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24、第 24 章

　　我回去时，环儿正端着粥碗，在床边伺候着，连尚唯眼睛对着房门，眨都不眨。刚一进门，环儿跑过来，道：“小姐，三少爷不肯吃，都快凉了，我让后厨热热吧。”我点点头，等环儿走了，对他说：“段郎中采药时跌下山坡，左腿受了伤，恐怕要养上一阵子了，怎么说也是为咱们才落难，要是漠不关心，就有违人伦了。他说让我过去帮着煎药，每天一个时辰……”
　　“不行，你不要去，我饿了，看看粥好了没有。”他口气强硬的命令道。我据理力争，与他辩驳：“也没有旁的，人家就是为了帮你治病，这药娇气，熬药需要工夫，他得亲自盯着，才能最好，我就是搭把手，怎么个不行？”“我活一天，你就在这儿守一天，莫说别的，至于药，不吃也罢，让他歇着养伤吧。”他烦躁的把被子扯到地上，索性转身不理我。
　　这个时候不宜跟他讲理，他本来就是坏脾气，生病以后，夹杂着对自己的失望和厌恶，更加骄纵易怒，反倒让人心疼。环儿端着热粥回来，在门外觉察出三少爷正使性子，不敢进来，站在外屋候着。
　　我把粥接过来，递到连将军面前，舀起一勺，他侧着脸不张嘴。“不是饿了吗？吃还是不吃？病也不治了，饭也不吃了，连将军这是打定主意跟自己过不去呢？”我语气轻松，他却仍是板着脸，也不吱声。我不再强求，自顾自吃起来，很快把碗里的粥喝个干净。
　　这一晚谁也没再搭理谁，他始终不肯进食，就是躺着，睡前我和小南像往常那般为他擦身，他也拒绝。我有些冒火，吹熄蜡烛，爬上床背对着他。迷迷糊糊的就快睡着，那人却在黑暗里叹气，忽然自语道：“出征前清心对我说，他有一个心仪的女子，是愿意共度一生的，只是造化弄人，成了别人名义上的妻子，你或许不知，这个人，就是你。我那时答应他会写休书，既然自己轻视嫌弃的人，是兄弟所爱，何不成全了呢？”
　　我没说话，轻轻挽住他的手，把头抵在他胸前。他又说：“我原想虽不敢违背娘的意愿，要娶一个陌生的女子，但婚后定不会视她为我妻，只勉强着蒙混了娘，潦草度日。后来，清心求我，我觉得既是人情，也能了却麻烦，心里得意。可日复一日，我身边的丫头，是这样一个敢怒，敢喜，敢对我说不，更敢跟我生气的人，她认为正确的事就会做，认为错误的事就会说，有时会仰头顶嘴，有时又会低头认错……”
　　“所以你就不再信守承诺了？连将军，难怪你发火，看来是自己有错，怕人家当面指责，所以恼羞成怒了，是吧？”我嘲弄他，心里却甜甜的。尚唯顿了半天，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却霸道的说：“丫头，你就是也对他有心，也不行。”
　　早上我被他猛烈的咳嗽声吵醒，他掩着嘴，定是不愿打扰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我拉开他的手，又蹲在床上给他叩背，折腾半晌，还不见缓｡小南在外屋听到，急忙进来倒了温水，杯子刚挨到唇，他就咳得更凶，压根喝不进一滴｡
　　我们束手无策的陪着，到最后，他已经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了，咳嗽变成闷在嗓子里的喉鸣，听起来更加揪心｡咳嗽极耗体力，加上从昨晚他就未进水米，人虚脱的靠在我身上，衣服都溻透了，一口接着一口的喘大气｡
　　小南沾湿手帕，敷在他干裂的唇上，他呼吸不畅，难耐的扭动身体，想抬手拿开手帕，可也只是腕子动了动，拳都合不拢｡小南把手帕掀开，带着哭腔问我：“三少奶奶，我看三少爷可太难受了，这怎么办，段郎中也来不了，是不是得请别的郎中？”
　　“你去找二少爷吧，他一定有辙｡”我也一筹莫展，只能指着连尚奕了｡许是夜里没合眼，他竟昏昏沉沉的窝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慢慢托着他平躺，这才下了床，胡乱洗漱完毕，连尚奕就来了｡
　　我们怕惊动他，关上门到外屋说话｡连尚奕操持家中内外，又闹心弟弟的身体，人也见瘦，他掌心在桌边上摩擦，又双手搓来搓去，为难的对我说：“弟妹，我刚去看了清心，他又跟我提起你的事，不是二哥心狠，你也知道，老三这病磨人，真不能断了药……清心态度决绝，我是好话也说了，恶语也撂了，就剩下跪在地上求他了｡要是跪下真能管用，二哥倒不在乎面子，可看他的样子，就是连娘都跪下，也未必会改主意｡弟妹……”
　　“我不怪你，你有这心我就知足，嫁给尚唯，能和他好这么久，我也知足｡你也甭纠结，是我自己答应清心的，真到离开时你也不用自责，只要尚唯能好，我认了｡”“弟妹呀，弟妹……”连尚奕皱着眉头，一拳捶在桌子上｡
　　我从门缝里探头看看，连将军还睡着，又把连尚奕往外拽了几步，道：“清心摔了腿，也是为尚唯，他让我每天抽一个时辰帮着煎药，于情于理，没什么不妥｡可尚唯不干，他今天闹病，多少也与此有些干系｡二哥，清心的个性你也了解，我要不去，他真能撒手不管｡我这么想，你跟着受累，天天带着铺子的帐目过来，让尚唯同你一起打理，拖他一会儿，我趁空过去一趟，应该能瞒住｡”
　　连尚奕无奈的笑笑，道：“你这心思，我看带兵打仗也不一定比老三差，你爹还以为给你结了一门好亲，哪里知道，除了吃苦就是委屈｡清心说让我拿他当个疯子，我看他是乱了神志，兴许哪天头脑一热，去跟娘坦白也说不定，我娘这人，沾了孩子，别说儿媳妇了，自己的命都能不要，我真怕她难为你，二哥可就没脸见你了｡”
　　正说着，小南托个瓷碗进来，问我：“三少奶奶，后厨给三少爷熬了稀粥，加枸杞和人参的，说是帮着补气，三少爷醒了能喂吗？”连尚奕让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支她走了，对我说：“弟妹啊，二哥先跟你道歉，素娘求我，想亲自料理老三的吃食，我没跟你商量就答应了，你不怪我吧？”
　　怨不得这两天的粥饭格外软糯，一看就是精心熬的｡我端着粥往里走，笑道：“挺好，除了娘和你我，连府里对他最上心的，就是素娘了，二哥这是商人的头脑，选素娘准保不能让连家吃了亏｡”连尚奕嘿嘿笑了几声，晃着头说：“有求于二哥还敢拿我开心？本想现在就去取帐本的，算了，你想别的谎哄老三吧｡”
　　屋里传出动静，我和连尚奕进去一看，他果然醒了，想说话，但刚才咳得太凶，喝了半杯水，才缓过些，沙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累了，又害怕了？也不是一回两回，放心，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二哥，看到了吧，嘴里没句耐听的，要是哪天我急了，给他灌些砒霜解气，你可别来问我要人。”“要是论谁说话不中听，我们俩早就给弟妹灌了好几回了。”连尚奕陪着他吃完饭，挤着眼睛对我说：“我和老三背后说你几句坏话，你给腾个地方可好？”
　　我会意的借机离开，直奔段清心那里，他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我打个招呼就问他如何煎药。他拍拍面前的矮凳，道：“你先坐下，我有话说。”我还盯着火炉，恨不得上面的药锅立刻就沸起来。他从身后掏出一瓶药酒，硬拉过我的左腿，开始涂药，然后手法娴熟的捻摁。“血瘀在里面，不揉出来不行，连着三天，腿就好了。”

　　“我这腿，是给娘下跪时自己磕的……”“嗯，下跪有两种情况，一是表尊重，二是表忏悔，你跪得这么急，这么重，原因定是后者，我看不出你做错了什么。错在尚唯瞧不上你时的隐忍，还是错在尚唯卧床后的照料？若婉，你觉得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吧？那就对了。”他一停手，我就连忙把裤腿放好。
　　药熬了半个时辰，段清心端着锅把药倒进碗里，又对我说：“吃七天，再溶在水里，泡七天，他的腿就不至于全废了，多少能有些知觉，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动。”我一听，心里登时燃起兴奋，盼着赶快把药拿回去，让他快些喝了才好。“我替尚唯谢谢你罢。”我给他施礼，弯腰端药碗。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呆呆的望着我，忽然松开手，苦笑道：“段清心都可怜到这个份上了，你这一句替他谢我，我又要神伤几天了。说了帮我敷药的事呢？还作数吗？”他说着指了指小桌上的瓷瓶，我在手心里倒了一些，坐到他侧面，像他刚才为我所做一样，笨拙的来回抹着。“这么着行吗？别再越弄越糟我就念佛了。”“我原以为，这是老天罚我呢，看来是赏我，只是德积的不够，赏的少了，要是断了两条腿，若婉，能多留会儿吗？”“还真是疯话，我走了，你养着吧。”
　　等在门外的环儿进来帮着收拾，段清心屋里的丫鬟手脚利落又有力气，三两下就把他从院子里搀到卧房中，他冲着我的背影喊：“明天还是巳时，行吗？”“我既是答应了，就不会诳你，你好好歇着。”自从头一次见到段清心至今，也一载有余，二哥以前聊天时告诉我，虽说段郎中居无定所，但有一技之长傍身，人也英俊顺眼，加上心善慈悲，其实要娶一门亲，是易如反掌的。可他更喜漂泊游荡，他说话顺耳时，能让听的人如坠云雾，他心情不佳时，王公贵族也敢戏耍玩弄。
　　我承认我更喜欢连将军的处事作风，他直率，言谈从不拐弯抹角，你听着高兴不高兴全不考虑；他易怒，不愿收敛脾气，也不愿委身低头；他倔强，对错只在他心中，不肯听从劝告，也容不得商榷。二哥说，要是和段清心离开，未必是坏，我这急躁和利嘴，他能容，也能哄，不像和尚唯，两块硬石头，见面就得碰碰。可是二哥，这碰来碰去，没有把对方的棱角砺圆，反而契合到一处，棱角紧紧相嵌，谁也离不得谁，这也是你，没想到的吧？
　　喝了三天药，别的没有大改善，倒是食欲见好，往常的每天三碗稀粥，到如今，已经变成浓稠的汤面或小米饭。后厨，哦不，确切的说，是素娘，换着花样做来各种下饭小菜，菠菜配着碾碎的花生，爽口还清香，浸了蜜汁的苦瓜，祛火还吃不出涩味，还有连将军最讨厌的鱼肉，夹在豆腐里，既不腥，也不腻，吃到最后一口，他都不知是何物。
　　我去娘的房间请安，正看到素娘端着空的碟碗出来，走个对脸，她率先停下来向我行礼，道：“三少奶奶，您大人大量，能给我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素娘实在是太感激了。”“也不是我，谢就谢二哥吧，不过，二哥说让背着娘，怕她生气，你到这儿来，二哥知不知道？”我朝娘的卧室看看，仿佛没有什么鸡飞狗跳的征兆。
　　素娘不紧不慢的说：“少奶奶别担心，这是老太太允许的，前些天因为三少爷的事，老太太食不知味，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以前伺候生病的婆婆，对待年纪大的人有些经验，就冒昧的试着做了些吃食，谁知正合了老太太的胃口，一来二去的，她也就默认了。”
　　“那是最好，省得二哥总是提着心。还有，给尚唯准备的餐饭，他吃得很舒心，我得谢谢你。陆姑娘，饮食营养，对尚唯的恢复，自是重要，可他更关心的，是信任依赖的人在不在身旁，所以，我得回去守着他了，后厨挺忙，你也别耽搁了。”早晚也得给人家腾地方，我应该忍着脾气别发作的，可我的愤怒掺着嫉妒，死活压不下去，好吧，素娘，至少我走之前，你得离他远点儿，我不豁达，也不大度，而且，真没打算改了周身的坏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