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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气氛僵住了,连尚奕习惯性的转动手上的扳指缓解紧张,我则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站起来,仍是在娘面前跪着。素娘过来搀我,道:“三少奶奶,有话您站着说吧,这都什么天气了,在地上跪着,寒气进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尚唯听后更加着急,心疼的说:“丫头,你起来,非让我下去拉你是吗?”“你就别管了。”我这儿正诚心认错,他却在一旁煽鼓娘的火气,虽是好意,我也不想他捣乱,只要老太太肯既往不咎,就是跪上一宿,我也认了。
      谁知他真的耍性子,硬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手捂着胸口的伤,先是一阵咳嗽,接着扶住床柱努力起身,刚一离开床面就跌下来,正摔在我旁边,右手挨到地上,换来他的一声哀鸣。连尚奕和素娘都跑过来,我抱住他的头,恨恨的说:“你不想活了?还嫌我错得不够啊?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可不许瞒着。”
      娘也急眼了,冲着连尚奕嚷道:“老二,快去再把郎中请来,老三要有个三长两短,娘可就活不成了。”连尚奕不放心的低头瞧瞧尚唯,转身出去了,立刻就有两个精壮的下人进来,伸手要将尚唯抬上床。尚唯挣了两下,又往我怀里钻钻,声音十分微弱的对我说:“丫头,快起来,你这么着,我心里可太难受了。”
      老太太也蹲下来,哄着尚唯道:“老三,你可别置气了,咱们先躺回去行不行?娘老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别动,就这么待着舒服。”他枕在我的腿上,几乎没穿着什么衣服,已经冻得瑟缩成一团,还是非得跟娘拧着。
      我唤那两个下人过来,吩咐道:“把三少爷扶上去吧,小心些,他胸前有伤口。”他还哼着:“别动,别动。”“别听他的,搬到床上让他歇着。”我拍拍膝前裤子上蹭的浮土,陪着一起走到床边,他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几乎将裹布染得湿透,而且仍然不断外渗。
      郎中刚去支了银子,没走几步就被追回来,有条不紊的重新包扎换药,我壮着胆子瞄了一眼,血赤呼啦的一片,看得我汗毛倒竖。娘压根不敢睁眼,由素娘陪着等在外间,那里不断传来抽泣,不只出自老太太,还有素娘的啼哭。
      等终于全部弄得稳妥,尚唯已是满身大汗,又掺着烦躁,在床上不断翻动,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无论怎样好言相劝,就是不肯放开。娘想将我推远,好离尚唯近些,尚唯却不住摇头,轻吟道:“丫头,没事,不疼,你别掉眼泪,都是皮外伤,眨眼间就能好。”
      娘的火气被他彻底点燃,一抬手就将拐杖扔到墙角,我还未反应过来,巴掌已在鼻尖前落下,面颊一片火辣辣的疼,本来不打算哭的,到底咬不住牙,痛得没忍住泪。尚唯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的伸手用力一拽,把我挡在身后,连尚奕跪下来抱住娘的腰,声音发颤的求道:“娘啊,您消消火,弟妹也不是故意的,两个人说岔了,老三都没计较,您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混帐,我儿子命都快没了,我还睁一眼闭一眼,他是身子不好,谁要是有怨言就跟我说,我们连家不缺你这一个,暗箭伤人可算不得能耐。连家不是不讲理的人,若婉,你要是觉得老三是个羁绊,挡了你的路……”老太太字字啄心,我想大哭,却不敢,因为尚唯已经气到颤抖,喘息愈加艰难,我若再火上浇油,只怕痹症就卷土重来了。
      “娘,您听好,就是伤,也是我伤她,哪天我若死了,也是自己作的,谁要是在我面前讲她半句不好,莫怪我翻脸。”尚唯还未说完,娘的脸上已经是一阵红,一阵白,老太太哪里吃过这些话,身子晃悠几下,幸亏素娘在后面扶着。
      我见局面狼狈不堪,急忙央求尚唯道:“尚唯,你别说了,我没往心里去,你可别再说了。”“你没往心里去,我可往心里去了。从你来连家,我是怎么疼你的,还以为就是个心无城府的小姑娘,哪知道能耐这么大,这才几年,肠子里爬出来的两个亲儿子,全向着你说话了,是不是再过上几天,我就应当知趣的收拾包袱给你腾地方,也好让你正式接手了连府?”
      我重又跪下,惶恐的磕头,道:“娘,都是我的错,您打也成,骂也好,就是别跟我置气,我知错了,您饶了我吧!”“不是我饶了你,是你饶了我,你放过我们连家吧,我就老三这一个指望了,我得等着他给我传宗接代呢,你要是害他送了命,就跟刨了我们连家的祖坟一样。若婉,我不让老三再拖累你了,我让他给你写休书,你也不是没有退身步,离开老三,倒能过得自在逍遥,不好吗?”娘伸手摁在我的肩膀上,虽是没用力,我却觉得透不过气。
      尚唯坐在床边,冷眼看着,情绪反而没有先前激动,我指指他受伤的右手,恳求娘说:“尚唯现在的样子,就是真写休书,也不方便握笔,娘,容我再伺候他几天,他什么时候见缓了,我再走,能行吗?”“不必,连家还有别的人喘气儿呢,他写不了,我代他写,就是我今天被气死了,还有他二哥能写呢。”娘说着就往书房紧走,连尚奕在她身后求着,一并进去。
      尚唯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两条腿,这会儿如此冷静淡定,我倒更担心,捧住他的手,他把手抽回来,放在我的头顶,慢慢开口道:“丫头,刚才你说等我好了就走,是真心的吗?你说得这么真切,说得这么不假思索,我都信了,这可怎么办?走这个字,从谁嘴里说出来,我都不信,我都没放在心里,单是你说,我受不得。丫头,我知道你跟我待着,吃苦了,也受罪了,但我放不了手,你就当是个噩梦吧,就这么陪着我,到我死了,行吗?”
      我多想说,尚唯,我是前世积德才能此生遇你,有一个人疼我爱我至此,我是死而无憾了;我多想说,尚唯,不能陪你终老,与你厮守一生,绝非我所愿,你以为我受的那些苦处,在我眼里却是幸福;我多想说,尚唯,我不能拿你的性命玩笑,也不能收回我对段清心的承诺,也许,无论你我,都得感谢娘今天的大发雷霆,才让事情变得有所预兆。
      娘捏着那张即将决定我命运的纸出来,休书我见过一回了,是尚唯临行前写给我的,内容我还记忆犹新,那时我气愤又绝望,直到尚唯在我面前将它撕得粉碎,我才知道,我们对于彼此,原来并不是之前所认为的那样厌恶和抵触。
      这回可绝不相同了,娘的目光坚定,把休书扔在我脚下,我弯腰要捡,尚唯忽然笑起来,笑声慢慢变大,到最后,竟是笑得不能自抑。我们全都愣住,呆呆看着尚唯,连尚奕先坐不住了,忧心忡忡的问道:“老三,有话你就说出来,可别这样吓人,二哥知道你不好受。”
      他笑到声音沙哑,还是没有停下,我也害怕了,拉着他的手,小声喊他:“尚唯,尚唯……”他摆摆手,终于收住笑容,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仿佛看不到屋内有其他人,只对我说:“丫头,我累得很,大约自己睡不着,你陪我躺着吧!”
      见此情景,娘也不敢再发泄,甩下一句:“休书你收着吧,早晚用得上。”转身就往外走,素娘时不时的偷看尚唯,眼中也是噙着泪,怎么说都是心里挂念的人,看他难受,总不好过,见老太太走了,怔了一下,迅速到角落拾起拐杖,又回头再看尚唯几眼,不舍的跟出去。
      我托着尚唯躺平,他是真疲惫得厉害,哼了几声就睡沉了,连尚奕坐在凳子上,没有平时那种轻松不羁,等我忙完,连尚奕站起来,指着门外,嘴动了动却未发声,但我读懂了,是要我随他到外面说话。我点点头,掩上床幔,和连尚奕走到外间。
      出乎意料的是,娘也没走,在外间坐着喝茶,小口小口的抿,样子安然。今天的事,我不知道二哥和尚唯怎么觉得,但对我绝对算得上五雷轰顶,别说喝茶,连喘气我都快不会了。可娘能这样舒坦的坐着,想来还是有过岁月历练的人,不像我,有人给个白眼,都能琢磨半天。
      “闺女,你坐吧。”老太太瞟了一眼身边的空位,我听话的侧身坐好。她沉吟一下,道:“我的儿媳程若婉,是一个温润柔和的姑娘,我心里是知道的。今天说的话,有过份的地方,你包涵吧。但老三的命在你手里攥着,我不能让他有闪失,你给他这一剑,就当把我们连家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抵了,你对老三是好,他对你也不赖,两不相欠,走个清清静静吧。”

      我缓缓起身,还想再跪,连尚奕拦住我,无奈的牵牵嘴角,叹口气说:“有话坐着讲,屋里这么多人,谁跪也轮不上你。”娘脸上有不悦,却未发作,摆摆手,附和道:“踏实坐着说吧,我也不是故意刁难你,清心问我要你,本是情理不合的,要是搁着我的性子,赏他个巴掌也是应当的。可此一时彼一时,我家老三是蒙着他才有条活路,我不能拿孩子的性命赌气。我知道你心里有老三,才能这么衣不解带的近前照顾着,可为娘的私心你大概不能理解,等你有了骨肉,就知道了,莫说是你,就是把我也搭进去,娘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娘,我和尚唯的命不好,大约本来就是相克的,最后走散了,我怨他,也怨我自己。但对您,我不是怨,是恨,我恨您不辨是非,也恨您不顾及儿女的感受。您说拿我当闺女疼的,可是真在您心里,我值几斤几两?您三番五次同我谈给尚唯纳妾,我想问您,若是我与尚唯心心相印,您说的话不是往我心里捅刀子吗?事已至此,前事不提,娘,我走,但要走得明白,我是为尚唯,而且,只为尚唯。”
      老太太仍坐得稳妥,听我说完,笑了一下,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当初给尚唯选妻,提亲的踏破了门槛,都是书香门第,才学过人的,我不敢要。千挑万选,看上程家的姑娘,书读过但不多,字认得但学浅,诗词画作都不出众,我图个听话,图个本份罢了。可谁知,竟是这么一个伶牙俐齿,心思缜密的姑娘,我心里还是喜欢的,只可惜了,咱们娘俩到底没缘。”
      我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待凉了就一口喝下,擦擦嘴,一字一句的说:“离清心回来还有些日子,走之前我说三句话,一是我程若婉清清白白,从没做过对不起尚唯之事;二是我走并非自愿,若不是涉及尚唯性命,莫说是您赶我,就是皇上口谕我也敢不从;最后一句,您是尚唯的亲娘,当然会为他做最周全的安排,但我不许素娘近他,我没道理可讲,就是心里膈应,您就成全吧。”
      素娘没想到我会当面讲出这些话来,显然一惊,立即垂泪,委屈的哭道:“三少奶奶,素娘没有别的想法,就是盼着三少爷好,我知道自己是个寡妇,怎么说身上也不干净,绝没有非份之想,能见着三少爷过得舒心我就无欲无求了。”
      “陆姑娘,也许你是无辜,但从我和尚唯成亲,你就让我如鲠在喉。要是我能与他长相厮守,那因你而浪费掉的两年大抵就可忽略不计,但我们只有屈指可数的岁月相依,我能不计较你的搅局吗?全是我的嫉妒罢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做个心胸豁达,宽容厚道之人,你就当遇人不淑吧!”
      素娘还想要同我解释,娘伸手指她一下,她便闭了嘴,却停不住泪水,躲在角落哭泣。“清心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跟老三一样,都是一根筋的孩子,他要是对谁好,就能往死里好。若婉,你跟他走了,他不能亏了你。至于素娘,我留在身边当个丫鬟,跟老三沾不上边,但给他续娶是必须的,我们连家得有后,这个谁都挡不住。”
      娘喝完茶,摁着拐杖站起来,瞥了连尚奕一眼,问道:“我走了,你不走?”连尚奕一跺脚,扭身先撩开帘子出去,我知道他心里的苦,不能为连家传宗接代,在娘的眼中是大忌,且如果他能有个一儿半女,娘也不会逼我至此。他总觉得愧对于我和尚唯,来回折腾了这些日子,寝食难安的不只我一个,二哥也都随着。
      我独自在外间坐了一会儿,尚唯忽然在屋里喊我:“丫头,丫头……”我一进屋,他才松口气,招手要我过去,坐在床边还不行,硬是要我上床。我踢掉鞋子,也不管还未到晚饭时间,依偎在他怀里,他亲亲我的鼻尖,我以为接下来就是放肆而火热的吻,然而却顿住了,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好久,拉过我的手放在包着白布的胸口。
      “这么好的一个丫头,我不能放手,我一撒开,这个姑娘就是别人的了。知道吗,只要我醒着看见你,心里就这么想。我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每天看着你走进来就开心,看着你走出去就揪心,这么着,可太累了。娘说让我成亲我答应了,又说让我写休书,呵呵,丫头,我当时试了一下没能站起来,要不然,刚才就应该带着你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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