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31、第 31 章

　　病一回总要缓上几日，段清心走前又派人给送了补血气的汤药，每日一剂，固定的时辰由他房中的丫鬟煎好端来。尚唯喝着汤药，对我说：“没想到清心相安无事，反倒是娘，讲了许多不顺耳的。她年岁大了，你别记挂在心上，什么娶妻纳妾的，你放心，我做不出。”我心头泛酸，尚唯以为清心已然断了念想，何曾想过别的可能。
　　连尚奕许是考虑到尚唯刚见好，不敢让他太操劳，一连几天，都没带着账本过来。偶尔来看看，也是站不住脚就走，话也说不上几句。尚唯心里惦记着，他也是闲不住的人，每天至多翻翻兵书，喜欢的这几本，都快倒背如流了，便催着我去请二哥。
　　我带着环儿一起去连尚奕的院中，这回我未自讨尴尬，先让环儿跟房里的丫鬟问问，要是连尚奕已经出了卧房，我就进去找他，要是还没起床，我就别再惹人厌了。环儿很快来报，说二少爷刚吃了早饭回来，正在书房坐着。
　　他的书房和尚唯的布置相同，全是没有任何修饰，三面墙都立着厚实的书柜，当中是宽大的书桌。我曾让下人给尚唯书房中摆上花草，想着省得屋里看起来阴冷，全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来，理由是闹腾。
　　连尚奕正一丝不苟的扒拉着算盘，间或往账本上描描记记，直等我走到眼前，才察觉出来，很意外的看着我。“三少爷吩咐我来请您，他在家里百无聊赖，想念这几卷账本了，让您带着过去一趟。”我没外道，直接拉来椅子，坐到他对面。
　　他放下账本，随意的拿笔尖在砚台里搅动着，竟是沉默。我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又道：“二哥是怕尚唯太累吧？其实他最近还好，清心给调的药对症，不仅人没那么疲乏，就是胃口，都痛快不少。素娘做来的餐饭，如果不是量太多，都能吃个干净。你给他留个事做，他反而自在一些，要是你太忙不方便，往后我每天过来拿账本？”
　　“弟妹，连家对你怎么样呢？要我说，是坏到底了，全家上下，对于弟妹，没一个不浑的，没一个不丧良心的。你嫁来时老三心里还装着素娘，对你不闻不问，你同他吵闹，没有半点儿夫妻情分，可你忍着；清心对你一见倾心，想带你过悠闲自在的生活，其实二哥看得出，你对他也不反感，要是当时一起走了，难说不是好选择，可老三又受了伤，你只好忍着；老三是性冷独立的人，可日久天长的，也因着我弟妹是真心的好，竟是恋上了，还不是普通的喜欢，是含在嘴里，揉进眼中的那么稀罕……”
　　我快被他说哭了，连忙摆手，求他道：“二哥别说了，你的意思，我都知道，我不怪连家，更不怪尚唯，是我乐意的。”他不理我，自顾自的又往下说：“清心不撒手，拼死拼活的要你，他给老三治病，为采药搭进去一条腿，是我们连家欠他的，我们给他抵命都不为过，可最后赔上的，是弟妹，你冤不冤？”
　　“二哥，尚唯要是能好，就值了。你别操心，你也知道我是乐观随和的人，当初尚唯那么烦我，就差挥剑轰出连家了。所以，就是跟着段清心走了，我也能过得挺好，二哥，你别内疚，也别伤神。”我虽说着让他宽心的话，自己却也情绪低落。
　　“我娘当初让尚唯娶你，连哄带吓，也下跪了，也打他了，他到底从了。我娘说，拿你当闺女，会捧在手里疼，弟妹，你别信，全是糊弄人的。二哥说向着你，说会处处替你考虑，你也别信，也全是废话，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就全把你抛在脑后了。清心去找了娘，也同我说了，他回来就带你走，娘说……”
　　我耳朵立起来，虽是心里也有答案，却也盼着奇迹。二哥顿了一下，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娘说，可以。”我死心了，眼泪落下，双手攥着拳，嗓中哽了哽。“娘说可以，但要保证老三活命。呵呵，知道我听完想的是什么吗？跟娘想的竟是一样的。连家人是不是一个顶着一个的没人性？娘已经着手给连家寻新媳妇了，还有素娘，现在是娘的贴心人，凡事都与她商量，说回来先安排到老三房里帮忙，度过你刚走的日子，弟妹，你还在这里尽心尽力干什么，搁着我，应当放把火将连家烧了才对。”
　　我站起身，指指账本，道：“你明天过去让他帮着拢数吧，清心说，不出一个月就回来，这之前让他再痛快几天，弄得跟平常一样就好了。”我叫来等在门口的环儿，一起往回走，刚到门口，就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小南吓得脸色发白，蹲在门边瑟瑟发抖，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瞧瞧，除了地上有破碎的杯碴和遍地药渣纸屑，仿佛并无异样。“怎么了，你惹三少爷生气了？别害怕，他是嘴硬心软，又没打你，说几句还能掉块肉啊！”我说着要拉小南起来，她哭得更凶了，抱住我的左腿，一个劲儿向我求饶。
　　“三少奶奶，小南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您在屋里呢，我以为纸上写的是服药时辰呢，三少奶奶，您可别打我，求求您了……”她边哭边说，我听得一头雾水。旁边还站着一个丫鬟，也早就面无血色，惊恐的看着我，我招手让她过来，她只走了一步，就扑通一声跪下，道：“三少奶奶，是段公子让我在他走后第七天头上，把信交给您的，我给了小南，她非说是服药时辰，弄错了就会闯祸，看您不在，我俩又不识字，才拿给三少爷看的，真不是我的错。”
　　我也一颤，忙往里走，顿时魂飞魄散，连将军正扶着床柱要站起来，他额颞青筋爆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呼哧呼哧的运着气，两条腿还没什么力气，这会儿已经有些哆嗦。我尚未开口，他就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出去！”我低头扫了一眼，碎纸零散的躺着，有七八片的样子，其中四片上有字，拼在一起，不出意外，是：若婉，我想你了。
　　我没敢走过去，只是怯生生喊了一声：“尚唯。”他似乎更加恼怒，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喘息，等这口气捯顺了，才极其沙哑的又吼了一句：“滚出去。”“你没穿外衣，这么着可就着凉了，有话躺着说不行吗？”我走近几步，他想躲我，又想走下脚踏，反复挪蹭几下，终于腿一软，整个人倒下来，硬生生摔在地上。碎碗碴登时划破他的衣服，有几处渗出血来，特别是他撑着地的右手，恰好落在碎片上，已经割出口子。
　　这下不只是我，连环儿和小南都跑进来，七手八脚的要去搀他，他反而顺势平躺在地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低声说：“出去，都滚出去。”我撩开帘子，和小南、环儿退到外间，对她俩说：“到二少爷院里去，让他快去请个郎中过来，三少爷的外伤需要包扎，别耽搁了。”她俩忙不迭点头，一溜烟的跑走了。
　　我重又回去，他还原处躺着，我摸摸他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尚唯，你心里不痛快吧？咱们回到床上再说行吗？”他固执的不理我，我只好扯下床上的被子，搭在他身上，他伸手就掀开，甩在一旁。
　　我坐在地上，心里暗想，这样也好，总归要走，他恨着我，也许倒忘得快些，也干脆些，省得赶在情浓时，伤他更甚。
　　“把传家的玉佩留给你，还要写情信给你，丫头，我死了吗？你是当我死了吧？”他猝然问我，我一怔，搪塞道：“玉佩是怕在战场上摔了才存在我这儿的，你莫胡思乱想。”
　　“你还给他了？”他猛睁开眼，又问。这下子我是真的无言以对了，嗫嚅着不吱声。他瞟了梳妆台上的小盒子一眼，挣扎着就要往上闯，我摁不住他，急得搂住他的腰，嚷道：“尚唯，你别这样，是人家的宝贝，早晚得还给人家，你要弄碎了，我怎么交代啊！”他更来气，用力推我，毕竟是练武的，我没站稳，坐回地上。
　　他愣了一下，眼中露出心疼，手指动动，还是没有扶我。我三两步蹿到床头，拔下挂在那里的长剑，握着剑柄，站到他对面。“你再折腾，非得送了命，连尚唯，你要信我，就回床上去，要是不信，利索的给我一下子做了断，舞刀弄剑是你的专长，怎么使，不用我教你吧？”
　　他呆呆的看着我，竟是突然冲着剑尖扑过来，我急忙往后撤手，还是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消失在他的胸膛里，虽说躲得及时，捅入不深，但那里立刻就一片鲜红。他颓然倒在我身上，我疯了一般紧紧抱住他，他脸上涌出一抹微笑，呢喃道：“丫头，你别跟他好，你别跟他好。”
　　亏得连尚奕来得早，带来的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三两下就把伤口缠好，他也不闹了，听话的任着人家摆弄，真静下来，又有几分可怜，我都哭了好几轮了，特别是郎中挑出他掌中的碗碴时，他倒大义凛然，我却几乎昏过去。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的收拾地上残局，尚唯已经睡了，斜斜的枕着我的手，睡前千叮万嘱，要我不许离开。说是睡了，却又时时警醒，刚以为睡得沉一些了，想抽出手，他就哼一句 ：“丫头，没走吧？”我必须马上回：“没呢，睡你的吧！”他才安好。
　　连尚奕见平稳了，也放下心来，起身告辞，还没迈腿呢，帘子打开，先是进来一个丫鬟，正是娘房中的下人，我和连尚奕面面相觑，果不其然，素娘搀着老太太，紧接着就出现了。连尚奕机灵，顺手就将尚唯的缠满白布的右手塞进被子里，我还懵懂着，老太太却阴着脸徐徐而入。

　　我还惊魂未定，连尚奕张罗着让老太太坐下，她却径直走到床前，抚了抚尚唯的额头，问我：“闺女，老三怎么这会子就睡了？当不当，正不正的，许是昨天没睡好，还是怎么着啊？”我缄默，其实扯谎是我的强项，未出嫁之前，我能言善语又会随机应变，往往闯的祸，都能搪塞过去，偏偏真到了用的时候，却败下阵来。
　　连尚奕跟娘打岔，道：“娘最近不是迷着听戏了吗？这个时辰，找个戏班来唱唱可不晚，怎么着，给老二来个机会尽尽孝心？”“你甭跟我耍嘴皮子，我还没问你呢，老三睡了，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还给我尽孝心，你不孝的事干得还少啊？”娘脸上已经掠过丁点笑意，连尚奕见事情有缓，立即搀住娘，又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算我撞上了，可算有机会让娘对我改改观了。”
　　我送着他们要往外走，素娘跟在最后，忽然插了一句：“三少奶奶，三少爷的剑掉地上了，您看是我给收拾还是让小南他们来？”老太太停住脚，迅速望过去，我心里一凉，刚才忙着尚唯，还没顾得上被我扔在地上的佩剑。剑上染了尚唯的血，我本想着等平静了，擦拭好连将军的宝贝，再收起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老太太就来了。
　　连尚奕也头上冒汗，拽着老太太，催促道：“小事您就甭操心了，让弟妹自己忙活去吧，咱们娘俩好不容易说到一起，我这急着跟您听戏呢。”娘已经彻底转回身，直盯着长剑掉落的地方，翻翻眼皮，没理连尚奕和我，而是直接对素娘说：“站着干嘛？你还不去拾起来，还等着三少奶奶自己来？下人可没这么当的。”
　　素娘应了一声，这就要过去，我紧走几步，挤到她前面，弯腰把剑捡起来，也不管还带着血，顺手插*进床头挂着的刀鞘内。做完我就后悔了，也许还能隐瞒过去的事情，我这样轻举妄动，基本就宣告真相大白了吧。
　　连尚奕还要帮我说话，只是还没出声，娘就伸手制止，绷着脸指挥素娘道：“把剑给我拿过来，我到底看看有什么值得我闺女这么慌神的？”“娘，这说话可就进正月了，您最讲这个，正月里面不动锐器，针剪都忌讳的人，您弄那个干什么？”连尚奕瞪眼让素娘站住，又劝说老太太。
　　素娘怎么着都不是了，为难的说：“老太太，天都不早了，再说三少爷还睡着呢，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别搅合了三少爷休息。”老太太明显的怒火中烧，甩开步子自己走过去，嘴里还数落着素娘，道：“哪里轮得上你说话了！”
　　等二哥过去拦着已然为时晚矣，剑尖的血迹一目了然，娘看看我，又看看二哥，走到床前，缓缓撩开尚唯的被子。胸前和右手，刚包扎好的地方又有一些渗血，被他苍白的皮肤和裹布衬着，更显刺眼。莫说是骨肉连心的亲娘，就是换个旁人看着，心里都得难过。
　　“若婉，老三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你给娘讲讲。”老太太虽然声音不高，却语调严厉，透出不满。“我自己弄的，您问她做什么？”床上的连将军不知几时醒的，挡在我前面先回答。我茫然的看看他，再看看连尚奕，连尚奕冲我微微颔首，示意我别冒然开口。
　　娘见尚唯醒了，抓着他的手仔细的左瞧右看，边哭边说：“老三，你还嫌自己遭的罪不够多，还嫌娘的心里不够苦是不是？敢说你自己弄的，娘还不了解你，你这性子，要是真对自己下手，还能给自己留口气儿？你若想求死，神仙来了都拦不住，别拿娘当傻子哄，娘是老了，但还不至于老糊涂了，要是小事儿，娘也就闭上眼装没看见了，我儿子这都快送命了，你还想让娘当瞎子吗？”
　　“娘，其实……”我咬咬牙，想着与其这样遮掩，倒不如一吐为快。怎料刚蹦出两个字，连将军就捶了床柱一下，冲我嚷道：“你住嘴！”然后又对连尚奕说：“二哥，你先带着她出去，我跟娘说会儿话。”“怎么着，老三，你还怕娘吃了你媳妇？出去干什么，就在这儿待着，娘还有话要问呢，我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娘的不该闹明白吗？”
　　“娘，您别着急，是我一时失手才变成这样的，我真不是有心让尚唯吃苦。错都在我身上，我认打也认罚，只是您别太生气，小心坏了身子。”我说完，慢慢跪在老太太面前。尚唯拍着床道：“你跪什么，认错也不应当是你，上回膝盖受的伤都忘了是吧？赶紧给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