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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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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外面湿冷,树上偶有滑落的露水,打在肩头脚面,都透着寒气。我本是忐忑的,但真到了段清心院子门口,却平静许多。我要求不高,一来要他答应继续给尚唯治病,二来,还是要继续给尚唯治病。
大门还关得严实,时候尚早,大概里面的人还在梦中。我用手掌摩挲着门环,却不敢叩响,这门一开,兴许我和连将军,就是永别了。门外的台阶上,还湿漉漉的,我一屁股坐下,把头埋在臂弯里,进去是迟早的,但能迟一点儿,就更好了。
耳边有道微风,等我抬起头,面前赫然出现一袭白衣,正笑吟吟的望着我。“陪你在这儿坐着还是进去里面?”他语气温柔的问我。这个场面可是我未想到的,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至少也是黯然神伤,总之绝不是待我如常。
我揉揉眼角,不可思议的瞪着他看,他牵动嘴角,露出微笑,然后撩开衣摆坐在我旁边。我刚想站起来,他却伸手压住我的肩膀,又触了触我的小臂,道:“知道我盼着跟你这么坐在一起有多久了吗?若婉,我是再也等不得了。”
我浑身僵着,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还是睡觉的时辰,他却未在房中,而是一副从外面归来的样子。我的疑惑中掺着不详的预感,忍不住问他:“怎么没在里面歇着呢?有要紧事要办吗?”“有,而且是最要紧的事,我去找了老太太,已经谈妥,这次回来就带你走,够要紧吗?”
他眼中满是柔情,我躲不开,也没力气躲,愣愣跟他对视,随即摊开手掌,将玉佩展到他眼前。他抓住我的手腕,把玉佩拉得更近,仿佛没见过一样,来回打量,我还在纳闷,他骤然大笑,将我的手重新攥起,玉佩窝在手心里,传来丝丝凉意。“它跟着你与跟我是一样的,因为,咱们两个,往后就分不开了。”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左手仍包在我的拳外,右手则拉着我用力向上一提,我便不由得随他站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对我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对老太太讲了个明白,她应允只要尚唯能延命,就许我们离开。”“尚唯还不知情,这么着逼他,你真忍心吗?清心……”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语速极快的说:“若婉,你只知道不让我逼他,可我早就被逼上绝路了,你却不知道吧?我以为,潜心给尚唯医病,等他好了,带你走既顺理成章又心安理得,可惜并非这样。若婉,眼见着你和他日益融洽,眼见着他对你从由习惯变成依赖,我心里好不好过,你却不知道吧?若婉,昨天老太太说的一番话,在我听来就如晴天霹雳,这一夜,尚唯好歹还有你陪着,可我难受得不比他轻,你却不知道吧?”
“清心,先前也跟你说过,并不是他赖着我,我对他,是有感情的。我承认曾近有过犹豫和摇摆,也想过与你一起天涯海角,逍遥自在,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清心,就像尚唯说的,我们成了彼此心中的一颗刺,越扎越深,已然拔不出了,你要硬来,早晚是个血肉模糊,两败俱伤。”我把手抽回来,藏在身后,声音虽小,却有力量。
他的唇抿成弯月,隔了半饷,竟猛的一拽把我揽进怀里,我大叫一声,喝道:“段清心,你真真的疯了!”他却抱得更紧,我几乎双脚离地,惊慌中一口咬下去,正中他的胸膛,他抽了口凉气,没松手,倒是摁着我的头死死压在胸前,声色俱厉的说:“别动,别让我改主意,采完药再走是我的极限了,若婉,昨天我是打算拉着你连夜启程的。”
我挣扎几下,还是徒劳,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失了神智,好在这灰蒙蒙的天,来往没有半个人影。“段清心,你觉得恶心我也得说出来,即使走,我也不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了,我与尚唯,你知道,娘说没错,我和他,已经……”“若婉,你是一碗水,我瞟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漂着什么全都显而易见。从昨晚开始,我多想毫无留恋的甩手离开,可是不行,就是有人往水里倒上墨,在我眼里,都清澈得能仰头喝了。”
他终于放开我,我连忙往后倒退好几步,他笑了笑,又掏出曾经拿给我药的小白瓷瓶,晃出两粒,示意我过去。我摇摇头,没理他,他将手一伸,胸有成竹的说:“在地上坐了这么久,可不是女人家能受得了的,你吃了我就随你去探尚唯,你找我来,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我和段清心一起往回走,我尽可能藏在他身后,避免交谈,他却总是停住脚等我,非要并肩了,才继续向前迈步。他虽是跛着,走起来也不慢,只是姿势略有些奇怪。见我一直注意他的腿,他有些尴尬,摸摸鼻子,道:“样子不好看吧?瘸是瘸了,但你放心,不会让你跟着吃苦,咱们走后,找个湖光春色的小村落,置一个安逸舒适的小院子,前堂开个铺子卖药,隔日我来坐诊,平时就一起种花养鱼,聊天谈笑,等你待烦了,就把房子卖掉,游山玩水,遇到可心的地方,再留下来,这么着,喜欢吗?”
“清心,你对我越好,到最后恐怕伤得越深,我不值得,你描述的这么美好,应当选一个同样美好的姑娘陪着,要不然,就糟蹋了。”
“我也想过放手,也想过从此不再参与你们的生活,尚唯与我做了十几年的兄弟,要说盼他好,我比谁都不差,可是若婉啊若婉,我终究不是圣人,七情六欲,儿女情长,我比谁都不少。骂我无情也好,说我决绝也罢,但我真的无法说服自己。若婉,你心里也许没我,但我不在意了,我心里,有你,有你不就够了吗?”
他说话间又要抓我的手,已经走到院门口,就说尚唯病中不能出来,可也算到了他眼皮底下,这么着对他,可算明目张胆的亵渎了吧?我急急躲闪,他扑了个空,蹒跚着似要跌倒,幸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趁机就不肯放手了,我稳稳神,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对他说:“清心,他还在里面受罪,你先救他,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给他采药,教下人怎样煎好泡澡,再留下一些处理痹症的丸剂,只要能保证他不吃苦,清心,我允了你,我跟你走,你回来就跟你走。”
他苦笑一下,抚开我蹙在一处的眉毛,摇着头说:“要是你不说前头那一堆,只一句,清心,我跟你走,那么我,就是登时死了,也算没有白活。”我低着头,嚅喏半天,道:“清心,对不住你了。”他望我好久,最终吐了一口长气,甩开我直接推门进屋。
尚唯还没醒,连尚奕焦急的在院子里张望,见我们进来,表情轻松许多,对段清心说:“你来了我就安心了,他躁动得很,几个丫鬟正守着呢。”我率先冲进去,连将军双手抓着床单,身子扭来扭去,汗珠顺着两鬓滴下来,下颌高高昂着,喉中不住滚动,胸膛上下起伏,吸气时仿若费尽全力,呼气时又似乎极度艰难。
段清心越过我走到床边,弯下腰闭目诊脉,连尚奕神色紧张的在一旁候着,段清心刚收回手,他就迫不及待的追问:“怎么样,清心,老三没事吧?”“痹症发作,只是他最近身体弱,才显得这次这么难熬,我写个方子,先补着吧。药浴先暂停几日,这个状态,恐怕受不住,别再把原来的一点儿效用也毁了。”
他支使下人去他的屋里取医箱,自己则撩开帘子坐到外屋,我倒了一杯热茶,捧出去递给他,他吹散表面的热气,小口小口的喝着。喝到一半,莫名其妙的径自笑起来,挑眼看看我,道:“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一个月后,我再渴了,你就会这么端着茶放进我手里,然后陪着我坐在院子里赏花看景。若婉,咱们种什么花好?”我垂头不语,他又问一次,我转过身,小声说:“莲花。”
取医箱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段清心净了手,先取出一颗硕大的丸药,在掌中随意揉捏几下,顶进尚唯喉中,尚唯抵触的双手腾空乱挥,口中含含糊糊的喊些什么,离近了我才听清,尚唯说的是:“丫头,我难受。”我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胸口,轻声哄他道:“尚唯,是治病的,咱们得吃了,你要听话。”
连着说了几遍,他终于平静下来,段清心借机帮着尚唯将药丸吞下,然后打开针包,三两下就施好。我将帕巾用温水浸湿后拧干,交给他擦手,他竟然缓缓放到脸上,反复抹拭,然后递回给我,笑道:“每个早上要是都这么过,哪怕能活一年也算老天对得起我了。”
连尚奕一直听着,突然打断段清心,拉着他的袖子,道:“你跟我出去说,老三还在这儿躺着呢。”段清心很轻快的笑笑,跟着二哥走出去。我坐在床沿,用手指梳理着尚唯的头发,他立即将头向我这里靠过来,很享受的贴在我的腿侧。我心里抖了抖,眼泪就落下来,打在他的脸颊,他却没有感觉,依然睡得很好。
连将军,但愿有一天,我离开时,你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睡着,等我走了,你就破口大骂发泄一通,也许有几日会茶饭不思,但娘和二哥会给你找贤惠又贴心的妻子,她陪着你度过艰难的岁月,渐渐的,你会忘了有一个叫程若婉的姑娘,忘了她曾经与你怎样彼此坦诚相待,你会依赖新的妻子,习惯早上由她来为你擦脸更衣,也习惯她为你沐浴按摩,连将军,若真要这样,我就放心了,连将军,若真要这样,我就伤心了。
段清心进门拔去银针,收回包里,连尚奕却没回来,我问清心:“二哥呢,跟你说得不对付,气走了?”“没有,他去找老太太了。”他淡淡的回答,收拾好东西,背起医箱,又对我说:“若婉,我吃口饭就出发,你陪着我吧。”
我忧心的回头望了望尚唯,他对全部的事一无所知,如果他醒着,听到清心这么说,一定会断然拒绝,会讲:“我累了,这丫头得留下陪我,清心,对不住你了。”我苦涩的笑了笑,帮尚唯盖好被子,随着段清心到饭厅进餐。
他嚼得很慢很细致,也未同我交谈,只是埋头吃饭,到最后,将碗里的汤喝净了,向我伸出手,道:“有手帕吗?我用用。”我以为他要擦嘴,从袖中掏出,是一条紫色蚕丝的,递给他,他先捧在手里认认真真的看,然后规规矩矩的叠好,揣进怀里,放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段清心的治疗很快见效,我回去没多久,尚唯就在一阵咳嗽中睁开眼,唇色不再像刚才那般青紫,人也没有之前的萎靡,一见我,就展开笑容,道:“又吓着了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往后别经心,一时半时的死不了。”
我扶他半坐起来,他倚着我,重又闭上眼,小南倒了热水给他润喉,他伸手挡了,支应小南出去,这才温情脉脉的对我说:“丫头,我梦着你好几次,舍不得醒才睡这么久的,要不是想着醒了才能见到真人,才能这么实在的在你怀里躺着,还舍不得呢!”
连将军是多么硬朗霸道的人,骂人时即使不说话,瞪瞪眼睛下人都会害怕;他固执己见,对别人的想法置若罔闻,想干什么,跨上马就走,从不需要他人的认同;他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一个人做主惯了,不愿与人沟通。可就是这样的连将军,却说出这么柔情的话,对于他,该需要多少勇气,可惜我前生积德不足,这番话,怕是没机会再听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