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12、第 12 章

　　我无精打采的回到卧房，环儿追进来，手里抱着个木匣子。“小姐，段公子给您留下的东西放在哪儿？”“搁着吧，是药又不是银子，你抱那么紧干什么？”我懒懒躺在床上。她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双手背在后面，神秘兮兮靠过来。我蹬掉鞋子，完全躺平，伸腿踹她一下：“你又要使什么坏心眼儿，我心正烦，别惹我。”
　　她忽然从身后举出一枚信封，在我眼前晃晃，笑嘻嘻道：“段公子的药箱您没兴趣，三少爷给您的信，也不想看吗？”“是嘛，话都不肯跟我说几句的人，竟然能留信给我，我得赶快裱起来，早晚诵经伺候着。”我一下子坐起来，跟她打闹着要抢，她灵巧的左右躲闪，我够不到，真动了怒，喊道：“你这死丫头，再不给我，看我不打你！”
　　她见我变了脸色，听话的把信搁在我手里，我急忙撕开来看，只有寥寥数语，别的一个字没读进去，只开篇就把我震住——休书。我难以置信的揉揉眼睛，定下神又读一遍：我连尚唯，此去西南，生死未卜，有妻程若婉，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后面是他工整的签名，还有鲜红的手印，立约日正是今天。
　　“小姐，写的什么，您给我念念吧。”环儿不识字，探过头来跟我撒娇。我嗓子发堵，缓了半天，才能张嘴，拍拍环儿的手，道：“环儿你先回去，我困了，一个人歇会儿。”环儿是多么聪明的丫头，看出不是好事，给我沏好茶，默默走了。
　　门一关上，我的眼泪就难以自制的往下掉，离开连家，并非我没想过，只是自嫁来已经半载，且不说连尚唯，跟娘和二哥都处出了感情，真的要走，难免百般不舍。虽说跟连尚唯只有夫妻之名，并无男女之实，但毕竟日日相处一室，闻着他的鼾声入眠，又伴着他的脚步起床，我心里，是拿他当亲人的。
　　段清心之前几次跟我提过一起私奔的事，我起初当玩笑，后来确曾认真考虑，不是真的对他产生爱慕，而是向往他所说的生活。我对他说即使走，也绝不会私奔，这里面有我爹娘的脸面，脸面是他们的命，我走了，他们必死无疑。
　　段清心认可，他说会向连尚唯解释，求他写下休书，等我成了弃妇，再光明正大带我离开。我以为是他诳语，从没放在心上，尽管还不知这封休书是否跟段清心的恳求有关，或是仅出于连尚唯的本心，但他要休我，却是千真万确了。
　　我越想越委屈，把被子蒙在头上痛哭出声。断断续续哭了一个时辰，小南给我端来晚饭，见我肿着眼睛，试探的问：“三少奶奶，有伤心事了吗？您多少吃点儿，眼泪流多了伤身，您再不吃，可就苦了自己了。”说得没错，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折磨自己，一通狼吞虎咽，把小南吓坏了，我挥挥手：“别担心，就是要自我了断，我也不会选撑死的，段公子留下这么多药，若是真死了，你们也能把我还阳。”
　　屋里又剩我一个人，我踱来踱去，打开柜子，里面的衣服已经少了一半。连将军把他的穿戴几乎全都带走，只留下新年时那件蓝色外袍，看来我喜欢的，是他不认可的，永远格格不入的两个人，终于要分开了。
　　我走到软塌边，细细抚摸他躺过的褥单，枕头已经被他睡出一个凹形，我倒在榻上，想像他曾经也是这样，这里又窄又短，还在门边，时不时有风进来，实在不舒服。他能容忍着熬了这么多日子，也够难为了。
　　拿脚勾起脚下的被子，准备在这里睡上一觉，明天跟老太太和二哥说明情况，如还挽留，我就多呆几日，如听我的意愿，那么即刻就走。手顺着被子一摸，竟然抓出一条手帕，帕角锈着一朵莲花，还有一个莲字。没错，正是素娘给他的信物，当初被我修改后，还惹得他大发雷霆。他走得匆匆忙忙，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心里不定有多懊恼着急，假如我会骑马，当做好事，给他送去也未尝不可，也许可以拜托连尚奕，我心里琢磨着，却睡了过去。
　　睡得正香，就听见小南在外间喊了一句：“三少爷，您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是她梦话，虽说连尚唯还未出发，但也是在军营中待命，军中纪律森严，怎么可能说回就回。正想着，门就被推开了，很轻很小心，我更加确定不是他，按着连将军的个性，可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一定是甩着大步往里闯。
　　蜡烛燃起，连尚唯的面孔，在烛光里闪烁，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坐起身，很茫然的望着他，他走到我眼前，身上的味道袭过来，同他一样霸道，一样让我欲罢不能。“东西呢？”这真的是他吗？声音如此和缓，如此耐听，我怀疑，是梦。
　　偷偷掐了自己手背一下，挺疼，他是真的回来了。见我不回答，他又问一遍：“东西呢？拿给我。”我知道了，他不辞劳苦，不顾纪律，硬要回到家中，就是为了口中的这个东西，还能有什么让他如此牵肠挂肚，除了，那条手帕。
　　我把手帕攥在手里，想起休书气就不打一处来，跟他对面站着，面无惧色的嚷道：“连尚唯，你这个混人，我恨死你了。”他莫名其妙的望着我，我已经泣不成声，小腿阵阵发抖，快要站不住。
　　“小南她，有没有把那个东西拿给你？”他边问边四处张望，恰好看见被我扔在地上的休书。连尚唯弯腰捡起来，嘴里嘟囔着：“原来在这里。”然后三两下把它撕个粉碎，扬手把纸片撒在地上。我呆呆看着，还不明就里，嚅喏着问他：“你不是来拿手帕的？”
　　“我反悔了，你恼我吗？”他离我这样近，有温热的鼻息吹来，我迷糊着，快要醉了，往后退到墙角，不知所措的摇摇头。他跟过来，好像与我更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道：“答应清心的事，我做不来，你莫怪我，丫头。”
　　我把手中的锦帕递过去，问他：“你不是来取这个的吗？落在床上了。”他笑着接过去，展开来看，摩擦着那个莲字，故意糗我：“女人家有几个把针线活儿做成这样的？怎么好意思和别人绣在一起？拆了重弄，要不然，我带不出去。”我羞红了脸，笑着去取剪刀，道：“要不让环儿给你弄？我弄得不好。”
　　刚要挑开我缝的那个草字头，他伸手拦住，刀尖差点儿戳到他手上，我惊叫一声。“谁让你改这个，把下面的重绣一下，没有人家比着，就显不出你不好了。”他指指那个连字，那是手帕上唯一属于素娘的部分，我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不敢下手。
　　“剪了可就没了，连将军，到时候你掐死我都找不回来了，要不……”话还没说完，他猝然俯下身，一下子攫住我的唇，这回好，没有酒气，也没有喊别人的名字，他很专注，我很享受。一吻终了，他停下来，调侃道：“我打断你了，现在说吧，要不什么？”我羞涩的把额头抵在桌面，细声说：“要不，要不再亲一会儿吧？”
　　他大笑，把手帕塞给我，道：“擅自离营是违背军纪的，当将军的以身试法，以后还怎么管别人？一个时辰以内我得赶快回去，你还要不要改？”“怎么不要，现在就动手，连将军，要是有人问起来，千万别说是我的手艺，就说下人干的，好不好？”我暗下决心，一定跟环儿好好学学，等连尚唯回来，再重新绣一个好的。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专心陪着，直到我缝完咬断绣线，才拿到眼前看，再把它塞回襟前。“你说的话算不算？连将军，你的脾气变幻莫测，我拿不准。”我捻着裙摆，也不好意思跟他对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手覆在我的头顶，揉着头发，我们保持这个姿势相对站了许久，他忽然手上用力，我脚下不稳，整个人滑进他怀里，他使劲抱我一下，又迅速把我推开，掉头就向外走。
　　我反应过来，提裙追出去，小南还在外间发呆，连尚唯已经拉开院门的门栓，牵着马不肯回头。我忍了又忍，还是哽咽着喊他：“连将军，上了战场，你，你和段郎中，要留神。”小南就在身边，我思来想去，还是含蓄的加上段公子。
　　他一掌把门推开，左脚已经踏出门槛，声音快沉到地下，道：“丫头，你在家里，不要胡闹。”“连将军……”我撒开腿往院子里跑，他没有停下等我，待我和小南冲到门口，那匹黑马已完全融进夜幕里，连同它的主人，辨也辨不出了。
　　日子照旧，心情却不同，连尚奕也看出变化，问我：“弟妹，老三走了，你过得轻松不少是不是？倒好，家里人都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你是镇定自若，悠然自得，爱情没有，咱们同情至少还要有吧？”“二哥，你家老三是稀罕同情的人吗？”连尚奕抱拳，无奈的笑道：“弟妹，你是没有一句话不把我噎死，老三是没有一句话不把我顶死，反正是不能让我痛快的。”
　　连尚唯一走十天，行进到了哪里，路上有没有遇到饥荒疫情，有没有染了风寒。我恨他在临行前勾我心思，他的意思，是喜欢我吗？那么至少是不讨厌吧，连将军，你是上阵之前的头脑一热，才会如此举动；还是真的依恋，不愿我离开连家；或者更甚，是让我对你的离开愈加心神不宁，惩罚我以往的嘴上无德？
　　小南过来请示，外面有人找连尚唯，是我去见还是去找二少爷应付。“男的还是女的？”我想起之前素娘曾来找他还银子，也许他又做了同样的事，素娘一贯倔强，执意不肯接受帮助也在情理之中。小南看看我，胆怯的小声回答：“少奶奶，是女的，您嫁来以前，也来过。”
　　没错了，还是素娘。我让小南别惊动连尚奕，又一次摘下首饰，出门见她。她衣着比上一次还要朴素，虽每日采花风吹日晒，但依然肤白面嫩，样子可人。如果我是男人，特别是喜欢舞文弄墨的男人，那么碰上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也会为她不顾一切的。
　　她见我出来，看是熟人，顿时安心的笑一笑，道：“姑娘，您看，又要麻烦您了，我能见见连将军吗？”“您不知道吗，三少爷出征西南了，走了十天，或者有什么话我能带给他吗？”“又出兵了？这么冷的天，不好过啊，那，那我告辞了。”她面露担忧，踌躇着说走，却没挪一步。
　　我看出她有难，不是难到极处，她不会舍下脸来连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世道艰难，都是苦人，说不定能有个照应。”我拉住她的手，刚说完她就掉下眼泪。
　　素娘手心里已经积了一层汗，她抽泣着讲给我：“我相公不长进，家里被他输得家徒四壁不说，还欠了外债，债主天天堵在门口，我婆婆，急得快上吊了。姑娘，生死我早已置之度外，只是可怜了我婆婆，到老都没一天舒心日子，我不想让她在我眼前这么走。”
　　我听得流出眼泪，银子我有，还有老太太给的两锭金子，可我不敢拿出来，一个小丫鬟怎么会出手如此阔绰？她聪明至此，一定会有所怀疑，到时候，恐怕绝不会再接受一点一滴接济。我从袖子里掏手绢想给她擦擦眼泪，正碰到那支莲花玉簪。那是刚才我在房里忘记同别的首饰一起取下的，路上猛然想起，才慌忙拔出藏进袖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