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25、第 25 章

　　药浴是个漫长熬人的过程，木桶足能容下三个成人，泡前需要至少四个小厮轮番将煮好的水拎进屋里，这还不说在厨房烧水的若干人等。连将军虽说瘦了，也是人高马大，腿又毫无知觉，帮不上力，两个人都很难将他抱进桶中。折腾了几下，尚唯已是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再不肯尝试了。我安抚着哄他道：“咱别灰心，段郎中说坚持半月，多少能见效果，两个人不行就三个人，你又不是家门口的石狮子，我就不信还搬不动你呢。”
　　总算把他安置好，他不肯松开我的手，嘟囔着：“丫头，你可别走，在这儿守着，成不成？”段清心提前跟我交待，泡在药桶中并不好受，初是刺痛，渐渐周身如同蚁走，这么着坚持一个时辰，从里到外浸透了，能忍下来很不易。
　　他头上冒汗，靠在桶边上，本来搭在桶外拉着我的右手，慢慢往下滑，我急忙拽住，双手紧握着，问他：“难受了吧？你别忍着，也没旁人，吭哧两声不丢脸。”他嘴角动了动，闭着眼睛道：“刚到家时我想死，可觉着死很难，如今我想活，看来也不简单，刀伤枪伤受了无数回，原以为世间没什么可怕的了，看来并非如此。”
　　“亏你还是将军，哪能说这么伤士气的话，让我们这些拥护着你的小兵卒情何以堪。尚唯，我跟你没待够，娘和二哥跟你过了快三十年，段郎中跟你相识十几年，甚至陆素娘也跟你处得比我长久，尚唯，你舍得我吗？”
　　他硬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很快闪开，他欣然微笑，道：“要不是在这里憋得我心慌，我得说，丫头，这可不够，我还得要。”“闭嘴歇着，本来气就不够使，还敢贼心不死，清心说……”我意识到自己失言，急急纠正道：“不是，段郎中说，得这么着泡半月，再……”“把他们叫进来，我累了，想睡。”
　　他说过不许我在他面前称呼清心，这是跟我生气呢?“不带这么小肚鸡肠的，连将军可是心胸宽广之人，顶多还差半刻钟，你忍过了再骂我不迟?”我跟他嘻皮笑脸，他却固执的坚决要上床，沉着脸说道：“当我跟你玩笑呢？叫下人进来?”
　　我也恼了，把正给他擦着头发的帕巾扔进桶里，大声吼他：“你只管听自己的吧，想活可不是这么个活法，芝麻大的事，偏要跟自己过不去，病也甭治了，治好了也是多些精神跟我怄气?”“我累了，去叫人进来?”他没发火，而是粗着嗓子又说一遍?我怕他真着急倒伤身，只得依着他，仓促将他扶上床?
　　等下人们打扫完残局，已过戌时，我见他好似睡了，没敢再纠结，忍气吞声的从他脚下爬上床，窝在角落里，白天陪着段清心煎药，加上晚上一通忙活，我都没有力气担忧尚唯的病情，飞快睡去?
　　一早连尚奕就依约来找尚唯，他们每天会拢帐一个时辰，我借机去段清心那里?
　　昨晚的事让我心有余悸，连将军不是我，我这脾气来得猛，去得快，一时两刻就忘个干净，很少真正上心?可他气性大，别看表面上冷静，心里却委实上火，夜里定是无眠，早饭更是敷衍了事?素娘拌了青菜沫，填在半个蛋清中，配着白米粥，我见了就心烦，尚唯不吃，索性就没劝，一来是我的嫉妒心作怪，二来他还不太愿意搭理我?
　　段清心会在固定的时间到院里等我，我们绝少交谈，大多数时候，我坐在炉前煽火，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会淡淡的说：“若婉，你该喝水了?”或是摁住我的手，道：“火够大了，停下歇会儿?”临走前，我会帮他涂药，他的腿逐渐消肿，紫红的血淤也在消散?
　　“可真是好郎中，你看，用了药这么见缓，我问你，是不是采的好药都被你扣下留着自用，次等的才拿给尚唯呢？”我笑着与他调侃?他竟很认真的摇了摇头，郑重的说：“我恨不得好药全用到他身上，让他尽早痊愈，又恨不得给自己用的药概不起效?我怕搽药好得太快，那你便不会再来，也不舍得不用药，那连这短暂的肌肤相处也得不到，若婉，若婉，有没有一天，你心里也能有我？”

　　“清心，我要是说我想留下陪他，你有心成全吗？”我低着头，小声问他。他不回答，端起桌上的茶杯，浇灭炉中燃着的煤火，又将锅中的药汤沥进碗里，递到我手上，慢悠悠的说道：“你回去帮我带个话，问问尚唯，我要是想带你走，他有心成全吗？”
　　每天都是丫鬟先将药拿回去，我在外面转悠几圈再进门，免得连将军疑心。刚出清心的院子，就见到形色匆匆的素娘，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盖盅。“三少奶奶，您小心，别烫着。”她小心翼翼的把碗往怀里搂搂，哪里是怕烫我，分明是怕碰洒碗中物。
　　我提着鼻子嗅嗅，半点味道也闻不出，不知盖盅里究竟是什么稀罕物，随口说：“又是给老太太熬的？你送你的，别让我给耽搁凉了，那可就罪孽深重了。陆姑娘，说句刻薄的，这厨房，本是耗神的地方，你倒是能大展拳脚，我和二哥别提多放心了。”“回三少奶奶，这是给三少爷熬的，今儿个一早，老太太的旧友拜访，送来刚挖出的人参，说是大补，老太太非让我赶快送来，省得捯手影响了效果。”她说着屈膝施礼，我心里一阵翻腾，跟她一前一后往回走。
　　尚唯和二哥还在床头算账，尚唯虽说不曾经商，但从小耳濡目染，人又聪明，没几天便能独立规整账本，原想只是当个借口，让我脱身的，谁知真的帮了二哥大忙。“弟妹，我和老三还没完事呢，你再把他借我一会儿，行不行？”连尚奕笑着逗我。我闪身让后面的素娘露出来，不咸不淡的说：“我倒是乐意，有等不及的。”
　　连尚奕吃了一惊，慌张的瞪大眼问我：“弟妹，你，你，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不是三少奶奶，是老太太让我过来送人参汤的，二少爷别急，我搁下就走。”她把碗放在连尚唯面前，打开盖子，转身要走。连将军只是冷眼看着，他心中定有无数疑问，素娘留下，是我和二哥擅自做主，本想瞒着尚唯的，谁知被老太太漏了底。
　　“老三，二哥跟你解释几句，都是我的主意，弟妹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凑个热闹，你要是责怪，我首当其冲。二哥就是可怜陆姑娘没个安身之所，胡乱安排个差事……”连尚奕见尚唯神色不妙，搓着手跟他说软话。素娘走留都不妥，战战兢兢的仿佛也想帮我开脱，道：“真不是三少奶奶带我来的，就是恰好在段郎中门外碰上，凑巧一起的，三少爷要是不愿意见我，离开连府我也认可。”
　　“你到那儿是做什么？”旁的他是半个字没入耳，就这句听了个真切，当即拧了眉质问。昨天刚为段清心生气，今天再提这个，我大脑空白，一时无言以对。环儿端来的药也在桌上放着，热气已经散了，我推开门喊小南，吩咐她道：“让他们烧水吧，一会儿三少爷还得泡药呢。”
　　“二哥，你是连府的当家人，怎么安排下人我不干涉，但素娘是我旧识，能关照你就关照些吧。”说完他又看看我，道：“丫头，你送客。”我这心脏还扑棱着，愁容满面的带着二哥和素娘出去。连尚奕临走前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他情绪不好，你耐着性子，别跟他计较，去清心那里的事，你可抵死别认，否则就难办了。”

　　我在外屋磨叽着不肯进去，能有一刻钟，屋里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我只能硬着头皮接招了。地上散着碎片，我打量一眼，呵呵，素娘端来的参汤。看得出她用心良苦，两指粗的人参，切成薄片，还配着冬菇和黄芪，现在连同碗碴，全都冒着热气，惨兮兮的趴在地上。
　　“连将军，惹你生气的是我和段郎中，要是撒火也得选汤药往地上扔啊，人家下了大力气才炖出的，气都没喘匀就给你送来，你这么做，可忒伤人心了。”我酸溜溜的说，撩开帘子喊环儿进来收拾。他用冷飕飕的眼神看我，也不说话，我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就是二哥把她留下，你正好顺水推舟了，换做是我，肯定少不了一顿冷言冷语，你给我说实的，看见素娘心里惊喜不？”
　　“你到那儿做什么去了？”他执着于这个问题，已经起了疑。拿着簸箕进来的，是小南，我不敢回答连将军，只好委屈小南，岔开话题，数落她道：“你这耳朵听什么呢，不是让你到厨房安排他们准备热水嘛，环儿来收拾就好，你冲进来干吗？”
　　“三少奶奶您别急，环儿被段郎中叫回去了，说刚才听着您有些声嘶，配了点儿败火清嗓的，让环儿给您带回来。”小南哪里都好，诚实厚道，就是一根筋，任我怎么挤眼努嘴，就是弄不清状况。我一直都是带着环儿到段清心那里，她虽爱偷懒，但人机灵狡猾，不用我教，就知道哪句该讲，哪句该瞒。定是环儿临走时告诉了小南去向，小南见我发火，才匆忙交待，哪知真真害死我了。
　　我瞥了连将军一眼，本来是脸色铁青的，这会儿已经变致灰白，失望并恼怒的瞪我。我无奈的冲小南挥手，道：“你，你快出去，等环儿回来，手里拿着什么都直接扔了，千万别送进来。”“三少奶奶，我打扫完了再走吧，别伤着您。”“你等着吧，一会儿恐怕还得摔别的，都摔齐了你再来打扫不迟。”我诚惶诚恐的把搁在他旁边的药碗挪开，这是熬了一个时辰才成的，药材精贵，贵到得用媳妇去换，可不能有闪失。
　　小南再迟钝也看出三少爷不只是简单闹脾气，吐吐舌头，飞快逃走了。我躲不开他的视线，支吾道：“尚唯，要不你听我说说？唉呀，算了，你给个痛快话儿吧，认打怎么算，认罚怎么讲？”“你说，这几日，每回二哥来了你就回避，都是到他那里去了？”他声色俱厉，我哑口无言，仓惶的点点头。
　　“你说，我天天用的药，都是你和他一起煎的？”他已经表情扭曲，手抓着床单，身子直起来，艰难的颤抖着。“尚唯……”我迈步过去想扶他。他往后一挣，躲开我的手，沙哑着嗓子又问我：“你说，他腿坏了，你也是像照顾我这般，守着他的？”“尚唯，你想的不对……”我过去抱住他，他如此虚弱，却不知哪里积攒的气力，屈肘将我推开。
　　我也憋屈着呢，又被素娘搅得心烦，跺脚道：“段郎中采药救你才受伤，回来至今，你没有半句慰问也就罢了，凭什么把我们琢磨成一对背信弃义的恶人？我是去帮着煎药，那也是为你，你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辱没别人，可就丧良心了。”
　　“出去。”他一拳落在床上，嗵的一声吓人。我背过身去，没好气的说：“要走你走，我嫁来连家，分给我的卧房就是这间，你出去我不拦着，要是不捶刚才那一下，我看以你这体力爬到后厨也未必不能，连将军祝你好运吧。”
　　他气得发抖，头猛的向身后墙面一撞，随即喝道：“你给我出去！”再不走他真能从床上骨碌下来，我甩开大步推门，又不放心的回头道：“自己盖严实些，别回头冻坏了，还得劳烦人家给你送参汤驱寒。”
　　已经到了秋天，刚出去不觉得，在外面站久了，体内的暖意散尽了，就剩下冷了。二哥去了铺子，否则我还有个栖身之地，总不能顶风作案，再去段清心那里吧？那可就真是跟连将军挑衅了。我站了半个时辰，还是斗着胆子进到外屋，倒不是忍不了天气，而是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里，实在不放心，他这性子，我看恼透了咬舌自尽也绝对干得出。
　　正想贴在门上听个动静，门却忽然开了，连尚唯坐在地上，靠着墙边，分明是一路从床上爬过来的。他的手掌被没来得及清扫的碎碗碴硌破几处，露出下面的皮肉，血迹蹭在衣服上，狼狈得要命。我看着心疼，从背后环住他腋下，嘴里还不饶人，道：“怎么着，还真想爬到厨房去？告诉你，从你喊我丫头那天起，她就甭想再跟你讨旧情，也就是你把参汤摔了，要不然我也得泼在你面前！”
　　我以为他还是疾风骤雨，不能饶我，哪知却是异常柔和的揉了揉我的头顶，怜惜的问：“丫头，外面冷不冷？”我愣住了，傻呆呆盯着他，要是恶语我还能对付，这个套路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刚才怕忍不住伤到你，才把你轰出去的，害怕了吗？”“有点儿，不过我骗你在先，你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有话得先问明白了。”我让他倚在我胸前，掏出手帕裹住他的手。
　　“我恼自己，丫头，我应当放手，不能缠着你陪一个废人度日，也应当拒绝清心给我采药，这么着才说得过去。可是不行，我舍不得不治病，因为我想活，我想看着我的丫头学好刺绣书画，想看着她为我伤心流眼泪，还想看着她无理取闹，净说些小孩子话。丫头，别再去他那里，至少我问你时，你好歹也要哄我说没去，我对不起你了，丫头，我想耽误你尽可能长一些，要是老天爷念我过往没做过亏心事，就让我多耽误你些时日，下辈子，我再补给你，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