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23、第 23 章

　　成亲至今，我们第一次同床，我侧着身子，单掌托着头看他，他合着眼，睡得踏实。桌上的蜡烛还没熄，烛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他的眶下各有一处暗青，如果不是离得这样近，很难发觉。还有睫毛，是短而立的，不似段清心那样。我曾经无意中发现，段清心的睫毛，长而柔，他垂下眼睑时，睫毛就拂下来，而连将军的，却总是倔强的扬着。
　　虽是生病耗人，他很明显的瘦了,但肩膀却依旧是宽的，要是他身体好着，我一定无所顾忌的枕在上面。他的腿是笔直修长的，穿着长袍时不明显，但现在只着棉布衣裤，单是躺着，已经非常耐看了，若是再站到我面前，我大概就会眩晕了。
　　“看出什么来了？都几更了，你不睡吗？”他蓦然睁开眼，我想装睡已然来不及了，只能傻笑着掩盖尴尬。既是被发现，索性明目张胆，我翻个身，把头靠在他臂旁，他把我揽在胸前。“趁着你心情好，我说点儿无聊的行不行？连将军，我问你，娘说要给你纳个妾，要是我不在意，你会答应吗？”
　　他揽我的胳膊紧了紧，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缓口气说道：“怎么不答应，到时让他们把软塌搬回来，新来的睡床上，原先的睡塌上，行不行？”我心里一酸，暗想，要是真能这样，我反倒走得安然。我坐起身，调头躺在他腿上，道：“这么着睡吧，省得看见你烦心，等来了新的，你再抱着她多好。”
　　“丫头，现在这样，真好，我真想活着……”他碰碰我的脚踝，但很快就把手抽回去。我的眼泪已经落在他小腿上，怕他发现，也不敢擦，躺着一动不动。烛火蹦了蹦，终是熄灭了，我枕着他的腿，就这么睡了一夜。
　　梦里回到成亲那一天，没有横眉立目，也没有剑拔弩张，他挑开我头上的喜帕，欣喜而满足的看着我，我昂起头，娇赧而柔情的望着他，然后，他宠爱的摸着我的头发，软声对我说：“丫头，咱们好好的，咱们好好的过一辈子，成不成？”
　　早上醒来，我心头一惊，枕着他睡了好几个时辰，这腿肯定是麻了，这人也是，就不知道躲一躲，挪一挪。他还睡着，很熟的样子，我披上衣服，坐起身给他揉捏，从小腿开始，细致又精心。揉了小半个时辰，见他还是不醒，我故意加重力道，又顽皮的搔搔他的足心。连将军仿佛喝了迷药一般，我有些慌了，爬到他耳边，小声喊他：“尚唯，尚唯，你没事吧？可别吓我。”
　　他抬手抹抹眼睛，我才放心，松口气道：“一个当兵的怎么这么迟钝，难怪被人下了毒药，我都用这么大力了，你还能睡得着？说说，是不是装的？”“怎么了？你做什么了？”他茫然的眨着眼，一副无辜的表情。我毫不含糊的照着他的左腿又是两拳，吼道：“昨晚就说些什么新的旧的气我，今天还不知悔改呢！”
　　他愣了一下，右手抓着床栏拼命抬起上半身，探过左手摸摸大腿外侧，接着又往下触到左膝。我不明就里的呆在一旁，问他：“干什么？我给你摁疼了？”他看我一眼，然后颓然倒回床上，双眼空洞的盯着房梁。我凑过去，又问：“尚唯，可是不舒服？你别忍着，段郎中走时留下药方了，哪里难受，你得说才行。”
　　“丫头，我这腿……大约废了。”他说得很慢，也很绝望，手背搭在眼上，只能看见嘴巴一张一合，到底脸上有多悲伤，却瞧不到。我难以置信的捶捶他的腿，着急的问：“尚唯，这么着也没感觉？兴许是刚睡醒，咱们再等等，你别瞎说。”
　　我跨过他跳到地上，从盆里就着凉水绞出一条帕巾，转手敷上他的小腿，这么冷的水，换作常人，就是能忍下来，也得缩着脖子哆嗦两下，可尚唯，压根儿没反应，仍是闭着眼躺着。我吓哭了，又拿手反复搓着一处，直到皮肤有些泛红，局部也有了热度，才停下，趴在他耳边说：“尚唯，热没热？你先别急，咱们再试试。”
　　我已经抽泣出声，还想再找针线盒，扎他两下，可这么熟悉的东西，却怎么也记不清在哪儿，恼得我手忙脚乱，满屋子乱窜。“丫头，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他哽咽着说。我扑到他脚边，哭道：“尚唯，这不能，你等着，清心没回来，我让二哥去请旁的郎中，定是被我压得时候长了，等人家给你施了针，准保就好。”
　　“反正有了腿也不过是个摆设，能不能下床还不好说，再说，就是真能治好，我也未必熬得到，不值得你这么揪心。”其实我看得出，对于这件事，他比我更痛苦和悲观。刚要劝他，小南敲敲门，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送进来。我接住，嗅了嗅，又苦又膻，不禁奇怪的问小南：“家里又请旁的郎中了？谁给出的方子？治什么的？”
　　小南格外惊讶，反问我：“三少奶奶不晓得吗？段郎中回来啦，已经两三日了，一进门就开始调方子，这不，刚出锅就让人送到咱们这边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以他的性格，家里有两个惦记的人，应是骑着马，来不及去马厩，就跑来院外的，怎么会忍上这么多天不见动静。
　　顾不上想这些，他回来正好，连将军腿疾发作，我正愁得眼前冒火，叫住小南吩咐道：“你快去，把段郎中请来，叮嘱他带着针包。”“不是，三少奶奶，您还不知道呢？段郎中采药时跌下山，把腿摔断了，到现在还没出过房呢，一直静养着。不过给三少爷的药一刻没耽误，让两个小厮在他眼前研磨好，由他配量，最后他守着炉子煎的。”小南指指我手中的药碗。
　　我手颤了一下，示意小南出去，然后坐在连将军身旁，扶他起来，彼此无言的喂他服完药，抖开手帕擦着他的嘴角。“尚唯……”我迟疑着想跟他商量，谁知他立即打断我，幽幽说道：“你去吧，不过，丫头，两件事你要记得，一是，药，可服，也可不服，病，可治，也可不治；二是，只可称呼他段郎中，至少，在我面前。”
　　我连外衣都没穿，提着裙子就往外跑，段清心的院门半开着，他正坐在院中，一条腿裹着白布，架在一把小凳上，身旁支着一个小炉，炉上飘着淡淡烟气，那药锅中，定是给连将军下一顿的汤药。
　　“段郎中，你回来啦？尚唯这一段倒是还好，但今晨两腿突然没了知觉，也不知是不是跟压的时侯长了有关，你过去也真是不方便，要是天气好，让下人们帮着抬你过去，你看能行吗？”我忙不迭把尚唯的情况讲给他，盼着他大手一挥，告诉我这不过是一时的症状，过不了多久就能消失得利落。
　　段清心见我进来大感意外，但很快露出笑脸，温和的说：“若婉，这些日子，你好吗？”“我还不错，段郎中，尚唯的药，听小南说都配齐了，可是真的？怎么个服法？多久能见起色？还有，段郎中，他的腿，可有大碍？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将军，孱弱衰竭已经让他崩溃，要是再失了两条腿，可就太糟糕了。你千万想想办法，好歹别让他断了活着的念想。”等我讲完，段清心的脸已经黑成锅底，看我的目光，透出几分寒意。
　　“若婉，现在除了连尚唯，你大概连自己也顾不上瞧了。从一进门，你这话中，哪一句没有他？来来回回，字字句句，全是尚唯。你回去吧，他的腿还是痹症作怪，如果不用药，麻木会慢慢扩散，最后延至全身，这次配的药里，就是缓和这些的，你不必太担心，治的得当，情况不会太坏。”他拿起一边的小扇，专心侍弄药锅，不再看我。
　　他为了尚唯才受伤，当然，也是为我。我蹲在他脚边，仔细看看搭在凳上的左腿，除去包扎严实的地方，露在外面的足踝和左脚，已经肿得相当严重，特别是足背，高高拱起，像是顶着半个小馒头。皮肤下面还有淤血，显出片片紫红，看着瘆人。
　　我埋着头，舔舔嘴唇，细声细气道：“我答应你的事，没想变，这个你放心。还有，你莫见怪，看他遭罪，我心里烦得紧，才没顾上问的，你这腿，疼得厉害不？”“若婉，我本来说三两天就回，可连来带去小半个月，你指定不曾想过这是因何缘故吧？若婉，我到家三天，你没有丝毫察觉，要不是今天送药过去，兴许还不会知晓吧？若婉，我从山上滚下来，昏了一天，你可知道，我这才理解当初尚唯为什么求我一定带他回来，他是牵挂亲人，我是牵挂着你，心里搁不下，不看一眼，死都不瞑目。”
　　我的膝盖上次磕破后一直没好利索，忙着照顾尚唯时不觉得，蹲了这一会儿，就死灰复燃，疼得钻心了。勉强着站起来，对他说：“你是治病救人的郎中，哪能也动不动就说死啊死的，连将军的病是病，你的病，也是病，都得在意着养，往后熬药的事，交给下人做吧，你多歇着。”
　　“药材齐了，功效只到五成，需是特殊方法煎熬，才能对症，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要是可怜我，你就每天到这里帮忙，由我在一旁看着，我得闲也安心，你愿意吗？”他从小凳上调调伤腿的姿势，苦笑着看我。
　　话到这里，我再推辞，就无情无义了，可如果答应，连将军知道的话，定会动怒。虽说尚唯自小读书受教，可终归是习武之人，骨子里有一股直爽豁达，当然，更多是暴躁易恼，他处理问题一贯直截了当，眼睛里不揉沙子，爱憎分明，决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媳妇守着他人。
　　我左右彷徨，不敢应声，他伸手用指尖触到我的手背，停了刹那，又说：“我这回采的药只够一月有余，必是腿伤好了才能再进山，药一旦服上就不好再停，为了尚唯，你也会盼我早日复原，是不？要是你帮我给伤腿敷药，每日一次，到一个月，好得就差不多了，你愿意吗？”
　　“清心……”我摇摇头，还没讲完，他已经忍不住拦我，大手箍住我的右腕，力气大得根本甩不开，急切的说：“我知道，这是趁人之危，这是威胁逼迫，这是小人所为，可管不了许多了，若婉，你就当我是个疯子吧。我十五岁就与尚唯结识，彼此惺惺相惜，如兄弟般相处了十几年，做出这样的事，我自己都不齿，所以，你就当我疯了吧，别跟个疯子计较，行吗？”
　　我拼命抽出手，他被我往后推了一下，凳子上的腿，一个不稳滑下来，疼得立时浑身冷汗，口中大叫一声“啊”。我慌张的把凳子扶好，又要搬他的腿，他咬着牙，等疼痛过去几分，摆手道：“无妨，若婉，还是刚才那句，你愿意吗？”
　　“刚才是我莽撞了，你没事吧？”我上前几步，低头查看，白色的裹布上渗出星星血迹，看来又被我碰到患处，刚愈合的外皮撞破了。谁知他却把疼痛抛到脑后，紧张的瞪眼盯住我的左膝，喝道：“你这腿是怎么回事？快过来，我瞧瞧。”其实只是拖着腿移了两步，他竟发觉了，我胡乱揉揉，对他说：“几天前的事了，早好了。”
　　“我是郎中，你是病患，这世上，独独此两者之间不分性别，不论尊卑，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要我过去拉你？”他指指自己的腿，不容拒绝。我只好蹭过去，撩起裤腿，仍是躲躲闪闪。左膝上的淤青又散开些，这几天也没来得及搽药，在白净的小腿上，份外耀眼。
　　“别对我说是自己磕的，我不是三两岁的娃娃，心里有数。若婉，要是之前对于带你走，我还有丝丝缕缕的心虚和自责，那么此刻，则是半点犹疑也荡然无存了。恨我也好，骂我也罢，反正我也不是在乎别人想法的人，明天巳时，我在这儿等你，等他好了，咱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