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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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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日在城郊发生的物种主义伤害案今天正式宣判,除去一名嫌疑人畏罪自杀,十六名犯罪活动参与者分别被判处十五年至三十年有期徒刑。和平组织‘共生联盟’的成员在法庭外游行,呼吁物种共存……”
画面跳动的小电视机里正在放新闻频道的滚动节目,因为话题敏感,甚至没有现场的图像,只有主播表情肃穆照着提词器念新闻稿。
她冷笑了,促狭的小客厅里,电视机放在衣柜上面,仅有的几样家具陈旧不堪。在租金昂贵的繁华都市里,四处隐藏着这样蜗居一处的小商铺,窗外放着语焉不详的LED广告牌,需要通过多重朋友才能联系到店主。
卧室的门打开了,满脸沟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宋灵均微笑,皱纹被牵动起来,格外诡异:“宋小姐,你已经决定了吗?”
她面无表情:“不决定我就不会来了。”
老婆婆依然是那样诡谲地笑着:“那东西带来了吗?”
她拍了拍怀里抱的箱子:“我哥的骨灰盒,他生前的衣服,戴了多年的项坠……都在这里了。”
巫师颤巍巍地接过来,一手按在上面,深深吸了口气,苍老的身体猛烈一震:“他生前是个强势的男人,不容任何人指使制服他,死去了这么多天,灵魂依然如此凝聚……”
那正是她熟悉的哥哥,从一个巫师口中说出时,仿佛别有意味:“这是……好事吗?”
巫师拉过她的一只胳膊,从手腕一直捏到了上臂。她苍老枯瘦的手指,却像铁线一样尖锐有力:“嘿嘿……宋小姐,你也是个不服输的人,但是跟你哥哥比,你真的肯定自己能驾驭他吗?”
她咬着嘴唇,神情倔强,不回答。巫师继续说:“你的身体再强壮,不过能容下一个灵魂。要同时囊括两个如此强势的精神,是有很大风险的,嘿嘿嘿嘿……”
宋灵均不想再听下去,不由分说地挥了挥手:“直接开价吧,有什么危险都是我自己的事。”
巫师依然执着地喋喋不休:“老太婆做这个行当多少年了,对所有的客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要把所有后果说清楚,这样出了事,你们谁也不能怨我。”
她把头扭到一边,表情冷峻:“是我自己的选择,不会怨别人的。”
巫师浑浊的眼睛里,微光明灭:“既然这样,那就进来吧。”
逼仄的卧室里,没有一样现代社会该有的家电,四周摆满了点燃的蜡烛,摇曳的烛光把促狭的小房间无限放大,每面墙上都有一个无底的黑洞,将她吞噬其中。药炉里煮着不知名的汤药,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她脱掉衣服,缓缓趴到简陋的床板上,腐朽的床腿在身下吱吱作响。老巫师冰冷皴裂的手抚摸着她的背脊,宛如刀刃。
“宋小姐,你要忍一下,会有一点痛苦。但是跟他一辈子相伴比,什么痛苦忍不了呢?嘿嘿嘿……”
她的脸埋在臂弯中,一句话也不想说。巫师拉开她的四肢,在床板四角牢牢绑住。猝不及防,背后一阵炽焰灼烧的剧痛忽然袭来,迅速游走到她的五脏六腑,每一条血管和肌肉都被扭曲起来——“啊!”
巫师脸上露出诡异阴冷的笑,端起药碗,沿着她背脊上割开的刀口将药水倒进去。伴着皮肤灼烧兹兹的声音,颜色古怪的药水渗下去,杳无踪迹。
“疼过之后,他将一生伴你左右……”
她全然听不清巫师在说什么,身体里有数不清的火舌熊熊燃烧,撕心裂肺的疼纠葛全身,但她一句也喊不出来,每一滴血都凝聚到头顶,随时可以冲破天灵。
“嘿嘿,他再也离不开你了。”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烧烤店里,大多数是吃午饭的吸血鬼,桌上放了不同口味的血浆。店员没想到此时还会有哺乳动物来就餐,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张罗烧烤架子。罗熙目瞪口呆地看着宋灵均大快朵颐,吃下了好几斤烤牛排。
“灵均,大半夜吃这么多东西,不怕身材走样吗?”
她吞下嘴里的食物,草草擦了擦嘴:“我找你出来有正事。快告诉我,江瞳把小荻带到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
她差点噎住,愤怒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敢说自己不知道?”
罗熙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天苏韵被他们掳到郊外,小荻的爸爸在家里就被杀害了。他赶到苏韵家后,直接把小荻带走了,然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问过了他的公司,他已经离职了。”
她把面前的盘子推到一边,彻底急了:“他把小荻带走了,却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这么大的事过了好几天,你居然没有告诉我!”
罗熙沉默了一阵,估量着这句话可能引起的后果:“灵均,其实……是我故意瞒了你几天,现在就算你有跟踪味道的能力也找不到他们了。”
在她发飙之前,罗熙慌忙拦住她:“你自己想一想,小荻跟着江瞳,是不是要比在咱们身边都安全。”
她没有说话,罗熙不知是她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导她:“苏韵就是因为跟人类交往,才会被激进组织的人伤害。小荻是人类和狼人的混血,留她在这里,太危险了。”
宋灵均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想不出词句反驳。
“让江瞳带她长大也好,没有人知道她的事,她也不会知道父母惨死的事。”
宋灵均才不相信他这套理论:“江瞳是个单身汉,怎么会带小孩子?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罗熙忍不住笑出来:“他不会带,你就会吗?江瞳至少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这点就比你强太多了。”
她思绪很乱,头脑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愤怒地责骂,腹中更是空得厉害,忍不住又拖过一盘肉开始吃。这样的食量俨然吓到罗熙了,狼人们能吃他当然知道,但是宋灵均一个女孩子,独自吃下这么多东西,仍然奇怪:“你最近……没事吧?”
为了掩饰心虚,她闷头吃东西,不敢看罗熙的眼睛。自从把哥哥寄生在自己身上,一个躯体要支撑两个灵魂,体力消耗比以往多出数倍,她不得不加大食量。更难受的是,脑海中时常会冒出两个声音,自己和哥哥同时存在——老巫师说得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和驾驭。
“还有件事,麻烦借我点钱。”
罗熙直接掏出钱包来,清点里面的大钞:“要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罗熙又吓了一跳:“这么大一笔,你要买车还是买房?你应该直接去银行贷款!”
宋灵均翻了翻白眼:“你不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吗?借钱当然要找你!”
罗熙看了她半天,心中把她的古怪连起来,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天啊!你、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你胡说什么!”
他指着宋灵均被烤肉撑起来的肚子:“你、你吃得这么多,还要借这么一大笔钱,不是怀孕了是什么!”
宋灵均一巴掌拍在罗熙头上:“找死吗你?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去哪里怀孕!”
这么一想也对,但是她的古怪更加难以及解释了。宋灵均还在催他:“快点借我,真的是急用!”
罗熙决定追究到底:“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用?”
她吞吞吐吐地编织借口:“我哥的丧事刚办完,现在丧葬费很贵的。我毕业也没多久,每月工资都月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灵均,钱我当然可以借你,但是现在你哥哥不在了,我和他认识多年,又看着你长大,重大的事,千万要和我商量一下……”
她松了口气:“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他认真看了一阵宋灵均的脸,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吸血鬼有一些超能力,但确实不会读心术。他只好拿出一张银行卡,把密码写在背后递给她:“省着点花,现在经济很紧张的知道不?”
宋灵均欣喜万分地把卡塞进钱包里,嘴上敷衍地应着,还不忘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块肉。罗熙看了看时间:“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去郊外?”
她愣住了:“为什么要去郊外?”
罗熙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今天是满月,狼人们会在月亮升到中天时变身。这对他们来说是个盛大的节日,就像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一样,没有人会忘记的!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了,连忙为自己打圆场:“哦哦……不用了,最近我很累,在家里变一下就好了……”
“那……我送你回家。”一直到走出饭馆,罗熙的目光也没有离开她。自从宋应川离世,她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但他也说不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把宋灵均送回到家里,他坐在车里看着她家的窗户。
看样子,她已经进了家门,灯光亮起来,但她随后拉上了窗帘,再也看不到人影。罗熙叹气,只好离开了她的小区。
拉上窗帘的一刹那,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扯掉了身上的T恤衫。力气那么大,直接将衣服撕成了碎片。
狼人们在满月之夜急切变身,来不及做准备时,时常会撑裂衣服。然而,她丝毫没有变身的欲望,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烫,烫得她几乎想撕开自己的皮肤,把血液和骨骼晾在空气中。
双膝一软,她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抬起头时,看到窗外一轮浑圆的满月,山影斑驳,清光四溢。那里有祖先的力量,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甚至没有体力支撑自己站起来。
从身旁衣柜的镜子上,她清楚地看到,背后的肌肉耸动,仿佛有一双手在她身体内挣扎,几欲裂开她的肌肤跳脱出来。
“哥哥……哥哥不要这样……”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怒吼,耳膜鼓胀欲裂:“你想一辈子把我囚禁在这里吗?放我出去!”
“哥哥,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
淋漓的冷汗顺着她的耳垂、脖颈、脊背、四肢流下来,她竭力清除脑海中的愤怒与恐惧,回忆起往日兄妹美好的时光。
那年,她才上高中,和初恋男友分手,在家中哭得一塌糊涂。是哥哥坚持带她到郊外变身,在漆黑的夜色中疯狂地奔跑。
还是朔日,天上没有月光,郊外不见灯火,只有密布的繁星,明暗交错,星河横亘。宋应川带着她无拘无束地奔跑在黑暗的狂野中,就像他们的祖先那样,穿越密林和雪原。
那时,城市扩张的脚步还没有吞并郊外的森林,他们居然幸运地抓到一只迷路的兔子,哥哥熟练地用尖牙和利爪剥掉外皮送到她嘴边。食物暖暖地填进胃里,她浑身的血流都加速了,把那个甩了她的男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漫天星芒与树木潮湿的味道。
后来,她去上大学了,哥哥忙于工作,兄妹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都市的体积迅速扩大,一环一环向周边侵袭,想要变身释放一下,变成了奢侈的事情,只有节假日才能驱车出城。那一晚的星光,不复再现。
“哥哥……”她低声哭泣了,背后挣扎耸动的灵魂,也慢慢平息下来。清冷如水的月光下,仿佛有一双粗壮的臂膀从背后环抱住她。她的双手交叠抱在肩上,摸寻那双无形的手。
——“灵均,我一直在这里。”
兄长的声音回档在心里,她抬起头,满脸都是炽热的泪水。那一刻,就像兄妹之间有过的无数次争吵、质疑、指责,最终总是可以冰释前嫌,他永远是那个霸道、强势却始终保护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