶他,我不好;想到你们共处一室,或私语,或同眠,我更不好。若婉,也许是我错了,我过了这半生,从没这么不好过。”
      我向着他走近一些,细细端瞧,他眼角散在的细纹映入眼中,而从前,这里只有神采奕奕和意气风发,嘴角原先也总是略略向上翘着,看不出是喜是悲,现在却明显的透出几许悲凉。我无奈的对他说:“清心,何必呢?你若是能放下,定会过得松心,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道:“放是放不下了,若婉,现在这个样子,我虽不好,到底还能活着,要是真放了手,让自己连个盼头和指望都没有了,那就是一个死。我知道用这个要挟尚唯和连家,是不道德的,是会遭天谴的,但无所谓,人生在世,谁能逃得过一个死字?要是能和你共度余生,哪怕来得短暂,于我也算是足够了,所以,我不怕报应,我非要当个恶人。”
      他话没说完,突然快走几步,一把将我拉到假山后面,我跌进他怀里,被他狠狠抱着,都快揉搓成一团,硬是不肯放手。我挣动几下,见他仍是纹丝不动,便静下来,冷冷的说:“清心,你答应我十日,现在算起来,就是到今夜子时,也少说几个时辰,我还是连家三少奶奶,你这样成何体统?”
      他身子颤了一下,放开我,阴沉着脸,道:“三少奶奶?呵呵,三少奶奶这个称谓,你就这么恋恋不舍?也罢,随你吧。不过你提醒的好,到了子时,我会在院子外面等你,衣服首饰、银两杂物,你愿意留着的就带上,当然最好全部留下,我帮你置办新的,全是与连家无关的就对了。”
      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尚唯还等着我一同到侧厅吃晚饭,我本想推说头疼的,但想到也许这是在连家的最后一顿餐食,又实实舍不得,还是换了衣服,跟在背着尚唯的下人后面,磨磨蹭蹭的去了。
      段清心已经在常坐的位置上入席,老太太和连尚奕也落座候着,打过招呼后大家吃得安静,段清心回到前几日的模样,正襟危坐,既不看我,也不同我讲话,而是有一搭无一搭的跟尚唯和二哥调侃,都是府中趣事,老太太也被他们逗得开怀,只有我,顾不上吃饭,直愣愣看着尚唯,生怕他会化成一股子烟,就这么跑了。
      晚上,我帮他泡好药浴,擦干身子,换上干爽的棉布衣服,再扶到床上。以前都是小南帮着我做,今天我却将她赶出去,事必躬亲。他安逸的躺着,我忙完,盘腿坐到他旁边,温柔的问他:“尚唯,给你捶腿吧?”他没有拒绝,而是把腿向我眼前挪一挪,道:“捶吧。”
      我捶了几下,将逐渐涌起的眼泪往下压压,试了几次,嗓中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对尚唯说:“尚唯,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了别发火,也别难过,成不成?”“所以你刚才数着米粒吃下那么点儿东西,是心里有事对吧?”他费力的坐直身子,摸摸我的头发。
      我张张嘴,喊出一声“尚唯”,眼泪就源源不断流出来,我以为会吓坏他,谁知他却表情坦然,拉住我的手,扳出一个手指,放在他的手掌上,划过新婚夜被我割破的伤疤,伤疤很长,从腕部蔓延至小指根部,稍稍突出来,摸上去凉丝丝的很奇怪。
      “丫头,我以前对你不好,会冷漠也会偏执,你别忘了,一定记在心上。丫头,你多狠心,割破我的手掌,又咬破我的手背,前些日子,还一剑刺在我身上,那里都很疼,也都流过血,你别忘了,一定记在心上。丫头,我亲你时都是睁着眼睛,恰好能看到你闭眼害羞的样子,我抱你时都是揽在腰上,恰好能把你的头摁在心跳的地方,你别忘了,一定记在心上。丫头,丫头,你跟他走了,千万记得,别对他像对我这么好,成吗?”
      我瞪大眼睛,捂着嘴巴,道:“尚唯……”“我原想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好,我娘疼你,二哥护你,而我挡在你前面,有风有雨,都不用愁。可终不是这么回事,我拼命瞒着,躲着,掩着,也没用,我总会是个累赘,把你的后半生拖下水。我娘给你冷脸,二哥袖手旁观,而你挡在我前面,有风有雨,都不让我受屈。你跟他走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对他太好,真的,我总以为,你只能对我这么好的……”尚唯已经哽咽,抓我的手力气很大。
      窗外开始往屋里飘雨丝,小南站在院子里,一边关窗,一边说:“三少爷,三少奶奶,早点歇着吧,外面下雨了,可是够凉,别冻着了。”“几时走?”他苦笑着,两指托着我的下颌,问我。哭得太久,久到我根本睁不开眼,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我捉不到他的神色,缓缓答道:“是子时。”
      他再不说话,我哭着跳下床,在他的注视下将散乱的东西规整到一个包裹里,又将梳妆盒里段清心的玉佩取出来,一起放好,角落中还竖着那两锭作为压岁钱的金元宝,我没有动,只把眼前这些扎好,然后脱净衣服,扶着他躺下,再吹熄蜡烛,跃回床上,钻进他的被子里,他全身很烫,紧紧贴着我,我按照习惯,在他耳边小声说:“尚唯,睡吧。”
      其实只有两个时辰就到子时,我们在黑暗里等着,打更的来了,敲出清脆的声音,这时却显得如此无情,我从他身边翻下床,他动也未动,我低头吻他,湿湿的粘粘的沾上我的唇,我猜,是隐忍的,泪。
      推开门的一瞬间,终于传出他的一声“丫头”,我不敢回头看,提着包袱飞快往外走,里面的叫声愈加清晰,也愈加哀伤,“丫头,丫头……”我听到他情急中摔下床的扑通声,也听到他带着哭腔不断的呼唤,但清心就在院门之外,一见到我,顿时浮出笑容。
      连府外面是清心的白马,还有一顶轿子,我还泪流满面,踯躅不已,他却先是伸手拔出插在我发髻上的莲花玉簪,放到门口石阶上,又撩开帘子,我稀里糊涂的坐进去,轿子一动,我就开始疯狂的恶心和头晕,掀起轿窗,清心骑着白马跟在我旁边,不时轻声问我是否太凉或太晃,我没有心思回答,而是拼命往后看,那里雾蒙蒙的一片,连府大门,我是彻彻底底的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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