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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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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山雨瓢泼,丹房中诡异的香气弥漫,闻不到泥泞的气息。山中日月云雨皆不同于人间,昼夜交替都仿佛画卷中精心描绘的景象,惟妙惟肖,却触手不可碰。
与伶在丹炉后面垂目而坐,唇边始终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你真的要我帮你复国?”
萧溯目光空洞,唯有手指仍紧扣在萧梁的国玺上:“只要能看到萧梁收复失地,我愿倾其所有。”
他的“所有”,恐怕贫瘠了些。与伶上下打量着他瘦削羸弱的身体,在心中估量着这笔买卖的得失:“你知道,我修仙山中,不理尘世,并无一兵一卒可以助你挥兵南上。”
在萧溯失望的慢慢熄灭的眼色中,他忽然诡笑:“但是,我可以达成你的愿望。”
——“我给你一扇门,门后是梁国绵延万里的河山,东拒沧海,西隔流沙;治下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含元殿的金顶;萧家的子孙世代统治,刀笔吏将日夜书写你们的功业。”
萧溯闭目不语,不敢想象那幅绚丽的画面,唯恐坠入幻想不能自拔。与伶嗅出了他的动摇,继续诱惑:“所有这些,都在那扇门后面,只要你肯走进去。”
他喉咙干涸,声音滞涩:“我要用怎样的代价换取?”
与伶轻描淡写:“我要你的肌骨血肉。”
他沉默了半晌,苍凉地笑了:“你要一具亡国之君的尸首有何用?”
与伶用拂尘轻扫丹炉,辨识着药气细微的变化:“臣下们只会匍匐在你脚下,你要这幅躯壳又有何用?”
离开丹房,沿着竹林间的石径拾阶而上,雨滴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化为虚无。萧溯茫然抬手,去接竹叶上纷落的水滴,掌心却干燥如旧。
他在混沌中向前望去,只见到崔雁裳站在不远处的林中,隔着一层雨帘凝视着他。
“云阶山与我,究竟谁才是虚无呢?”萧溯迟滞地握上手指,两只手捧着胸前的国玺。
她的眸子宛如深潭千尺,近乎哀求地试图说服他:“陛下,如果你答应与伶大人,你就要与这云阶山一同化为虚空了!”
他闭目仰天,依然感觉不到雨滴落在脸上的微凉:“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无一兵一卒,我不能南上复国,就在这里避世终老吗?”低下头,他自嘲地苦笑,“或者一死殉国。但是史书中,恐怕已经写了萧溯亡国之日鼠窜出逃,我此刻殉国,做给谁看?”
崔雁裳哑然。细雨淅沥,将满山修竹染成鲜亮的翠色。云雾封山,犹如牢笼。
朔日不见月影,漫天星斗熠熠闪光,明暗交错地铺满天际。从山脚下一步步走上山顶,萧溯步履沉重,背脊佝偻,每一步都随时可以委顿下去。唯有手中捧起的玉玺锦盒,牢牢保护在怀中。
崔雁裳跟在后面五丈之外,远远随着他离星穹越来越近,寸步不离。
山风凛冽,愈向上,愈发凌厉猛烈,宛如凄冷的哭泣在耳畔回荡。萧溯呢喃如梦呓:“你来做什么?马上我就可以光复萧梁,尽收失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我的治下!”
她的眼中不能流出泪水,视线却是模糊的,恍惚间又看到了角楼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挥斥之间就可以君临天下。
“陛下,求求您不好上去。那扇门只是幻觉,您会成为与伶大人丹炉中的药引,世上再无萧梁!”
走在前面的末代君王,全然听不见她的恳求,步履跌撞,却无一刻停滞。
山巅只有一步之遥,与伶青衫拂风,衣袂飘荡,站在星夜下笑意盈盈。
——他们看见了那扇门!
星夜下洞开另一方天地,跨过一道低矮的门槛,萧梁偏安之前的山河尽收眼底。沦河以北良田千亩,一直通向北地无尽的草原;西方大漠流沙,商旅的驼队穿过起伏的沙丘;东海仙山隐在云雾之中,伴着渔歌若隐若现。
萧溯怔在原地,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而下。他出生于萧梁狼狈南逃的岁月,望日绵延千里的盛景,只存在于父辈酒后的追忆中。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壮阔画卷。
与伶对他伸出了手:“来吧,那是你的帝国,走入这道门,你将实现所有愿景。”
萧溯望着那扇门,泪眼婆娑。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战栗的手揩掉眼泪,转头看着崔雁裳,嘴角凄凉的苦笑带起褶皱:“徐将军并不是叛国,他早已过世了吧?”
她心中燃起希冀,却没有料到萧溯此刻竟会这样问,迟迟不能回答。萧溯静静等待着,每一刻于她而言都是煎熬。最终,她咬紧了牙,艰难地点头了。
萧溯颔首,反而平静:“朝中几个老臣,并无一人叛国,都只是先后离世,对吧?”
看到她始终沉默不语,萧溯心中已经了然,闭目沉吟:“我在山中,也并不是三个月,而是三十年,对不对?”
他望着那扇通向虚幻的门,目光一点一点熄灭:“我在这里蹉跎了三十年,除了这扇门,别无退路。”
崔雁裳不敢再靠近:“陛下,我、我不是有意隐瞒……”
萧溯低下头,注视着怀中紧抱多年的玉玺盒子:“怪不得,我已经白发苍颜,你仍旧风华正茂。”他皴裂的手指笨拙地打开盒盖,在袖袍的阴影中,取出了其中的国之重器。
“整整三十年,我都没有放手,但你们真的以为这是萧梁的玺印吗?哈哈哈哈……早在偏安沦河南岸那年,玺印就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了!什么受命于天?金石美玉,在铁骑下根本不堪一击!”
与伶与崔雁裳同时察觉到异样,但是来不及了,她用尽全力扑上去,虚无的身体穿透冰冷的刀柄,她甚至听到了刀刃刺破皮肤的低哑爆裂声,却终究无力阻拦鲜血汩汩涌出。
呼啸的山风中,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青袍的方士,不再是彷徨孤寂的目光,充满了嘲弄:“不管你的丹炉中有多少帝王,我——萧梁的末世子孙,你休想得到!”
视线快速地模糊了,他没有看到青袍的术士功亏一篑的愤怒,但是在瞳心那一点星火熄灭之前,他看到了崔雁裳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如当年风雪中,快马带他出城。然而,她的躯体只是泡影,空虚如无物。
他忽然微笑了,仿佛再次呼吸到破城那天,含元殿里阴冷萧瑟的气息,戎装少女炽热的手,拉他上马,命令他紧紧抱住自己:“原来那天……是我最后一次抱你。只是我已经逃脱了,你仍要在这里受苦……”
他的手倦怠地垂下去,握不住虚空中的崔雁裳,最后几句话,细如蚊吟——“《后梁书》中若有《云中本纪》,萧溯殉国,不负初心……”
云海翻滚,漫天星光明灭,书卷的最后一页,悄然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