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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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拽着素娘，另一手将她已然拉开的门合上，她还挣着要走，我微微摇头，安抚她道：“天色这么晚，你就是再去插草卖身，也寻不到主顾了，索性屈身留在府里过夜吧，总比头上无瓦遮身好过｡我知道你心里对我并无好感，我又何尝不是？但你若非要走，尚唯心中必然惦念，寝食难安的，再加重了病情，可就不值了，是不是这个理？”
素娘犹豫着不回声，时不时瞥一眼床上的连尚唯，连尚奕也帮腔留她，道：“陆姑娘，我弟妹说得有理，这个时辰，说什么也不能放你一个姑娘单独出门，别说老三，我心里也不落忍｡这样，让下人先收拾一间客房，你委屈一晚，待到明日，咱们再从长计议，你看，这样妥不妥？”
“二哥，你去安排吧｡”连尚唯已经坐了很久，他的后腰，在中毒前交战时还曾留下一处外伤，平时裹了厚厚的绷带帮他撑着，但也不能久坐，像今天，时候过长，就会疼痛难忍｡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在素娘面前表现出虚弱萎靡的一面，比如我，假使有一日身患重疾，就巴不得爱人昼夜相随，最后在他怀里咽气｡但换作是过往的朋友，就恨不能尽量精神利落些，不愿让人见到病态，连将军素来是怪人，他怎样想，我摸不透｡
见连将军也开口挽留，素娘总算下了决心，对连尚奕说：“那素娘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二少爷了｡”连尚奕带着素娘出门，素娘一步三回头，实实舍不得连将军｡连尚唯也看出她的意思，颔首笑笑，道：“你莫见外，有不方便的地方就跟我二哥说，别将就着住得憋屈，再有别的话，改日再聊也罢｡”
素娘一离开，我就把手伸进他背后，揉捏按摩，他放松的靠着我｡“苦了自己这么久，累不累？连将军见到旧时爱人就神清气爽，不觉疲倦，等人家走了，换到我这里，即刻像被抽干了魂魄，这样欺负人，算得上大丈夫所为吗？”
他疲惫的笑了笑，低声说：“丫头，腰疼，你别动，我就这么倚着才好受｡”“胡说，倚着全靠腰腹吃力，还不更疼？快躺下，躺平了我给你捶捶｡”他半点儿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着，似是万分惬意｡
我想起刚才他对素娘的客套，忍不住说：“你今天可是让素娘伤心了，以前你跟人家交谈，都是带着三分敬意，五分怜爱，两分宠昵，这一回，却一副遥远陌生的嘴脸，变作是我，早就脱鞋扔过去解气了，亏得她有涵养｡我问你，不过分别一载有余，难道真能断了情分，就这么忘恩负义？”
“你怎么知道我过往怎么同她说话的？”他嘴角动动，笑着与我打趣｡我摇头晃脑道：“怎么不知，在茶楼蒙你那一回，你和她在角落里说的悄悄话，我可一句没落下，全听进耳朵里了｡一口一个素娘，甜腻得要命，怎料今日再见面，却如此外道｡按这么推算，倘我先死，估计尸骨未寒，你就另娶新欢了吧？”
“当初我负素娘，心中的烦闷和歉意，说出来就显得言过其实｡她答应了家里安排的亲事，匆忙嫁了，我知道一是对我死了心，不愿再纠缠着没有结果，我懦弱又盲从，到底伤了她；二来也是赌气，定要在我成亲之前嫁人，让我狠狠疼那么一下子｡事过境迁，我这门强迫的姻缘，招来个恼人的小丫头，过得却是舒心，而她则跳进了火坑狼窝｡”他说得很慢，却动情，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连将军，原来，他也有悲喜，只是不在面上，在心里｡
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她不幸，我惋惜又同情，可是，却不能露给她看，已经误她半生，要是再燃起她的念想，到时候，恐怕还要再次伤她｡伤天害理的事我没少做，辜负素娘，慢怠新婚的妻子，如今上天罚我至此，我已经知足｡”
我还没弄懂他的意思，难不成是仍对素娘有情，只是不愿又负我一次，才闷在心里？“要是你……”我刚挤出三个字，他忽然侧过身，单掌把我的头压到肩上，放肆又贪婪的亲吻，我用力托着他的腰，同时情动的与他唇齿相依｡“要是什么？”他腾出嘴来问我｡我摸摸他新撺出的胡茬，道：“什么也没有，纵使之前憋着千言万语，这会儿，我也不想说了｡”
素娘一早就来辞行，连将军刚喝了小半碗参汤，不顾我的劝阻，半坐着读书｡“你读这冗长繁琐的兵书有什么用？反是不可能带兵打仗了，读了徒增伤感，有这闲工夫，帮着二哥拢拢帐好不好？再闲得慌，就读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小说，至少还能学学怎么对我甜言蜜语｡”没注意到小南带着素娘进来，我还喋喋不休的说落尚唯的不是｡
素娘径直走到连尚唯旁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书卷，笑道：“读兵书未必是要用来打仗的，里面诸多道理，用在为人处事上，大多适合｡只是尚唯，这上中下三卷，你读了将近两年还未完，是什么道理？是反复咀嚼苛求彻底吃透，还是日渐懒惰，始终不肯匀出时间呢？”
看吧，我庸俗了，也无知了，怨不得人家都说，成亲要找性情相近，志趣相投的｡连将军刚要接话，却先引出一连串的咳嗽，直到脸都有些发紫，方从喉中运出一口痰，我还没反应一二，素娘已俯身拿起床底的痰盂，递到他眼前，又曲着手指扣了几下背，柔声细语说道：“说话着什么急，痰出来就好些了吧？”
连尚唯吐尽，素娘便扶着他躺平，抻过一旁的被子盖好，埋怨他道：“看书也得挑个好时候，身子舒服了再说吧，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此情此景，再配上素娘头上明晃晃，象征着连家媳妇地位的玉簪，我简直就快待不住了，好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眷侣，我要是再不开眼让路，是不是算得上天理难容了？
“丫头，给素娘倒杯热茶，你站着不动，却让人家跟着忙活，这是什么待客之道，还有，倒盆热水让素娘净净手｡”我感激的偷偷冲床上之人羞赧一笑，人瞬间开了窍，端着茶捧给素娘，对她说：“连将军一向拿别人的劝告当耳边风，你多余替他操心，让他折腾吧，惹急了我命人把他抬出去，也插棵草变卖了，省得跟他生气｡”
我又倒了一杯水，没放进连尚唯手里，而是送至他嘴边，他默契的喝个干净，习惯性的侧着脸，等我擦嘴角漏出的水滴。“你带素娘去用早膳吧，她不食荤腥，让后厨给她弄些爽口的。”尚唯扶着我的胳膊，调整了一下坐姿，对我说道。
我刚要引着她出去，素娘手指绞着裙围，用力的咬唇说：“我能再留下一会儿吗？饭我不想吃，我只求能多陪着你待一会儿，不用你纠结何时送客，再一个时辰就好，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走。”她说着望向我，态度虔诚的征询我的意见：“三少奶奶，您看，这么着行不行？”
我手心冒汗，这个时候竟变得笨嘴拙舌，传给连尚唯求救般的眼神。“三少爷，三少奶奶，老夫人到门口，马上进来啦。”小南进来禀报，着实吓我一跳。老太太没见过素娘，只是听说，已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待会儿见我把她招至府里，还不得气死，我慌了神，满处寻摸着看能把她藏到何处。屋里既无水缸，也无樟木箱子，只有墙角的衣柜，里面还装满衣物，别说进个活人，就是躲只猫狗都费力。
“素娘是我请来的，你害怕什么？去给娘搬个凳子。”连尚唯见我神色紧张，贴心的安慰我。娘点着拐杖进来，她是多么精明强势的人，一眼就看到屋里多出的陌生人，而且片刻就推测出这个女子的身份，不留情面的当即沉下脸，厉声问我：“若婉，这位不会是老三的朋友吧？如果我没猜错，也没记错，是不是叫陆素娘的？”
我点着头正要认错，连将军抢着说：“娘，我给您介绍，这是陆姑娘，我托二哥请回来的。不过就是聚在一起聊一些旧事，打发闲散时间，您也不用想别的。”估计连尚唯的话，老太太未曾听进去半句，因为她的眼睛，直愣愣盯着素娘头上的白玉簪子。这个簪子，据二哥说，从娘年少嫁进连府，就一直伴着她，青丝到白发，有了后辈儿媳，才舍得传下去。都在身边看了三十几年的物件，还能不熟悉嘛，娘明显情绪波动，下巴一抖一抖的运气。
“若婉，娘给你的东西不太合心意是吗？好歹也是我们连家的传家宝，就是我没亲口跟你说过，你心中也应明白大概，到底自作主张送人了？”如此冷酷严厉的表情，我还没从娘的脸上看到过。我口中发干，咽着唾沫，向娘解释道：“娘，这说来话长，在我向您交待前因后果之前，先给您道个歉吧。”我提起裙子，跪在老太太面前，先叩了一个头。
素娘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跪下来，摘下头上的玉簪，哭着说：“连老夫人，三少奶奶只是好心帮我，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恩赐予我一点儿希望，我才能活着站在这儿。素娘真心不知道它对连家重要至此，否则是说什么也不会厚着脸收下的。老太太，千错万错，您怪我就好，莫要牵扯了好人，这只玉簪，我一直用心呵护着，不曾有半丝划痕破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收回去，饶了我们吧。”
“我们连家，难道送了别人的东西还能要回来？既是应得的人不珍惜，我也无话可说，有人拿着当个玩物，有人视为奇品珍宝，与其拿回碍别人的眼，还不如当做丢了。”老太太瞪我一眼，甩开袖子，气哼哼的扭身走了。
我还低头原地跪着，心里的落寞和苦涩，堵得我说不出话，也站不起身。连尚唯扒着床边，探出大半个身子，焦急的喊道：“丫头，你先起来，地上凉，别着了寒气。”素娘冲过去，扶住即将坠下床的连尚唯，我这膝中，真的开始渗出一股阴冷，顺着大腿，爬上小腹，翻了个跟头，又涌入胸膛，把我这颗心脏，冻得透透的，就快停下来不跳了。
“素娘，我这丫头心大，不似旁的女子，会揣度别人的心思，也没有心机，遇事不会静下心前后琢磨，终是触犯了我娘。你看，这个玉簪能不能先还给她，我行动不便，不过已经托付二哥去找工匠打了个金的换给你，只是还没做好，娘就来了。其实这不是好玉，就是合着这个‘连’字，有些寓意罢了，我倒无所谓，但我娘看重，所以，素娘……”连尚唯身子悬着，讲这么大段，气息不足，时不时停下来咳嗽或喘气。
素娘苦着脸笑了一下，道：“尚唯，你是多么高傲的人啊，我永远想不到你可以这样舍下脸来恳求别人。我怎么会不知道玉簪对应着这个‘连’字，就是为了这，即使再难，我都没想过要将它变卖，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驳你的意，玉簪，我认可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