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浪雪

6、第 6 章

　　下课后，有几个学生一直在问问题，把他们送走时，江瞳看了看表，懊恼地一拍额头，向幼儿园跑去。
　　幸而小城并没有多大，人们之间的关系也熟络得多，幼儿园的阿姨始终陪着小荻。
　　他连连道歉，把小荻抱起来，向家的方向走去。小荻很委屈地搂着他的脖子，他轻声安慰着女儿，那双小手却抓紧了他的衣领：“爸爸，他们在后面……”
　　他没有听清：“小荻，你说什么？”
　　“他们一直跟在后面。”
　　江瞳警觉地回过头，身后有饭后出来散步的邻居，有每天在这里做生意的小贩，许多张熟面孔对他微笑。
　　他终究是个人类，不知道人狼混血的女儿究竟看到了什么：“那你要主动叫，叔叔阿姨好，知道不？”
　　小荻只是环着他的脖子，漆黑的眼珠里闪着兽类才有的怵惕，盯着他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几双碧绿的眼睛正在暗中监视他们的行踪。
　　他家中住在三层，老房子里没有电梯，江瞳领着小荻一层层爬上楼梯。晚饭肯定来不及做了，他在厨房里忙着热速冻食品，小荻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窗边画画。
　　画纸上，她稚嫩的笔触模糊勾勒出小镇的河道与石板桥边，两头尖耳的犬科动物潜伏在芦苇中，蓄势待发。端着速冻饺子走出厨房的江瞳一眼瞥见她的画板，背脊上一片湿淋淋的冷汗：“小荻，你在画什么！”
　　小荻不可能知道她母亲的事，这几年他甚至有意避开“狼”这种动物，不给她看与之有关的动画、识字卡片，甚至连电视里的自然纪录片出现狼的身影时，他也会立刻换台。那么，她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些印象？
　　“他们每天都在那里，我看见他们了。”
　　他直视着女儿的眼睛，竭力理解她孩童的话语中隐藏的信息：“小荻，你告诉爸爸，你是在去幼儿园的路上看见他们了吗？”
　　小荻很确认地点了点头，在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洒落一地，三条人影蓦地闪到眼前。
　　她惊叫了一声，恐惧地抓着父亲的衣角躲到他背后，一双眸子却不由自主注视着那三个人——在普通人看来，这只是三个不怀好意的青年人，身体高大，表情狰狞。然而，他们瞳孔里泛起的灼灼绿光与舐着嘴唇时的凶恶，分明是兽类的特征！
　　“你们要干什么！”他双手护住背后的小荻，心底隐隐生出绝望，来不及打电话报警了，邻居们更不可能和三个健壮的狼人抗衡，只有尽力拖延时间，“你们想要什么？”
　　三个狼人一直恶狠狠地盯着他背后的小女孩，根本不感兴趣他要说什么：“把她交给我们。”
　　他依然牢牢护着小荻：“她是人类，你们有什么权力带走她？”
　　他们有片刻的诧异，瞬间变成更加愤怒的火焰：“一个狼人居然生下人类的孩子，实在有辱祖先！我们要把她带走净化狼人血统！”
　　不死不休的“净化”组织……可恶！难道这么多年依然甩不掉他们吗？
　　三个人逼近了他，他护着小荻一步步向后退，无路可逃时，背后伴着一阵巨大的冲击力，玻璃碎片洒了他一身，小荻惊恐地大哭起来，一个高挑的女孩抖落身上的窗棂碎屑挡在他们前方：“来这里欺负两个人类算什么？有本事跟我去郊外打个痛快！”
　　“苏韵背叛族群，我们要以祖先之名处决这个小怪物！”
　　好友的名字被提起来时，她怒火中烧：“苏韵？苏韵早就被你们私设公堂害死了！今天还不放过她的孩子吗？”她对着打头的那个狼人扑上去，没有变身，以一个人类的形体将他推倒在地上，狠狠咬住他的颈侧。
　　人类的牙齿不足以撕下一整片皮肉，但是足够让他血肉模糊。她脸上沾着血迹站起来，三个狼人明显都呆住了，他们的族群兼备狼的体格与人的智慧，从不会有谁用人的身体攻击他人。宋灵均森然扫视着他们：“现在就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荻吓得浑身发抖，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蒙着她的眼睛。
　　空气中细微的血腥味都可以激起狼人好斗的天性，客厅的空间俨然不够他们同时变身，一个拳头打到她脸颊边，来不及躲闪，颌角一阵剧痛，她吐掉口中的血沫，毫不犹豫地一拳回过去。
　　客厅里的桌子在推搡之间被掀开，碗筷杯盘散落一地。江瞳被逼到墙角，紧紧把小荻罩在身下。
　　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她狠狠一爪向对方的脸抓下去，却忘了没有狼的利爪，人类的手指根本没有那样的力量。几片指甲折断在手指间，喉咙上那只手越来越紧，她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都放手！”
　　喉咙上陡然一松，三只狼人一同往后退了一步，闯入客厅的不速之客擦掉嘴角的血迹，一双泛起金属光的眼睛冷冷逼视着他们，舔了舔唇下两颗尖牙。
　　一只狼人暴怒地捂着颈上两个齿痕，血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流出来，被吸血鬼咬过之后，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止血：“这是狼人的事，吸血鬼不要来找麻烦！”
　　你们以为我很爱管闲事吗？罗熙在心里叫苦不迭，瞥了宋灵均一眼，只看到她沾满血迹的脸上神色冷峻：“你们尽管留下，咱们可以比一比谁更不怕死！”
　　三只狼人飞快地交换眼色，已然萌生退意。共同在地球上生存了几千年，狼人和吸血鬼一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因为从未有过一决生死的斗争，他们并不知彼此高下。只是吸血鬼在暗夜中永生，吸血的能力与死亡的气息，向来让狼人忌惮。
　　“赶快走！”
　　三只狼人一同跳出窗外。客厅里的几个人同时松下一口气，看着狼藉一片的地面，心中都是分外沉重。
　　罗熙觉得，自己大约是年纪太老了，不适合用这样激进的方式维护世界和平。他对着宋灵均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先收拾一下吧，我带小荻去卧室玩。”
　　小荻还死死抱着父亲，吓得背脊战栗，不肯离开，他只好拉住了她的手，四目相对，眸心幽光明暗不定：“小荻，跟我去那个房间画画好不好？”
　　小荻一旦对上他的眼睛，瞳子再也不能离开，顺从地跟着他走进里面的卧室，关上门之前，罗熙回头，对着宋灵均叹了口气。
　　客厅里四下都是玻璃碴和碎木屑，两个人相对默然了一阵，江瞳涩涩地提醒她：“你去洗一下吧，我先收拾。”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擦掉了脸上斑驳的血迹，水池里一片淡红的血色。她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警觉地侧耳听，大概是邻居听到声音，过来询问，江瞳很和气地向他们致歉：“不好意思，刚刚我想自己修窗户，不小心把玻璃打碎了，打扰大家了。”
　　邻居们不疑有他，很快散去，他在客厅里清扫碎玻璃，宋灵均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的淤青，双手撑在水池上冷静了片刻，走出卫生间。
　　“江瞳，让我带走小荻吧，你看到了，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你根本没办法保护她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她，素来平淡如水的脸上有种轻蔑：“难道你可以保护她吗？我带她隐居在这里，狼人是不会找到我们的，但是你来了，他们也随之来了。”
　　她顿时听出了指责的意味，方才打斗时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此时刚刚平复下来的血液再次冲上头顶：“这算什么意思？都是我的错吗？你无声无息带走苏韵的女儿，还不许我来保护她？如果不是我一直蹲守在你家附近，今天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四年前苏韵被私刑处死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她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我看着她妈妈吃了那么多苦，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江瞳唇角微微扬起，分明是一个冷笑：“你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吗？你只能带着她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但是你忘了，她是人类！”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但是只有我能保护她！”
　　罗熙在卧室里实在听不下去了，匆匆走进客厅，示意他们小声：“喂喂，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了，你们两个就不能歇会儿吗？”他不由分说把宋灵均推到门外，“等下我出去跟你说。”
　　江瞳还有些担忧，他连忙指了指卧室，压低声音：“放心吧，都忘了。”

　　居民楼顶层，宋灵均抱着膝盖坐在护栏边，目光飘渺地看着下面一览无余的小城。镇上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晚上更不见霓虹璀璨，只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露出昏黄的灯光。一条河流穿成而过，两岸驶过零星的车辆。
　　她仰头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转头又拉开一罐，罗熙一把抢下来：“够了够了，不怕长啤酒肚吗？”
　　她不说话，罗熙只好自顾自地说开：“宋灵均小姐，我是来提醒你的，这次的年假已经快歇完了，你最好赶快回公司上班去。最近人力市场这么紧张，丢掉工作可就麻烦了。”
　　她沉默了一阵，喉头忽然哽住了：“难道你也觉得是我害了小荻吗？江瞳是个人类啊，他怎么有能力保护小荻！”
　　每次碰到必须跟她讲道理的时候，罗熙都很紧张，天知道那一句会点燃她的火药库：“在人类的社会里，江瞳确实可以保护小荻呀！他是个很负责人的父亲，又是个不错的老师，为什么还非要把他们带回物种战圈呢？”
　　“难道他就要带着小荻躲一辈子吗？”
　　“为什么要躲？这座小城里，有谁知道世界上还有狼人和吸血鬼？如果这次你不来，那几个‘净化’组织的人，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跟到这里来！”
　　她不再说话，也不去抢罗熙手里的易拉罐，索性又拉开一罐，对着喉咙灌下去。罗熙看着她的侧脸，颌角肿起，眼睛里噙着泪水，却咬着牙不哭出声来：“灵均，你坚持要到这里来找他们，要带走小荻，是不是因为……愧疚？”
　　夜风微凉，她擦了一下眼泪，一言不发。罗熙拍了拍她的肩膀：“灵均，每个人到这世上来，人类、狼人、吸血鬼、妖怪……什么都好，都是权责自负的，你不可能为别人负责，不必把所有错误都归结到自己头上啊！”
　　她吸了吸鼻子：“当时，如果我早一点看到苏韵的电话，也许……”
　　“那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全力去救她了！后来那些激进组织的人，也全部得到惩罚了，对不对？”
　　提起那件事，他们一同陷入缄默。罗熙恨不得塞住自己的嘴——提起那些做什么？帮她回忆哥哥自杀的场景吗？心灵鸡汤不是这么容易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既然说到这里，罗熙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她另外一件事，“灵均，我知道你和宋应川感情很好，但是他离开了就是离开了，现在你把他……‘种’在自己身上非常危险，一定要赶快处理掉。”
　　宋灵均神情呆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罗熙晃了晃她：“灵均，灵均！你听到没有？绝不能继续把他留在你身上！”
　　她忽然狠狠打开罗熙的手，如果是人类，他一定会疼得叫出来。她的脸色那么阴森冷厉，罗熙没有体温，也感到不寒而栗：“哥哥会永远跟我在一起，这次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