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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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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卓出征凌关前,最后一次入宫商议战事。
垂髫之年的女儿听说父亲要进宫,吵着要看含元殿。他不愿带家眷入朝,夫人劝他:“就带雁裳去吧。此去凌关,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湮都。今上整日不出丹房,恐怕也不会想起臣下的亲眷。”说罢,便到一旁垂泪。崔卓叹气,拍了拍女儿的头,看她童稚的脸上,满是雀跃。
——那是她第一次入宫。
远远看到含元殿,父亲就匆匆把她交给一个宫女,嘱托她不要闯入前朝,既而赶往议事处。
深秋,湮都时常阴雨连绵,清晨才勉强放晴,正午天顶又堆满了云霭。小宫女百无聊赖地陪她玩了一会儿,就偷懒到库房去打盹了,叫她不要走远。
她沿着宫墙兀自前行,看着含元殿的金顶在视线里缓缓变换方位。宫殿还未完工,但金顶已经高傲地树立起来,一入湮都便清晰可见。间或有成群的飞鸟掠过宫殿的飞檐,向南方结伴而去。
高耸的宫墙,已经露出斑驳的痕迹。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雕梁画栋的角楼,与远处的含元殿遥相呼应。
一个大她几岁的少年独自抱膝坐在角楼下,抬头看着天空,但他脸上有种异样的神情,犹如……父亲入宫前那样。
“你是谁?”她乐得有人说话,主动走上去问。
少年忽然被旁人打扰,有点惊错,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是哪个大臣的女儿吗?”
她自豪地点头:“我爹是大将军崔卓!”
少年顿时明白了:“令尊今日入宫议事,你是随他来的吗?”
他的言辞像大人那样雕琢,崔雁裳想了一阵,才懵懂地一知半解。少年脸上又浮现出那样凝重而哀伤的神情:“粟人已近凌关,萧梁兵马未足,粮草不济,这一仗难有胜算。”
她大约听懂了,恐惧地走近了一步,几乎要拉着他的袖子:“你说我爹会打输?我爹一定能回来的是不是?”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少年慌了神,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擦,她扯着他的袖子,不死心地追问:“我爹会打胜仗的吧?”
少年很笃定地看着她的泪眼:“我萧梁一定会胜的!”尽管他只比她高一点,那样睥睨的神情,仿佛天地之间信手操控。
他身上有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崔雁裳破涕为笑,转眼便忘了刚才的担忧:“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少年指着天空:“你看那些飞鸟,它们来自凌关以北的苍帘山,飞过沦河,去往更南方躲避严寒。”崔雁裳跟着他一起抬头,穹隆中只有云海翻滚,一场暮雨呼之欲出,没有惊鸿的掠影。
“跟萧梁真像啊……但是,它们明年就会回到苍帘山,萧梁什么时候才能夺回凌关以北的失地呢?”
那句话,她又不太懂了,但少年沉思的侧脸俊美如工笔画,她忍不住一直在偷偷地看。
父亲沿着宫墙来找她时,见到那个少年,倍加尊敬地行礼,她方明白,这个少年他日将会成为含元殿的主人。
少不更事的她,还不懂父母故意躲开她密语是为了什么,看到母亲独自垂泪,也不会怜联想到少年隐约透露的军情。
那天之后,一直到父亲出征,她总能在将军府的书房外,看到父亲坐在灯前面对着纷繁的地图,愁眉不展。她看着父亲瞳心摇曳的烛火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角楼下的那个少年。
他年轻俊朗的容颜,没有父亲粗糙的褶皱与胡茬,却总在记忆某处重叠起来。
天顶的云海波涛汹涌,一轮满月时隐时现,桂树斑驳的影子明暗不定。
山巅的竹林格外丰茂,他倚坐在修竹间,高声唱起故国文人的诗作——“伶俜静夜且思量,玉屑琼瑶隐陌桑。雪漫孤巅何落寞,风延暗岭亦彷徨……”
崔雁裳站在不远处,仰望着他饮酒纵歌的身影。高悬的飞镜下,他灰白的头发被山风撩起,形削骨立的躯体撑不起一身白衣,襟袖空荡。
萧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酒囊扔到一边,对着穹顶伸出了一只手臂:“但只怕……我穷尽一生也不得还乡啊!”
她几乎冲上前去扶住他,最终还是在几尺之外生生收住脚步:“陛下,请回去休息吧!”他步履踉跄,唯有传国玉玺的锦盒,严防死守地抱在怀中,不容他人染指。
他乜斜着眼睛,在扭曲的视野里打量崔雁裳:“你……过来!”
她反而倒退了两步,不敢上前。萧溯剧烈地咳嗽起来,顺着竹杆委顿下去:“你、你也看不起我这个亡国之君么?”
崔雁裳慌忙为自己辩解:“陛下是千金之体,我、我怎么敢……”
他带着醉意冷笑:“出逃那天,你我已有肌肤之亲,今天却不肯上前说话了吗?”
山风骤起,一地交纵的竹影争相摇动起来,落叶萧萧。天幕下的云霭纷纷散去,满月挣脱了束缚,清亮的光华流泻一地。
萧溯艰难地睁开双眼,望向天顶的满月,那月光仿佛也太过耀眼,灼伤了他的瞳子:“我整顿军务,放还宫人,万般努力都换不回萧梁的运势!空谈复国,如今蹉跎山中,让我用什么来复国?”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转瞬又变成呜咽:“萧梁的史书里,我的那一页是不是叫‘云中本纪’?末代君王,在山中苟且终老,后世的史官要如何痛斥揶揄我?”
他摩挲着国玺的盒子,跌跌撞撞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走入月中一般,口中呢喃的,依然是那首未完的故国曲调:“南乡雁过难相望,北地鸦啼易自伤。几度流离曾记否,昔时月映旧青裳……”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溯低声嗫嚅:“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究竟在这里多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