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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换上干净衣服,又重新缠好手上的伤口,连将军安然躺在床上,看着我与下人们忙前忙后。他始终不习惯旁的人帮他擦身更衣,必须要我亲力亲为,我抚摸着他的手,想掉眼泪。他想养好身体与我长相厮守,殊不知病愈那一日,却是将与我分别之时。
      素娘一心要留在连府,我承认她对尚唯真挚,可我真是不舍得将连将军托付给她,当然,别人也不行。若干天后,也许帮着尚唯生活,对着尚唯唠叨,陪着尚唯聊天的人,正是她。那时她可以正大光明的端着参汤喂他,也可以牵着他的手一起吟诗作对,还可以丢掉被我用莲花熏香的衣服,将他染满她喜欢的味道。
      “连将军,今天你又是生气又是受伤,累不累?”他坚持泡了一个时辰的药浴,回到床上眼睛都睁不开。我铺好被子,坐在他身边,闻着属于我的莲花味,有些沉醉。他攥着我的手搭在胸前,不时用力捏一捏,我有一种久违的心安,如果时光停滞,那么这一刻,刚好。
      他轻声说:“要是有一天你累了,可以走开歇会儿,但最远别离开外屋,我一喊,你就能听见,这么样的距离,再走可就不行了。”我强压着喉中的哽咽,拉起他的手,塞进嘴里,堵住即将喷薄的哭泣。连将军,你可知道,我觉得外屋都已经足够远,如果可以,抬手就可以触到你,这么样的距离,才最好。
      我沿着连将军的手背吻下去,到他宽厚的肩膀,再到脖颈时,他已经喘息不已,双手揉搓着我的腰髋,喃喃念道:“丫头,丫头……”“连将军,人生苦短,要是我说今晚一切束缚通通解禁,你还累不累?”我知道后果如何,但情动至此,除了放肆,我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他自我的额头开始,先用嘴唇拂过我的眉毛和眼睑,又轻舔我的鼻尖和下颏,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假如以往的几次亲吻都是山珍美味,那这一回,就是饕餮盛宴。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亲吻,我需要在离开尚唯后,依靠回忆它,赖以存生。他揽我越来越紧,我几乎被他揉进怀里,也好也好,最好化开融进血里,我就不再为分离烦恼了。
      他本就疲惫,腿也还没有知觉,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复杂困难的过程,原来错了。从他口鼻和胸膛,传来温热的气息,包围着我,引导着我,我痴迷,我沉沦。他的手掌,还有年幼习剑留下的硬茧,粗糙却很舒服,落在我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他的小腹,原是平坦得棱角分明,现在却有了几分松软,粘粘的与我相连;他的双腿,静静置在床上,却没有沉闷感,而是让我情不自禁的与之交缠——这躯体,虽残破,却美好,竟是属于我的。
      契合,既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他喊着丫头攀上高峰,我匍匐在他身上,感觉他逐渐由滚烫变得湿涔涔,绵绵的与我相依。我对他耳语:“别睁眼,就这么睡吧,你大约要累坏了。”“纵是就这么死了,我看,老天倒也待我不薄。”他小声哼道,很快就传来鼾声。我展开他的左臂,枕在上面,听着他的呼吸,看着漆黑一片的窗纸,渐渐透进光亮,尚唯,尚唯……
      二哥一早就来了,小南端着盆伺候连将军漱口,我瞧见连尚奕腋下夹的账本,忍不住偷笑。尚唯也不说破,唤小南依旧在床头支了小桌,饮着茶,低头随手翻看账目。连尚奕不敢开口,眼神寻到我,无声的交流,我为难的又是摇头,又是皱眉,他还是不明就里。
      “二哥你甭费心了,从今往后,她就留这儿陪着拢账,前事不提,再有暗度陈仓的,莫怪我翻脸不念情分。”他眼皮不抬,一边算账,一边顺口说道。连尚奕尴尬的大笑几声,自嘲道:“帮人都帮出兄弟反目来了,弟妹,你这罪过可大了。二哥就是太信任你,以为这么个伶牙俐齿,聪明绝顶的姑娘,说什么也不能漏了底。”
      “二哥,你也不看我跟谁配合,又是跟谁斗智斗勇,也就亏得是伶牙俐齿,聪明绝顶的我,才拖了这么些日子才露陷。”我嬉笑着捉弄他道。他们一心一意的对账,小南托着食盘进来送尚唯的早饭。一碗清热补血的红豆薏米粥,一碟翠绿色,切成小段儿的腌瓜条,还有半碗肉蓉蒸蛋,上面撒着细碎的香葱沫,不用说,又让素娘辛苦了。
      小南把粥碗送到他眼前,又摆好碟子,才退出去。他将眼前的账本往前推推,提起筷子就吃,眨眼间就碟干碗净。连尚奕清清嗓子,有些窘迫的说:“老三,我知道陆姑娘留下你心里介意,二哥原想哄她一阵,就将她安排在铺子里,或者给些银两打发了,谁知怎么就让娘看上了。你说怪不怪,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唉,你也别怨娘,陆素娘嘴甜,通晓诗词,又有些手艺,娘上了年纪,就图个顺心舒畅,对她难免有了喜欢。”
      “我不是说了嘛,二哥是当家人,怎么安置下人我不管。”他把空碗交给我,继续拨弄算盘珠子。连尚奕点点头,又说:“老三,你要是觉得天天由她来伺候饭食不妥,二哥就……”“吃喝什么的,你跟她讨论就成,二哥,聊家务你找我可就糊涂了。”尚唯指指我,对连尚奕说道。
      我笑笑,递给尚唯涮嘴的温水,戏谑道:“既然做的可口,换人就不合情理了,向来没有吃饭琢磨厨子的,连将军,你不是因为厨子样貌怡人才格外有胃口的吧?”他将口中含的水吐进痰盂,挑眉斜睨,笑意就快溢出,却又不想连尚奕瞧见,勉强挤出两个字:“闲的!”我心中畅然,微笑着退至外屋。
      送连尚奕出门后,我往屋里看看,那人正在闭目养神,许是坐得久了,腰又酸痛,不时自己把手伸进背后揉捏。我压低声音对连尚奕说:“二哥,再去清心那里,怕是不能了,今天已经过了巳时,想他的秉性,肯定还等着,你千万过去一趟,告诉他我来不成,还有,求他可别断了尚唯的药。尚唯如今能抵住痹症,全靠这个方子,断了就糟了。”

      我忐忑的在屋里踱步,担心连将军的药是否会按时送来,比平时延迟了将近两个时辰,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环儿叩门进来,手里正是我望眼欲穿的白瓷药碗。“小姐,我已经让后厨给姑爷烧水了,过一会儿就送来。”环儿贴心的说。
      这药已经用了一周有余,加上之前口服的,就快半月。我为沐浴后的连将军捶腿,这个举动他一贯反感,他对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厌恶透顶,恨不得谁都别注意到才好。“都说弄了也没用,你陪我躺着倒更舒服,丫头,听话。”他拍拍身边的枕头。我用力握拳砸在他腿上,生气的说:“不许你信口胡言,谁说没用的,我还盼着你带我骑马呢!”
      “也不见你吃多少,怎么这么大力气,你撩开裤子瞅瞅,指定是青了。”他与我玩笑,拽我的手去摸。我大笑着跟他撕扯,突然想到什么,立时怔住,难以置信的又给他大腿一拳。“尚唯,你,你怎么知道我这拳使劲儿了?有感觉是吗?”他也反应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坐起,拍打同样的位置,兴奋的冲我喊道:“丫头,丫头……”段清心说得没错,坚持药浴,能帮尚唯缓解痹症,如此看来,无论如何,我都决不能容许连将军断了药。
      夜里窗外传来雨声,淅淅沥沥,雨不大,却连绵不断。身旁的尚唯睡得很香,一起睡久了,我才知他有夜语的毛病,起初他咕哝“丫头”,我还以为是难忍的病痛,要向我诉苦,后来才发现,竟是没有意识的梦呓。每当此时,我会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在呢,在呢。”他便踏实的重陷梦里。
      但今晚他睡得极沉,许是月末正值铺子盘点,账目繁多,过度劳神,也可能是泡药比平时晚了不少,更觉乏力,总之,都没有要我帮他翻身,可见是真的累了。我却辗转反侧,想着不能再去段清心那里,会不会惹得他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别的我倒不怕,就是尚唯的药,我是真不能看着他再受罪。
      外屋传来响动,先是叩门,然后便是悉悉索索的交谈,声音很低,不知是小南和哪个丫头。我担心搅醒连将军,连忙下床,推开门刚要喝止,才发现来的竟是段清心房内的丫鬟。小南不肯让她惊动我们,两个人扭在一处,那姑娘满脸是泪,仿若遭了天大的委屈,小南则是急眉火眼,死活守住里屋的门,不许她轻举妄动。
      “这是干什么,都几更了,有什么说不开的不能挨到鸡鸣?”我拉开处在上风的小南,先劈头盖脸的说落她。小南大呼冤枉,道:“三少奶奶,她非要往里闯,这大半夜的,三少爷身子也不好,我哪能容她?今个儿这事,可着实不怪我。”
      我还没开口问话,那丫头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哭着说道:“三少奶奶,求求您到我们院里去一趟吧,段公子说您早晚要来,就是不回房,从巳时到现在,腿都肿了,饭也不吃,要不是外面雨越下越大,我也不想惊动您。三少奶奶,你好歹去一趟,这么着下去,就快出人命了!”
      如此极端的事情,我以为只有连尚唯可以做出来,段清心是洒脱之人,遇事总能想到好的一面,不似连将军,爱钻各种牛角尖。我扶着泣不成声的姑娘起来,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又对小南说:“盯着三少爷,别瞌睡,我去去就回,他要是醒了问起,说不知道就好,我自会解释。”小南点点头,忧心的叮嘱我道:“三少奶奶,您可快回来,咱们别让三少爷察觉才好。”
      段清心的丫鬟为我擎着伞,自己的衣服已经完全湿了,我几次将伞往她那一侧推推,她都立即移回来。等到了段清心的院子,莫说是她,就连我的衣角,也淌下水来,鞋子更是泥泞不堪。那姑娘哭了一路,向我讲段清心的苦楚,深宅大院中的丫鬟,都把自己的主子当亲人,就像环儿和小南,为了我,也是能不顾命的。
      不顾命的还有院子当中这一位,双肘搭在太师椅扶手上,仰躺着任雨水在他脸上肆虐,头发已然散开,颓败的飘着,身上的白袍彻底浇透,一条毯子被他弃在脚下。另一个伺候段清心的下人,提着伞在一旁站着,却没为他撑开。
      我还在发愣,身旁的姑娘却先一步朝那个下人喊道:“怎么不给公子挡雨呢,你头脑发昏了?”“公子不让,非叫我离他远些,我正作难呢!”那个小厮无辜的回答。我从丫鬟手里接过伞,走到段清心身边,遮住他的头顶,他闭着眼也不知是我,只觉得雨没了,定是下人干的,登时拧眉厉声喝道:“躲开!”
      “你糟蹋自己别捎上旁人,让两个下人陪着你受凉,就说你是郎中会治,也不兴这么欺负人的吧?”我俯视着他,冷冷的说。他猛然睁眼,不敢相信的瞪着我,瞬时把我揽进怀里。我挣扎不开,只能由他环着我的腰,额头抵在我的小腹,一声一声叫若婉。
      下人把他背回房中时,他死死拽着我的手,我只能小跑跟着,心里却惦念尚唯,他要是醒来见我不在,小南未必能够应付,若一时慌张说了真话,可就糟了。“段清心,原来你也是个浑人,堂堂男子汉,什么事不是过眼云烟,一个对你除了感激再无其他情分的女子,值得你这么祸害自己吗?二哥说你豪放不羁,旷达开朗,怎么会糊涂至此呢?”
      他不愿上床,坐在椅子里,伤腿被抬至凳子上架好,我昨日为他涂抹的药膏,已经完全绽开,将裹布染成深褐。他松开我的手,又一层层打开裹布,近乎哀求般对我说:“若婉,你给我敷上药再走,行吗?”我没拒绝,胡乱把药膏洒在他的小腿,又沿着冰凉的皮肤上下搓揉几下,回头对丫鬟说:“给段公子换上干净衣服,他箱子里那些散寒祛湿的丸药,随便抓一把塞进他嘴里,明天除非他自己滚出去,否则我看谁敢搀他。”
      两个下人出去搬炭火,我拿起立在墙角的伞要走,他喊我的名字,笑容似有似无,声音却是极尽温柔的,道:“若婉,你话虽刻薄,却是头一回发自肺腑的关心我,这可不是梦吧?往后咱们一起走了,就天天跟做梦一样了。”
      我垂首站着,内心翻江倒海,段清心以为我和尚唯是假夫妻,哪知我们竟真的圆了房。按我的性格,不想瞒他,可他若知道还会不会给尚唯配药瞧病?我开始对自己恼怒,恨当时的任性和为所欲为,恨当时的莽撞和不计后果。到嘴边的话又被咽回肚子里,我抓起雨伞,快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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