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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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尚奕不断为自己的冒失向我道歉，我拿脚尖磨着地上的石头，对他说：“二哥，你也甭自责了，该来的逃不了，何况我也没想躲，尚唯和我，虽说并非你情我愿走到一起，但日久天长，耳鬓厮磨，好歹也生出几分情意，若是到这会儿他还念着素娘，依我看，跟段清心走，倒也应当！”
“弟妹，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老三对你，不是当初的冷漠抵触，他信你，你要不在，他魂儿都安不下，搁在从前，二哥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情况不同了，清心这几日就要回来，配好的方子要是真有效，老三和我们连家可就有盼头了。但另一面，你答应清心的事……”连尚奕又是吞吞吐吐，不过他的心思，我却看得明白。
我了然的笑笑，道：“二哥，你想得对，等我真走了，留个知心人守着他，你和娘就算放心了。生的不如熟的，他喜欢过素娘，你是想着，我走了，素娘来了，尚唯不至于太闹心，太难过，是吧？二哥，你肯定想，说不准尚唯更乐意呢，是不？”
连尚奕被我点破心机，不好意思的连连作揖，诚恳的说：“二哥太自私了，跟你相处了一载有余，弟妹的为人和性子，我瞅得清清楚楚，往大里说，是我们连家祖上有德，才修来这么一门亲事。可连家不能没了老三，二哥以前跟你也讲过，在你和老三之间，我和娘……”
“娘也知道了？呵呵，真好，除了我都心里有数了。二哥，成亲已经不短了，我跟尚唯真正能坐住了说说话，也就是他受伤至今。我也盼着他好，哪怕最后真以我跟段清心离开为代价，我也愿意，可有句话我跟你说在前面，连家明媒正娶的是程若婉，就是我真走了，也是为了连尚唯走的，也是为了连家走的。还有，你说尚唯信我，其实我也信他，我相信就是素娘真来了，他心里，也还是有我。”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还以为到时必定惴惴不安，可事到临头，内心竟无比坦然。
我和连尚奕前后脚回屋，尚唯已经醒了，睁着眼躺在床上，眼神空荡荡的，大概心里，又填满酸楚和绝望。“连将军，你捯饬捯饬，二哥给你带来一个旧识，包你见了顶吃药还强。”我扶着他坐好，他疑惑的望着连尚奕，问道：“哪一个？能不见的，你帮我挡了吧，我这样子，自己都看不过去，外人更不必说了。”
连尚奕看看我，搬着凳子坐到尚唯对面，摸摸下巴，道：“老三，二哥做了件不该做的，在路上多事，帮了素娘那姑娘，她认得我，追着问你的情况，我这嘴快，不小心告诉她了，她哭着跟在我后面跑了一路，非要进来看看你，二哥见她实在可怜，就应了，老三……”
不等连将军回答，我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对他说：“你跟二哥先说着，我避避。”他也不留我，而是淡淡的跟连尚奕说：“既是知道多事，那还说来干什么？我知她过得未必如意，要是能帮她，你伸把手，我替她谢你，见面就算了。我累了，没别的事，你先回吧。”
见连尚奕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我停住脚，歪着头对连将军道：“你千万别碍着我言不由衷，就是见了她，我也不往心里去，人都等在门外了，给二哥个面子也未尝不可。当然，你要是怕她见着你的落魄，失了自尊心，咱们就另当别论了。”
“弟妹，你别瞎说，听老三的，听老三的……”连尚奕直冲我使眼色，我住了口，直直走出去。刚到门外，就听里面的连尚奕说：“老三，素娘活得不容易，都落到卖身的地步，要不是今天被我救了，被送去青楼，这辈子就毁得更彻底了，怎么说也有咱们连家的责任，她这一路，跑得脚都破了，在太阳底下哭了几个时辰，食水未进，就是个路人，咱们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三年前，我头一回遇上素娘，心想世间还有这么清透美好的女子，当下就喜欢上了，我们想方设法见面谈心，那时我一心认定她是我要娶的人。可娘死活拦着，非给我订了一门她认可的婚事，以命相逼，我不得不从。这丫头来了，嘴巴阴损，脾气倔强，能把我气到撞墙。可是，她来了，这丫头，从来了就往我心里扎刀子，一把一把，每一处都占满了，又深又多。二哥，素娘是好，我对她是动心，动心了还可以违背本意把心收回来，可这刀子，只能这么带着了，因为往外一拔，血止不住，命就没了。”
我蹲在地上哭起来，这个连将军，没对我说过一句入耳的情话，可一出口就是最美的，最好的。我得感谢这扇门不是那么密不透风，也感谢这一年让我掌握了偷听的诀窍，有这席话足可以支撑我无数个没有他的日夜。他曾经问我，嫁给他就这么冤吗，我终于可以底气十足的答他了，连将军，我程若婉这辈子，嫁你一次，值了。
“到屋里坐着听吧，不嫌晒还是鬼鬼祟祟惯了？”他话说得多了，伤了气，喊我时已是声音沙哑，之后又一顿铺天盖地的咳嗽。我抚着胸口给他顺气，他还是咳个不止，头软绵绵倚着我。我们一起静默着，许久，我和二哥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道：“让她进来吧。”我猛然想起一直冒充丫鬟的身份骗着素娘，这下慌了神，急着想走，连尚唯却靠着我不肯动，命令我道：“待着别动，这儿刚好受些，还想让病人气喘吗？”
“尚唯，我跟你坦白一件事，本想瞒你一辈子的，因为说出来有讨好谄媚之嫌。你走这些日子，我跟素娘打过几回交道，她一个女人，辛苦又不幸，明里暗里帮过她几次。怕她有防备或自卑之心，一直骗她说我是连府的丫鬟，所以等会儿她来了，说什么我也得藏着，你可别害我出丑。”
他笑起来，也不顾连尚奕还在，把我的手拉进怀里，道：“你就不能装作是为哄我才做的？当连家三少奶奶也不丢脸，你躲个什么劲，待着你的！”“对，弟妹，你不用回避，早晚也得捅破，说开了倒挺好。”
我在连尚唯身后码了一摞枕头，他才勉强坐直，一时精神许多｡连尚奕把头探出帘子，对外屋的小南道：“去把门口的那个姑娘领进来｡”我提着凳子直退到角落，才心虚着坐下｡不管善意恶意，怎么说也是撒了谎，罢了，反正我也没想跟她交心做朋友｡
素娘的婆婆刚刚过世，她还在孝期，着一身素白衣裙，只是裙摆襟前有些污迹，布鞋果然如二哥所说，破开个口子，上面洇出血色，脚必是伤得厉害｡她眼中哪见得到旁人，哭着进来就仆倒，跪在床前，既不抬头，也不碰他，任眼泪狂流，好似失了心智，一句话都说不出｡哭到极处，瘫坐在地上，脸上已是惨白，跟连尚唯并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病人了｡
连尚奕过去搀她，劝道：“陆姑娘，你先坐下歇着，别净忙着哭，老三还不至于病入膏肓，人你也见了，有什么话，想说就念叨念叨吧，说完了，我支人送你回去｡”素娘低头看地，眼泪颗颗落下来，砸湿一片｡床上的人露出客气的微笑，和善的说：“素娘，有话你起身说，这么着，我感觉像给我守灵呢｡”
我被连将军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素娘这才循声注意到我，顿时惊讶无比｡这个时候再不打招呼，就显得矫情和小气了，我过去擎着她的胳膊，拉她站起来，这一离近，才发现她头上那枚分外眼熟的白玉簪子｡果不其然，即使再苦再难，她都没当掉，我是不是该为她如此顾念情谊击掌赞美？还是该对她狠心绝情，宁可亲人送命也不出手搭救无情唾弃？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她却突然激动起来，扑在连尚唯腿上，死命抱着，哭道：“尚唯，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好人怎么就不得好报？有什么罪让我来遭就得了，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连尚唯为难的看看我，自己的相公，被别的女人抱着，还能这样冷静肃然的，不能再有了吧？好吧，我承认全是假象，程若婉心里早就炸开了锅，要是真有鼻子灵的，满屋子的醋味能把你熏死｡
“陆姑娘，你这样用力，他恐怕不太舒服｡”我大大方方的把她从连将军身上拉开｡连尚唯指着我对素娘说：“你还没正式见过她吧？之前都算她调皮，今天恰好碰在一起，素娘，这是……”连尚唯还没说完，素娘打断他，抢着说：“我知道，是三少奶奶｡”我这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的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做得这么缜密，怎的还是露了馅？”
“三少奶奶，从头一回见面，我就知道，您不是府上的丫头，眼神还有语气，都是富贵人家的作派，带着主人的威风，您好心作势装弱，本性却变不得｡还有这支莲花玉簪，您一拿出手，我就猜出面前的是三少奶奶，哪一个下人，能揣着这样的稀罕物件？尤其是雕的莲花，不是出众的工匠，花尽心思，绝没有这手艺｡”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听得瞠目结舌，暗暗给她竖起大拇指｡
连尚唯忙给我解围，笑着对素娘玩笑道：“她也说得不错，丫头倒确实是丫头，只不过，不是给谁都当丫头罢了｡”素娘转身给我和连尚奕施礼，委婉的恳求道：“二少爷，三少奶奶，我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你们别见怪，要是没有太多不便，您看看，我能不能跟连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马上黑下脸，站着不吭声｡连尚奕是做惯了好人的，点点头，问我：“弟妹愿意吗？”“说实的，我不愿意｡”我天生不爱拐弯抹角，我爹说，这种性子，早晚让婆家轰出家门｡我看着连尚唯，紧跟着问他一句：“连将军，你愿意吗？”“有话你讲吧，若我真能帮上忙，是最好，素娘，插草自卖这些事，不是女人做的｡”尚唯用下巴点点桌上的茶壶，我会意的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
她也没推辞，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沉了沉，又开口道：“尚唯，我早就断了跟你重修旧缘的念想，你莫觉得作难｡今天见你情绪如此，我心里也明白个大概，本来是天塌下来的厄运，你却能谈吐自如，面上没有一丝悲观和无助，这是三少奶奶的功劳｡我不敢求别的……”她说着竟朝我跪下来，眼角落下一串泪珠，模样如此惹人怜爱，哭诉道：“三少奶奶，我只求留下来伺候他，您要是开恩，就让我当个丫鬟，我什么也不求，三少奶奶，我就伺候着他行吗？”
“行不行不归她说了算，素娘，连家和我都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欠的账，理应要还｡唯独是她，半点错事不曾做过，你若留下，她心里可就放不下了｡这样，让二哥给你在铺子里找个差事，帮着归置归置，打扫打扫，你安顿下来，生计有了着落，我也跟着舒心，你看，成不成？”
“既然如此，连将军，你歇着，我走｡”素娘也是刚烈性格，说着就往外闯｡我半天不语，这会儿却拦住她，她心里装着一个喜欢的人，不是错，她想照顾连将军，我知也并非是想对我不善｡谁看见心上人有了难，都恨不得朝夕相处，日夜为伴，只可惜，这个心上人，已为人夫｡
好在好在，不远时，我就要离开，像二哥说的，素娘留下，对尚唯多少是个慰藉｡我承认，我嫉妒了，我心胸狭窄了，我舍不得让她见到尚唯，可是，我得替连将军打算，但凡有一点可以减轻他的悲伤，我都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