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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小南进来给连将军送晚膳,往往都是我先陪着他吃完,再到饭厅里同家里人一起用餐,这是连家的规矩。反正我在连家也时日无多,该得罪的人已经得罪过了,该讨好的人也没怎么讨好,索性破罐破摔,能在尚唯身边多待片刻也好。
      饭菜还是素娘的风格,荤素搭配,一盘清炒小野菜,一盘蒸虾球,一盘笋尖炒肉,配着米饭和热腾腾的汤,我只能说,虽是讨厌素娘,但她的饭菜还真是招人喜欢的。“有人每天用尽心思的为你调配餐食,连将军,你可真有福气了。”我将筷子递给他,他举在手里打量摆在眼前的盆盆碗碗,看了两圈,又把筷子放下,对我说:“你先吃,我还不饿呢。”
      我笑了笑,也不与他推让,端起碗不客气的一番扫荡,饭菜准备得丰富又美味,我吃得尽兴,只是食量有限,米饭到底没吃完。小南在旁边伺候着,我冲她晃晃碗,道:“再给三少爷盛饭吧!”谁知小南还没动作,尚唯却将碗接过来,又从我手里拿走筷子,跟小南说:“你下去吧,剩下的这些我就足够了。”
      他生病后头一次吃得这么香,我托着腮看着他,他将残羹打扫一空,拿起手帕擦嘴,然后扭头很自然的对我说:“丫头,知道嘛,我就想着每天,我从营里忙完回来,陪你吃顿饭,你会把吃剩下的递给我,我就负责将它们全都吃光。然后你睡个午觉,我会喝茶等你睡实了,趁人不备亲你额头,再回营里。黄昏时你会在府门口等我,我到你眼前跨下马,把路上给你买的零食杂物交给你,你兴奋得手舞足蹈,等不及进屋,就在外面吃几口。丫头,我就想过这种日子。”
      我双手揽住他的脖颈,他靠过来,贴近我的脸,这个姿势是如此的舒适,我的唇滑过他的眼睑和嘴角,他追逐着我,还想再吻,我凑到他耳边,柔柔说道:“尚唯,单是听你说上这回,我就醉了。这样的日子,只让我过一天,我就无憾了。”“丫头,丫头……”他吻我,舌尖跳动着,口中只有清新的味道,这个味道对我而言,珍贵又熟悉,我迫不及待的接纳他,迎合他,拥有他。
      尚唯总有自己的主意,别人的话,顶多是在耳朵周围打个转儿,几乎不往心里去。他开始每天逼着自己吃很多东西,甚至偶尔会吃到干呕,素娘准备的饭菜,以前食欲好时也就吃个四五成,现在很少余下。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很饿,他只是强迫自己,吃得辛苦,咽得艰难。
      这么为难自己,只有一个目的,他要求自己每天只留平时一半的时间待在床上,更多时候,他要下人扶他在院子里站着。其实他还没有足够体力,加上之前我那一剑又伤了元气,但他不肯罢休,卧床时间不断减少,哪怕实在站不住,也硬要撑着坐在凳子上。“丫头,我多吃一口,力气就要大一点的,是不是?”
      连将军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过,他在为未来努力,我却在为未来惆怅。他是连府上下,唯一一个还对所有的事全然不知之人,就连小南这愚钝的丫头,都瞧出些苗头。他的心情还是好的,在阳光妖娆的正午,我会拉上几个丫鬟,在他眼前嬉戏玩闹,每当此时,他就显出特别的活力,微笑着用眼神参与我们,并且乐在其中。
      连尚奕会选在午后或黄昏过来,与尚唯聊天说笑,表面日子一如往昔,实则我心里早就翻天覆地。平时若是连尚奕来得不巧,尚唯还未午睡起床,他就先去忙些别的,过些时候再来,今天却没有走,而是招手把我叫到院子里。我顿感心慌,跟着他出了门,又支开下人,等着他开口。
      “跟着清心去采药的小厮今天回来了,给家里捎个信儿,药都备齐了,清心雇了帮手,就是明天不到,后天,也是无疑了。弟妹,你有委屈和不甘心,就跟二哥发泄发泄吧,别憋在心里。”连尚奕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我用舌头把牙齿逐个舔了一遍,然后转身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对他说:“二哥,尚唯早上起床后,要先喝一杯温水,不能是茶也不能太热,喝完了再洗漱更衣。衣服要前一晚展开放着,他不喜欢带着叠痕的,要是冬天,提前让丫鬟们在炉上烤一烤,他穿着就舒心了。”
      连尚奕点点头,吁出一口长气,道:“记得了。”“还有,衣柜里熏香用的莲花,他用了这几年,大小是个习惯,要是某一回我忘了,他还不适应呢,都是小南跟着我弄的,往后,还让她按着原方照搬就是了。一件衣服不要熏过三天,太长了,他倒嫌味儿重,更不喜欢。”
      “弟妹,记得了。”连尚奕双手搓着脸,声音有些异样。我掸掸裤脚,又道:“还有,清心给他配的药浴,苦味太大,他恼得很,记得让丫鬟在桶上搭些薄布,挡住升起的雾气,还能好些。泡浴千万别超过一个时辰,要不然他会很疲乏,到第二天都缓不过来,那样定会耍性子了。”
      二哥简短的“嗯”了一声,再抬起头,眼中竟是湿湿的。我对他笑笑,歪着头又说:“还有……”他噌的一下跳起来,连摇头再摆手,道:“弟妹,莫要再还有了,你要是再说,二哥就得替你烧了连府泄愤了。”
      我冲着他鞠了一躬,抽抽鼻子,真诚的说:“还有,二哥,我得谢你这些年跟我交心,我嘴上没有把门的,好话赖话想起来就往外说,要是哪里有得罪的,哪里有惹你心烦的,你就忘了吧,要是哪句话说得让你暖心高兴了,就记得久一点儿,连带着我,别太快丢进记忆里。尚唯不易,托付你照顾他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都是他的至亲,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受屈,我特别放心。”
      连尚奕的右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终于落在我的肩膀,碰了一下就迅速离开,缓缓的说:“弟妹,二哥活了小半辈子,除了我娘以外,没与哪个女子接触过,我以为世间女人都是轻佻肤浅的,或是单调枯燥的,到今天我得说,二哥大错特错了。”

      我佯作生气,质问他道:“二哥,你怎么就不能喜欢个女人呢?要是你成了家,膝下有儿有女,或许娘也没这么决绝。现在娘还以为只有尚唯一个独子呢,能不这么狠了命的疼吗?”连尚奕被我逗得哈哈大笑,道:“弟妹,刚认完错,你又口无遮拦了,本来前面说的话还积下些口德,二哥就是心再宽,也忘不了这么快吧?”
      正说着,环儿踩着碎步走进院子,手里端着瓷盅,我见尚唯还睡着,便招呼她等在院中。“是什么?又是给三少爷炖的参汤?不带老太太这么偏心的,怎么二少爷连萝卜汤都没有呢?”连尚奕伸手到我眼前使劲一拍,呲牙裂嘴,表情狰狞,叫嚷道:“眼泪还没擦干呢,就是忘不了挤兑人啊!”
      环儿没有陪着说笑,而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怯声问我:“小姐,咱们是不是要走了?”“你听谁嚼舌头呢?”我还未回答,连尚奕就厉声斥责环儿。环儿吓得直往后躲,也不敢再说什么,我把她拉到眼前,接过托盘放在石桌上,细声细气的问:“环儿,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环儿把头埋进胸口,弱弱的回答:“给三少爷做饭的厨娘跟我说的,她说刚彼此面熟,就要换人了,也不知道接替的人能否靠得住,还说要去求老太太,看能不能由她直接来送,这样才能放心呢。”
      我同二哥对下眼神,心照不宣的互相摇摇头,便对环儿说:“外面听来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也不怕染脏了耳朵,给三少爷送汤去吧,不当讲的话别往外说!”环儿立即破涕为笑,头如捣蒜道:“小姐,这我可就放心了,我和姐妹几个处了这些年,心里真真舍不得呢!”
      看着环儿推门走了,我扭头看看连尚奕,苦笑着说:“二哥,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丫头都知道人情冷暖,怎么老太太能这么狠心呢?到底做了好久的母女,就是不每天耗在一间屋里,但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亲情也有感情吧?”“世间的所有人情道理,你都别往当娘的身上套,否则,总是吃亏的。”
      尚唯倚在床头大口喝着参汤,淡淡的扫了我们一眼,打趣道:“二哥,又去谈心了?家里连着铺子里都算上,一天得发生多少大事小情,都研究完了?”连尚奕和我禁不住笑起来,我让环儿将空碗收走,连尚奕则坐到床沿,也同尚唯玩笑:“老三,咱俩打个赌,我看对你媳妇儿,未必是你了解得顶我深,信不信?”
      尚唯侧身寻到我,宠爱的看着,不像在看妻子,反倒像看女儿。“她晚上会踢两次被子,一次在子时,一次在寅时,你要是不帮她盖好,她怎么都冻不醒,就跟凉的不是她一样。她不喜欢男的用勺子喝汤,非得端起来三两口咽下去,她看着才痛快。她不吃草菇和生的葱姜,米饭烧软了就只吃平时一半的量,喝汤总要最后剩下一口,肥肉则是决计不沾的……”
      连尚奕冲他作揖,道:“老三,二哥还敢跟你瞎说,真应当拉出去打一顿。”“二哥,还听吗?我口干了,你要是递我杯水,我还有好多。”我赶忙倒了水塞进他手里,对他说:“我还听,你再多讲一些,尚唯,我只当你粗心大意,不拘小节,平时也没见你多看我两眼,怎么这些个事,都在你心里呢?”
      他低头浅笑,也不理我,而是又对连尚奕说:“二哥,都什么时辰了?账本呢?快拢账吧!”连尚奕把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调侃他道:“老三,你先别忙着干活儿,你再给二哥说说,我和娘都好个什么?”连将军登时语塞,翻眼盯着屋顶想了一下,然后迅速打开账本,一边胡乱算着,一边小声嘟囔道:“拢账,拢账吧。”
      尚唯这两天活动得多了,晚上泡脚时我才发现,双足都肿成了小馒头,特别是踝部,粗得跟小腿差不多。我想让小南去叫连尚奕,好歹请个郎中过来看看,家里没有懂医的,就剩下担心和胡思乱想了。但尚唯不肯,只让我拿枕头把腿垫高,他说以前行军打仗时,路走得长一些,到了夜里,没几个将士不这样的。
      尽管我颇不以为然,但怎奈拗不过他,只勉强好言劝着搓了些清心留给我的活血药。这一整宿,他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躺不住,起初我问他,他还硬忍着只说没事,到最后难受得紧了,才对我说:“丫头,胀得又酸又疼,你给我捏捏吧。”
      肿得如此厉害,我不知该怎么下手才能不碰到他的痛处,心疼得直掉眼里。他本皱着眉,见我哭了,立即展开笑脸,安慰我道:“哭什么,就是为了让你摸摸,我才那么说的,其实没有你想象中严重,丫头,你甭多心,成不成?”
      我轻轻的把他的脚捧进怀里,让丫鬟们递来温湿的毛巾,交替敷上去,这么着连续弄了一个时辰,他冰凉的脚总算有了些热乎气,我问他有没有舒服一些,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忙活了一阵子,连将军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带着小南、环儿到外间商量,一致以为必须要请个郎中来才能安心。环儿不等说完就要往外跑,边走边说:“小姐,我这就到二少爷院里去,您别太着急。”谁知这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正是连尚奕,刚伸出手,也要推门的样子。
      我急急火火的对他说:“二哥,你来得恰巧,尚唯脚肿得厉害,我看了害怕,你能不能再把上次的郎中叫来家里,别管有没有办法,怎么着也比咱们瞎对付强。”连尚奕踱步进来,挥手让两个丫鬟出去,然后坐到外间的椅子里,仰头叹了口气,道:“弟妹,放心吧,郎中已经到家了,就是腿脚不好,走得慢些,不过,说话间也就能到了。”
      我缓不过神来,茫然的望着连尚奕,半晌,转身跑回屋里,坐在尚唯身边。他好像又瘦了些,右手和前胸还裹着白布,手上的伤口浅,但胸口动作大了还会渗血。睡梦中他有些焦躁,不断舔着嘴唇,忙着他的脚也没顾上让他喝水,他的唇甚至有些干裂起皮。
      像往常无数次一样,他忽地挣动了几下,然后拧眉唤我:“丫头,丫头……”我握住他的手,回他道:“在呢,在呢,睡你的吧。”他微微哼了一声,手指在我掌中摁了摁,又安然睡着了,却不知,身边的丫头,早就泣若涌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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