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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跟踪狂和忠犬不过是一线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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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皮剥落的巷道里,荣恰恰和顾森躲在转角处沉默的观察着叶澍的一举一动。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的更加颀长。
离他将近十来米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穿卡其色卫衣的人。
这人用卫衣的帽子罩住脑袋,微微弓着身子,走走停停,还不忘时不时闪避到拐角处。
“跟踪技术这么差……”荣恰恰小声嘀咕。
顾森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噤声。
此时,卫衣跟踪狂忽然加快了脚步,他举起的右手里握着一个小物件。但昏暗的灯光让荣恰恰无法看清那究竟是哪种凶器。
“等……”顾森刚要开口,突然发现身边的荣恰恰已不见踪影。再一抬头,就见她已经奔向了目标人物。
“抓住你了!别跑!”
跟踪狂不但跟踪技术差,反侦察能力更是为负。荣恰恰扑上来的时候,他居然慌乱的不知道往左跑还是往右跑,最后居然气的直蹬腿。
荣恰恰本已经从背后抱住他,想用一个德式背摔解决问题,然而手箍住跟踪狂的胸口的时候,她的指尖竟传来一阵柔软而熟悉的触感。
这不是紧实的大胸肌,而是柔嫩的大咪咪!
“You cheap, lying, no good, rotten, floor flushing, low life, snake licking, dirt eating, inbred, over-stuffed, ignorant, blood-sucking, dog kissing, brainless, dickless, hopeless, heartless, fatass, bug-eyed, stiff-legged, spineless, worm-headed sack of monkey shit!”
吼着这一长串堪比英文骂人教程的句子,跟踪狂扬起手里的防狼喷雾向荣恰恰的脸上喷了过去。
“啊……卧槽!”英文常年徘徊在及格线的荣恰恰捂着灼痛的眼睛连连后退,即使这样的关头,她也只能爆出“FUCK”这么一个单词。
“够了!钟晴!”
模糊的世界里,她听到叶澍微微颤抖的呵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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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久失修的路灯时亮时暗,飞虫撞到灯罩上,永远不知温暖和危险同行。
“皮蛋瘦肉粥,冬瓜鱼丸汤,炸糕来咯!四位吃好!”
月光下的大排档,一脸精明的老板扎着油腻腻的围裙,热情的招呼这四位客人吃饭。全然没有意识到饭桌上诡异的氛围。
“好辣……”荣恰恰闭着眼睛,在辣椒素的刺激下她鼻涕眼泪飞流直下,止都止不住。她控制不住想用手揉眼睛,却被顾森轻轻挡开,他叫老板端来一盆清水,沾湿一块干净的抹布替她洗眼睛。
“我自己来……”她想抢下顾森手里的抹布,却每每都被他躲开。
“别乱动,手上的都没清理干净呢,你是不是嫌眼睛肿的还不够小?”他说着,蘸着清水的指腹滑过了她的脸颊,“说吧,你们俩知道,我们俩却不知道的事。”
这句话,显然是对一直沉默的叶澍和垂着头玩手指的钟晴说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热气腾腾的鱼丸汤也只剩余温。
良久之后,叶澍终于开口,他说,“不用查下去了。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不是吧……那我不是白白负伤了?”荣恰恰委屈的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晴此时霍然起身,猛然拽住叶澍的领子,遮住她大半边脸的帽子滑落下来,月色映出她秀气精致的侧脸。
她情绪失控的冲他吼,“叶澍,你怎么能对我哥说出那种话?你怎么能那么对他?如果不是你……我哥的眼睛……”
叶澍就那样被她拽着领子,安静而悲伤的望着她,她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再开口。许久,他挪开她的手,起身离去。
顾森望着叶澍越走越远的背影和他紧紧攥住的双手。
“你应该就是‘文盲兄妹’里的妹妹吧?”
听到顾森的询问,钟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有证据的……在那本书里。”荣恰恰边说边掏手机,“在相册里,我上次给你看的。”她自己看不清楚,就把手机递给顾森。
她去叶澍家取取证的时候,趁叶澍去拿威胁信的功夫,百无聊赖的拿起叶澍桌子上那本《童年》翻了翻,她有“名著头昏眼花综合症”,从小到大一看名著大脑就缺氧想睡觉。这本书没让她立刻昏迷不醒,是因为夹在书里的早已泛黄的一张横格纸。纸页皱巴巴的,明显是揉成团之后压平再折起来的。
“叶彭,小晴说你喜欢读书。这本书送你了。Happy B-day!——By钟铭”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字体比上一行还幼稚。
“哥,你大笨了吧!是阿澍啊!名子都写错,文盲么?”
最下面一行字倒是写的飘逸隽秀,还强迫症一样的把之前的错别字圈了出来。
“语文老师不治身亡了,文盲兄妹!”
“FUCK!我们是美国人!A!m!e!r!i!c!a!n!”
她秉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证据的信念,把这张纸偷偷拍了下来,任何一个平凡的线索,都可能在未来的某天串联成通往真相的轨迹。
钟晴看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点亮了的眼睛,她看起来想笑,但眼眶又忍不住红起来。
“看来你们三个人都有失物要认领。”顾森淡淡的说,“团购打对折。”
钟晴呆了一下,旋即哈哈笑了起来,“这么划算?那我也要委托你。”
“先吃东西再说了,被你们俩个人折腾的晚饭都来不及吃。”顾森边说边给鱼丸汤里猛加辣椒粉,然后把红艳艳的汤推给钟晴,“这家的辣味鱼丸汤简直是人间极品,来尝尝。”
钟晴迟疑的尝了一口,立刻辣的不住咳嗽,眼泪鼻涕也跟着淌下来。
“辣死了!眼泪都出来了!”钟晴又不是傻瓜,她中文再差也看得到菜牌上写着的“招牌鱼丸汤,清肺爽口”。但她很感激顾森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合情合理的把眼泪流出来,免得憋出内伤吐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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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这个人找回来。”钟晴把一张立刻拍放在失物招领处的办公桌上,然后坐到桌沿上晃荡着腿。
照片上是三张年少的容颜,即使是模糊的像素也无法掩盖的耀眼青春。
照片里,穿着短袖T的叶澍和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互相勾着脖子,笑容明亮而灿烂,梳着马尾的钟晴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一大桶甜腻腻的爆米花。他们三人站在《冰河世纪》的巨大海报前,笑的没心没肺,纯粹的有些不真实。
“这个大长腿就是你哥钟铭?”不知名的少年和叶澍都有一双抢眼的大长腿,荣恰恰怀疑他俩的腿这么长,一定是从肚脐就开始分叉的!
钟晴点点头,比起照片里,她似乎成熟了不少,但眼里仍有褪不去的稚气。
“我想把照片里的他找回来。”她指着钟铭说。
“你也不是那么恨叶澍嘛。”荣恰恰凝视着照片里叶澍的笑容,她从没见过这样单纯的笑颜在他脸上出现过,现在的他隐忍而寡言,虽说长大会让人改变,但并不会让他变成另一个人。而钟晴虽然又是对跟踪又是偷袭,还在叶澍门上刷红漆骂粗口,但她也没有把事情做绝。
“他以前是我哥最好的兄弟,他把我哥害成现在这种样子,我不可能不恨他。如果不是他,我哥根本不会卷进那些帮派间的乱事。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我哥躺在地上眼睛里流着血的样子,还有叶澍说的那句话。从那件事之后,我哥变了很多,这些年他也没有真正放下。其实我也知道,报复叶澍不会让事情变好,我就是气不过他现在这么潇洒的活着,我哥的生活却被搞的乱七八糟。我是在提醒他,一辈子都不要忘记自己做过的事,对不起的人。”
一直安静的听荣恰恰和钟晴的顾森终于缓缓开口,说道,“看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时光机,飞回那个错误的时点,阻止事情朝着两败俱伤的方向发生。”
“希望你真的能成功。如果你真的能回去,一定要告诉那个时候的钟晴,不要让傻蛋老哥去宁安中学读书,不要让他认识那个叫叶澍的混蛋。”钟晴认真的说道,眼里掩不住的哀伤。
顾森微笑点头,道,“时光机的路费能报销吗?”
“没问题。”钟晴爽快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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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宁安中学,操场上都是满脸稚嫩的学生。未来在几场考试之后就会到来,而长达之后的世界却不以分数来划分阵营。
学校的小花坛里,叶澍以前的班主任米老师正在打太极,当上年级主任之后提升气场变得很重要。
“你们想知道叶澍的事?我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阿澍那么有天分又聪明的学生了。”米老师对同在花园里的顾森和荣恰恰说。他们俩谎称是叶澍的旧识,前来探明曾经笑容灿烂的阿澍变得冷淡的真相。
“他当年为什么会离开学校变成了小混混呢?”顾森边问边跟着米老师的动作,打起了轮椅太极。
米老师做了一个虚步撩掌,说道,“他因为故意伤人被学校开除了。警察说他打伤了好几个人,有几个是□□混混,还有一个是邻班的学生,哦,是叫钟铭。那个钟铭好像是华侨,在我们学校里借读。成绩差还爱捣乱,总之就是没个正形。不过听很多学生说钟铭和叶澍还是朋友,这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这个班主任可完全不知情。听说出事的时候钟铭的妹妹也在场,当时去指认犯人的也有她一个。钟铭啊,虽然挺淘气的,但还是挺好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出事没多久他父母就过来帮他办了退学,据说是回美国治病了,叶澍之后也进个少管所,总之这两个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米老师起身收式,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是可惜了两个孩子。我本以为阿澍会变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大人呢。”
“米老师,他现在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小混混了。”荣恰恰接话。
和米老师道了别,荣恰恰站在小花坛里望天,她做学生的时候总觉得就是一连几个小时看着天空发呆都比坐在教室里研究抛物线摩擦力之类的有意思。
“下一站去哪啊?”
“王师傅快炒,吃饭去。”
正是晚饭时间,“王师傅快炒店”的食客很多,这家开在长生区小角落的店并不起眼,可是最近的生意却格外的好。
钟晴说这家店最近换了大厨,大厨姓钟名铭,是她老哥。
她说他老哥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差,回美国之后依然不是念书的料,最后他索性跟当地有名的师傅学做菜,上个月又回到长生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店里当了大厨。
荣恰恰向店里张望,本来是想找个空位,却意外发现了叶澍和他手下的那群小混混。除了鸡冠头跟大胸肌,这次队伍里还加入了黄毛美青年和狂霸纹身男。叶澍坐在他们之间,气质反而有点格格不入。若不是他右耳上的一串银质耳钉和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荣恰恰就会以为他是被□□绑架威胁的无辜少年。
她用5.1的锐利双眼看到叶澍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尽管都是市井的接地气儿的菜色,但也泛着诱人的光泽。鸡冠头他们几个吃的眉飞色舞,叶澍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
“你第一次来?菜味儿好香。”
“算是吧。”
“嘿!两位!小店里面客满了,咱坐外面行吗?还能赏星星呢。”娃娃脸服务生歉意的迎上来,指着店外的圆桌说。这种半露天的餐馆在长生区太常见了,和档次情调无关,更像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怀。即使是妆容精美,套着职业装的金领们,也不介意坐在街边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美味。
“正合我意。”顾森爽快答应,他伸手把桌边的折凳放倒一边,给轮椅腾出了位置,见娃娃脸服务生盯着自己出身,他笑笑说,“我自带椅子了。”
“哦哦哦!”服务生一扫尴尬,忙问道,“来点什么?”
“屋里穿深蓝色外套的那个小哥,你认识吗?”顾森问。
“认识啊,叶哥嘛。他这个月经常来,他自己来的时候,每次都点一大桌,不过除了蛋炒饭他几乎都是原封不动的打包带走。”
“他在店里有熟人吗?”
“没熟人啊。倒是每次来都呆到很晚,我们下班前才走,没见他和谁多说过话。”
“今天他们点的菜都给我上一份,特别是蛋炒饭,加量二份。”顾森不顾荣恰恰吃惊的表情,自顾自的说。
“好嘞!”娃娃脸服务生愉快离去。
“你疯了?点那么多!”
“叶澍从钟铭接任大厨之后就常常来这里捧场,似乎他也做不到完全切断两个人的联系,但他好像又在刻意的回避钟铭。你不觉得这种默默关注却又害怕接近的行为很奇怪也很浪漫吗?”顾森很严肃的对荣恰恰说。
“哎,你就是在废墟里看星星都觉得浪漫,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的顾森嚼着蛋炒饭说,“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永不倒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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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王师傅快炒店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空气里的饭菜香味已经消散,朴素的小店随着城市一同进入了酣睡。
“我先回去了,钟大厨回见!”娃娃脸和正在锁门的钟铭说,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扎着蓬松的马尾的姑娘走过来,“小晴妹子,又来接你老哥下班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背后逼近的杀气,他一扭头,刚巧挨了钟大厨一记“手刀”。
钟铭清清嗓子,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对娃娃脸说,“纠正一下,她不是来接我下班,她是来骚扰我。你understand?”
“懂懂懂,完全understand!”娃娃脸总是觉得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钟大厨气场太强,得罪不得。说着,他便拎着包跑出了好远。
坐在折凳上的钟晴仰头望着他,语气欢快的说,“都怪你眼睛不好还喜欢装潇洒,上次为了甩开我,大黑天的拼命往前走,结果怎样?还不是绊在一包垃圾上,摔了一脸泥。以后你就乖乖让我护送,保你出入平安。
钟铭脸一沉,长腿一迈就来到钟晴面前,趁她没反应过来的功夫,给了她一颗“爆栗子”。
“你倒好,不扶我起来就算了,还拍照片留念,承认吧!你其实是领养的!”钟铭的半边脸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钟晴看到他唇角顽皮的弧度。
“这是我的PLAN B好吗?你要是惹了我,我就把照片传给老妈,看她不立刻飞过来把你拖回去。”她站起身,正对着王师傅快炒店的招牌,问道,“哥,留在美国不好么?干嘛一定要回来呢?明明当时给你offer的几家中餐馆都很不错呀……”
“嗯,是很不错,但是哪里都不是这里。”钟铭站在钟晴身边,望着快炒店的牌子上方的天空,语气平静的说。
钟晴撞撞他的胳膊肘,“快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教房东家小朋友英文呢。”
“早说嘛,小晴老师。”钟铭大力揽住妹妹的肩膀,和她一起迈入了阑珊月色里。
月光如同画笔,描长了他们的影子。
而不远处的街角,向来对众生平等的月光也拉长了另一个修长的身影,就像曾经的一个个夜晚一样。
叶澍看着那对文盲兄妹的身影越变越小,跨出去的脚步又沉默的收了回来。
如果是六年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跑过去,用力揽住他们两个的脖子,故意提高声音称呼他们“文盲兄妹”。那个时候钟铭总是会给他肚子一拳,虽然每次力道都不大,他也会装作受伤伺机报复。每到这个时候,钟晴不但不会不耐烦的骂他们幼稚,反而在一旁幸灾乐祸。
六年前的那个星光黯淡的晚上,是他打碎了这份世当珍惜的默契。他那时太年轻,太冲动,也太自不量力。只懂得出手却不考虑后果,比起外表像是不良少年实则笨拙而善良的钟铭,他的骨子里生长着太多不安分的因子。
是他害钟铭卷入了一场与他本无关系的是非,把他丢在了一片险境当中。就在他最需要这个兄弟的时候,自己却对他说,“钟铭不是我的兄弟,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一地碎裂的玻璃,满是血污的双手,还有钟铭流血的眼睛,成了他少年时代仓促的收尾。
他一直都没有勇气把那一夜的场景完完整整的回忆一遍,就像他不能再直视钟铭的眼睛。
良久的静默之后,叶澍靠着墙皮剥落的墙壁缓缓的掏出了一根烟,想要点火,却发现打火机只能打出点点火星。
“能借个火吗?”他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阵细不可闻的嘀咕。
“他发现了……”
“你高跟鞋声音那么响,他又不是聋的。”
“喂……怪我咯?是你说请我吃大餐的,我就穿的华丽一点……谁知道又是王师傅快炒。”
“没见过你们跟踪技术这么差的,这样也能做警察么?”
“咳咳咳!你别误会,我们可不是跟踪你,你也知道我们俩以前都是警察的,不可能那么容易暴露,就是路过路过!”他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陌生也不熟悉,就是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女警。
他转过头,就看见荣恰恰假装镇定的游移着目光,果不其然,她身边的是管了长生区不少“闲事”的顾森。可看在当年顾森帮他其中一个做事毛躁的小弟洗清冤屈的份儿上,他对顾森还是有一种若无若无的尊重的。
他的目光落到顾森放在腿上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厅啤酒。
顾森会意似的笑了笑说,“没有火,只有酒。”
“借个酒吧。”叶澍说,一脸荣恰恰从未见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