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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说你也帅到没朋友?正好,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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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忙失物招领处。
叶澍打开了一厅啤酒,荣恰恰和顾森也各开了一瓶。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对他们俩说,“你们俩的失物招领处在街道另一边,要怎么路过才能路过快炒店?这路过也路过的太刻意了吧?”
喝了酒的叶澍好像不再那样警觉,整个人都渐渐的放松下来。
顾森用一贯吊儿郎当的声调说,“我们俩再刻意,也比不是你们俩。一个刻意的每次去都点一桌子菜帮人捧场,再默默目送别人收工回家,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却没有一次敢上去打招呼。另一个呢,就是明明有在星级餐馆里做菜的手艺,却不远万里回到长生区这家又小又破的店里工作,而且偏偏还要在饭里加破坏蛋炒饭纯洁性的芹菜。这是我见过最刻意的暗号,还有两个刻意不肯对上暗号故意回避的人。”
“那不是什么暗号……他只是喜欢做稀奇古怪的菜罢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给过他一段莫名其妙却真实而肆意的时光。
那时他不过是个看似乖顺的少年,拿着漂亮的成绩,参加着各种各样的社团,填补着重组家庭无人照料的生活。
他遇见钟铭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不过是跆拳道社团比赛里一个普通的对手,赛号17.
他用一招单四放倒了钟铭,简单干脆,可没想到,那才是漫长较量的开始。
从那之后,钟铭总是找各种理由找他约架单挑,地点从学校操场一直扩展到食堂。他总是能在课桌里,或者经由别人的手接到错字连篇语法不通的战书。字迹幼稚到连小学生都会忍不住嫌弃。不止如此,战书上的名字更是从来都没有写对过,他叫叶澍,不叫叶彭,猪一样的对手他才没兴趣迎战。让那年的叶澍头疼的不仅仅是这些,屡次拒绝挑战之后,他总能感觉到人群里那一束不友善的目光,钟铭阴魂不散的出现在教室门口,吃饭时厚脸皮的坐在他对面,连上厕所都会出现在隔壁的小便池。
他终于忍无可忍,和钟铭在篮球场上大干了一架。真正的打架哪有什么招式可言,他倒意外的发现没有规则的条条框框,钟铭也是个打架高手。不过钟铭耐打,叶澍却是会打。这场挑战最终以叶澍把钟铭踹到在地结束,他还记得自己擦了擦渗血的嘴角,大声跟钟铭说的话。
“我叫叶澍!S,H,U 四声!先认字再学人打架!”
钟铭是个听劝的好少年,于是不久之后,叶澍收到了把他名字好不容易写对的又一封战书。
日子在约架和迎战中飞快的流逝,拳头是最坦率也最直接的交流。不知不觉,手下败将成了兄弟,成了给彼此收烂摊子的人。
好学生和打架王都是他的原始设定,一种供给别人欣赏,一种只有钟铭清楚。
他还记得自己连庄班级第一的时候,钟铭送了他一本高尔基的《童年》,钟铭帮他出钱赔过被他打烂的桌子,笨拙的帮过他去修打碎的玻璃,也试过把运动鞋和外套借给打架滚到水坑里的他。但是送文学名著这么矫情的事,钟铭只做过这一次。
他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ABC,打开课本第一页就能昏迷不醒的文盲,居然一板一眼的翻开书,给他念了一句里面的对白。
“不要管大人的事!大人都学坏了;上帝正考验他们呢,你还没有受考验,你应当照着孩子的想法生活。”钟铭读出这句话的时候,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映着他认真的表情,虽然叶澍并不相信有神,但那一刻他却由衷的感谢那些他不相信的神明慷慨的赐予了他钟铭这个单细胞朋友。
他的好兄弟钟铭虽然是个笨蛋加学渣,但做饭却很好吃。他跟着不会烧饭的老妈重组了家庭之后,吃饭总是敷衍随便。有一次钟铭和钟晴拖他去爬山,到了他家又吵着肚子饿,结果冰箱里的就只剩几个鸡蛋几盒酸奶。没过多久,钟铭就把一碗金灿灿的蛋炒饭放在了桌子上。
“怎么有芹菜……我不爱吃芹菜。”
“没葱了,用这个装成葱爆锅。事真多。”
“……挺好吃的。”虽然芹菜爆锅很匪夷所思,但清爽的味道确实中和了蛋炒饭的油腻。
“指望你拿诺贝尔是没希望了,干脆改当厨子吧。”他笑着提议。
“要是有诺贝尔厨子奖,我可以考虑一下。”
钟铭就是他平淡无趣的人生中一个闪闪发光的神经病。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提前预支了幸运,又或是曾经微小的疏失最终连城了一条分割线,隔开了美好的旧时光与无望的未来。
他太过于年轻和冒失,轻率的去帮受欺负的同学出头,他虽然擅长打架,但却不懂得收力,一旦打红了眼睛,就难以停手。对方几个小混混出言挑衅,又打了钟铭一拳,彻底激怒了叶澍。他一言不发的把他们踢到在地,挥拳便揍,血沫子飞溅到他脸上,甚至落到他唇上,他都毫无感觉,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如果不是从厮打中抽身的钟铭硬生生把他拖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何时才能停手。即使那时候他从小混混的谩骂里得知他们是杰哥的人,是□□,是不该惹的人。
不安生的日子就此开始,他和钟铭的生活落入了一个灰色的区间。杰哥的人开始到学校闹事,他自己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也就算了,反正他也没有真正过的好过,然而钟铭和钟晴的生活被打乱秩序让他很自责,钟铭越是无所谓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多大点事啊,有兄弟在,so easy!”他就越是不能释怀。
杰哥也是做事够狠的人,在他发现用简单粗暴的拳头没办法让叶澍服软求饶的时候,他想到了钟铭。
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杰哥带着一帮张牙舞爪的小混混拦住了去便利商店买可乐的叶澍。小混混的拳头落在他脸上,他也打的小混混口角流血,就在他扯住其中一个小混混的领子,举起攥紧的拳头的时候,一直站在远处的杰哥走近他,用没有波澜语气跟他说,他的人也拦住了钟铭和钟晴。也许是怕他不相信,他不慌不忙的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把电话递给了叶澍。
钟晴惊恐的求饶声从电话里传出来,她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哥。她的声音含混在嘈杂的环境音里,可依然清晰。
叶澍慌了,他知道钟铭并没有以一当十的能力,何况还有钟晴需要他顾及。
他求杰哥停手,杰哥非但不为所动,还故意打开了扬声器,他几乎听得到电话那一端的人粗重而
痛苦的喘息。
“叫我停手也可以,我们出来混的都讲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差点打死我最看重的兄弟,为了公平,我也得让你失去一个兄弟才行。看你们还年轻不懂事,兄弟养伤期间我也不想见血要命。不如这样吧,你跟你的那个好兄弟,叫什么来着,哦,钟铭,跟他说我这句话,你说了,我就立刻叫我的兄弟放人。比起要他一条命,现在可只是让他少你这个朋友。你们俩都赚了。”杰哥能当上手下成群的大混混,自然有他的厉害之处,他看似懂得讲道理,但道理背后都是他自定的逻辑。
他脑中一片混乱,别无他法,唯有答应。杰哥接过电话,说道,“让钟铭听电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叶澍,“这位叶同学,再把你刚刚跟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你兄弟听听。”说着,他便把电话递给叶澍,“说吧,小子。”
对着电话,叶澍说出了让他悔恨了整整六年的话,那句话很简单,很明了。
他说,“钟铭不是我的朋友,我是看他好骗才和他称兄道弟,人是他打的,不关我的事,杰哥你放过我。”
电话那端始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让人恐慌的沉默。他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学校里的第一名并不能说明他在生活这场游戏里有足够的智慧。
因为杰哥又重启拿起了电话,“继续打。”
他颓然的几乎跪倒,身后的两个小混混紧紧缚住他的胳膊,他动弹不得,大脑几乎空白。
“我的兄弟求你收手的时候你当成没听见,现在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一报还一报,杰哥真是很“公平”。
那之后,杰哥并没有叫人打他,大概在他看来,叶澍那一刻已经形同废人。半晌的呆滞以后,他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钟铭和钟晴的下落。
等他找到他们时,一群小混混仍在围着钟铭又踢又打,钟晴被两个人按着,根本无力挣脱。像是失去了控制,他冲了上去,对那些小混混疯狂的挥起了拳头,没有克制更没有章法,他的大脑不能运转,只是机械的拳起拳落,拳拳到肉。
他拨开那些被打趴下的小混混,终于看到了已经陷入昏迷的钟铭。他的左眼眼睑上有一条刺目的血口子,血汩汩的涌出,衬的他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一个小混混举着沾着血的碎裂的啤酒瓶向钟铭砸过去,他想都没想便用手挡住,玻璃生生刺破他手背的皮肤,血的颜色残忍而丰美。
后来,警笛声响彻了低垂的天空。他被抓进了警察局,在指认打伤钟铭的凶手时,钟晴的手指连续指了几个人,其中之一就是他。
他没有申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再后来的事不过是他一错再错,再也不能回头。被学校开除,进了少管所,放出来之后没有容身之处,天下之大他却只想隐身逼仄的角落里。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勇气再面对钟铭,从少管所出来之后,他很多次都在钟铭附近徘徊,终于有一天,他看到门里走出了陌生的一家人,他才知道,钟铭早已回美国治疗,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开始相信三尺头上有神明,他们看得到他做的事,给他恩赐也给他惩罚。他成了小混混的带头大哥,他对兄弟真的可以做到两肋插刀,因为他想在这群所谓的“兄弟”里,找到昔日的回忆。
直到有一天,他在偶尔光顾的小店吃到了一碗撒着碎芹菜沫的蛋炒饭,他太熟悉那种味道,以至于不敢相信。钟铭回来了,带着六年前的故事和伤痕。
“这位少年,你是不是该起床了?你兄弟在楼下喊着让我们放人,我们做正经生意的,可不是绑架犯。”
蒙着水汽的回忆被打断,叶澍昏昏呼呼的睁开眼睛,他觉得一阵头痛欲裂,方才原来是梦和回忆的交织。
眼前的顾森叼着牙刷,笑眯眯的看他。
叶澍忽然觉得一阵冷风吹过,他一低头,发现身上除了盖着自己的外套,就只剩一条四角裤。
“……”他猛然从失物招领处的沙发蹦下来,抓着外套尴尬的看着顾森,“昨晚发生什么了?”
刚刚的回忆明明那么忧伤,现在的场景却那么滑稽荒谬,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看来人要是有心事就是喝矿泉水都能醉的不省人事。你昨天才喝了两瓶啤酒就又哭又笑还一秒钟变话唠,非要拽着我们俩聊过去,你说你好歹也是一个道上的兄弟,怎么喝了酒就这么怂呢?”荣恰恰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为叶澍答疑解惑,“后半夜你吐了一身,我帮你把衣服扒了,别客气,都是我该做的。”她的目光越过叶澍愠怒而略显难为情的脸,心想这个□□长腿小哥其实很呆很可爱。
“你的衣服还没干,我这套先借你,记得还我。”顾森说着,把一套休闲装丢给叶澍。
叶澍后来真穿着这套衣服走了,除了衣服稍显得有点紧,裤子意外的很合身。荣恰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扭过头问顾森,“原来你也是大长腿?!”
顾森的牙刷差点从嘴里喷出来,“你隐形眼镜掉了?这么长时间都看不出来。”
“失敬失敬!”
“罢了罢了。”
这时,门铃响了。
“最近中邪了?生意真的变好了?”荣恰恰自言自语。
“是我叫的外卖。”顾森更正。
荣恰恰遗憾的叹息着,打开了门,看到门口拎着一个袋子的钟铭,她怔住了。
她看了看钟铭,又扭过头看了看顾森,他们俩好像都是了然于心的淡定表情。
钟铭对荣恰恰礼貌的点头笑笑,然后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点菜单,荣恰恰看到上面潦草的写着“蛋炒饭,PS 芹菜爆锅。地址我很忙失物招领处。点菜员娃娃脸。”
顾森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钟铭把外卖放在桌上,说道,“我也有事想要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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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想要找回的失物,这大概就是顾森一直不用关张的原因。
钟晴有失物,叶澍有失物,钟铭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顾森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带帽衫喝咖啡,穿着夹脚拖的双脚虚弱苍白,脚趾蜷缩。荣恰恰调侃他说你又不用走路鞋柜里怎么还那么多鞋。顾森总是理直气壮的说这是身为老板的觉悟,在恶劣的环境里都要够帅气潇洒。
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钟铭,比起面容清秀的叶澍,钟铭显得更硬朗和阳光。她的眼睛禁不住落在他的左眼上,她看见他左眼睑上一道细细浅浅的伤疤一直绵延到他眼底的卧蚕。他微微低垂着眼帘,睫毛浓密,□□恰恰还是能清晰的分辨出他两只眼睛的不同。和明亮澄澈的右眼相比,他的左眼始终是失焦的状态,瞳孔像是蒙着一层浓雾,混沌而没有光亮。也不会随着光影的变化作出反应。
荣恰恰几乎忘了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人很失礼,钟铭忽然抬眼看她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
“需要摘下来给你看看吗?”他问,表情倒是一点不生气。
“啊?这……”荣恰恰非常尴尬。
“逗你的!这是如假包换的我自己的眼珠。哪家医院把义眼做的这么难看,我肯定第一个砸他招牌。”钟铭说着就笑起来,样子比阳光更灿烂,但是灿烂只是表面,荣恰恰没觉得他眼睛里更多是自嘲和怅然。
“别当大厨了,改行讲相声得了。”顾森提议。
钟铭叹了口气,拖了把椅子坐下,大长腿舒展的伸长,整个人显得很放松,“以前有个人叫我别念书了,去当大厨算了。我还真的就去当了。现在又有个人叫我去讲相声,我是外国人好不好?”
“既然是外国人,就别学着东方人那么别扭拧巴了,坦率点不好么?”顾森拿一次性纸杯倒了杯咖啡递给他。
“我感觉我最近的人生已经被另一个拧巴的东方人搞的一团糟了。我真受不了帮一个人做一大桌子菜,这不是给我捧场,有的菜我真心懒得做。还有啊,我现在下班的时候经常感觉背后有人用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让我好多次以为自己被变态盯上了。前几年我回了一次以前住的房子,听住客说有个不良少年时不时在那附近徘徊,他们差点吓得报警。我想了想,这件事不解决,我的生活不会真的变好,做的菜叶不可能真的好吃。听街坊说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可以找你帮忙,所以我就来了。”
钟铭放下手里的咖啡,收起又是无奈又是想笑的表情。
顾森喝了一口咖啡说问,“需要帮你找失物?”
“是帮我送战书。”
钟铭说着便把一个信封扔到桌子上,上面依然是幼稚的字体,写着“战书叶彭收”
“光凭你把别人名字又写错这一点都可以揍你一顿了。”
“这个忙能帮么?”
“放心吧,战书肯定会送到他手上,另外我说过团购打折还有福利送。”
“团购?福利?你在说什么?”
“不懂没关系。是惊喜。”顾森把战书收进抽屉,叫荣恰恰送客,他自己则拿起电话播下了一串号码。
荣恰恰送完钟铭回来,顾森抬头问她,“你有关系混的好的道上兄弟么?”
“有是有,怎么了?”
“江湖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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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这是战书,你看着办吧。”顾森把战书交给叶澍,他发觉叶澍的指尖有些发抖。
他就这样一直拿着战书,却迟迟不肯打开,眼中风起云涌,情绪复杂而难以解读。
“不打开看看?”
像是从回忆的黑洞里被惊醒,叶澍怔了半天才打开那封薄薄的信。
内容还是和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钟铭下的那些战书一样简单,地点是废弃的街心公园,时间是晚上七点。
“我押你赢!”一直没说话的荣恰恰走上来拍了拍叶澍的肩膀,真诚的说道,还不忘瞟一眼
顾森,“他押钟铭,一赔十。”
叶澍无可奈何的拿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他独自走在有些泥泞的石板路上,抬手取下了耳骨上的一颗颗耳钉。仿佛这样,他就能回到初识的样子。
六点三十分,钟铭来到街心花园。花园废弃已久,草木枯竭,他点了一根烟,望着远处的天空突出一串串眼圈。
七点三十分,他脚下已经堆了好几根烟头,但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一切,也都看在叶澍的眼里。其实他整个下午都坐在街心花园破旧的长凳上,他幻想里无数种见面时的场景,也练习了无数次可能的开场白。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他连看着钟铭的眼睛的胆量都没有,何况开口。他已经不想为六年前的自己解释什么,那句话是他亲口对钟铭说的,钟铭陷入险境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连做他的对手都不配。
他只敢隐在角落,默默的看着他。双腿像是灌了铅,无法挪动一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铭依然站在那里。
过了不久,叶澍隐约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街心公园废弃之后就很少有人经过,他忽而警觉起来。
果不其然,来者不善。他看到一群小混混带着家伙走近了公园,没有任何对话,便冲钟铭的腿弯踢了一脚,钟铭整个人就跪倒在地上。
“很嚣张嘛小子!去你小破馆子收点钱怎么了?还敢打我的人!老子听人说你以前被人打瞎了一只眼,现在老子就让你彻底看不见!”混混头子白毛板寸头扬起拳头,眼看拳头要落下来,钟铭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拳头并没有落到他脸上,白毛板寸头的手腕被人狠狠攥住。混混头子转过脸,正看到叶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虽然脸上没有情绪变化,但他的眼里却是冷冰冰的光。
“跑!”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他的拳头,他抬腿踹倒了摁住钟铭的人,然后冲他喊了一句。
钟铭怔了怔,像是一时没办法反应过来。
“快跑啊!”小混混一拥而上,叶澍既不是黄飞鸿也不是叶问,以一当十不可能轻轻松松。
他嘶哑的冲钟铭吼,撑着膝盖艰难的站起来的钟铭嘴角却意外挂着一抹他熟悉的笑容,这笑容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对付惹是生非的校园恶霸的时候。
“一人五个,你前我后。”在叶澍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里,钟铭的背已经靠在了叶澍的背上,他们背对背站在一群叫嚣着的小混混中间,夕阳模糊了他们此时的面孔。
久违的合作其实漏洞百出,叶澍要顾及久空间视觉受损,不能提防左边袭击的钟铭,还要一并收拾朝自己扑过来的小混混。好在这群小混混的战斗力一点也不高,不多一会他们就败兴而逃。
见小混混跑远了,两个人才几近脱力的瘫倒在地。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中二病发作,把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了。叶澍沉浸在这种熟悉而珍贵的记忆里,差点忘了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钟铭的背后。
他仓皇的起身想要逃开,却一把被钟铭扯住领子摁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
现在,叶澍不得不直视着钟铭的那只失焦的眼睛和那条刺眼的伤痕。六年前的那一幕又回来了,他看到钟铭躺在地上,眼里都是血。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要躲就躲的远点,干脆我被别人打死了也别出来!”他用力克制着情绪,“为什么不跟我解释?我不相信今天能帮我挡掉那么多拳头的人会说出当年那句话。从始至终,从中国到美国,我一直都在等你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没有,真正让我失望的是你原来这么轻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情。你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我这个所谓的兄弟。”
叶澍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钟铭的每一句话都牵扯着他。
“你以为只有你放不下?直到两年前,我都开始劝自己相信你不想把我当兄弟了。两年前我回过一次长生区,找到了当年杰哥手下的小子,他告诉我那天杰哥逼着你要你说那句话,他摆明了就是想离间我们。”他攥住叶澍领子的手越发用力,“你不是学霸么?你不是优等生么?那么简单的事你为什么想不明白?那么容易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你不能说出来?”
听到钟铭故作平静的质问,叶澍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对不起”从唇齿间艰难的挤出,跨越六年的时间,两个国家的距离,此刻却细不可闻。
道歉出口的瞬间,钟铭的拳头也狠狠的落在了他脸上,“我不接受,除非打赢我。”
拳头密集的砸了下来,力道之大,让叶澍立刻嘴角开裂流血,他丝毫没有保存实力,而是把叶澍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还手!”
“还手啊!”
“我让你还手!mother fucker!”
下一拳即将落下的时候,叶澍终于挡开了他的拳头,一记利落的肘击扭转了局面。
“这才像话。”
“说多少次了!我叫叶澍!不叫叶彭!把三点水加上能死吗?文盲!”
再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条条框框的规则,他们在荒凉破败的街心公园挥着拳头。过去已经过去,未来不可预知,唯有此时此刻可以珍惜和享受。只有这一刻无关悔恨和遗憾,可以肆意而为。
也不知这场架打了多久,月亮都打起了呵欠。最后的最后,这场架以叶澍把钟铭摔在地上告终。
见钟铭爬不起来了,他也脱力的瘫坐在他身边。
偏头望了一眼躺在地上脸颊淤青的钟铭,叶澍从掏出两根烟,一根自己叼在嘴里,一根塞到钟铭嘴里。
“OK了,你赢了,跟我道个歉吧。”
“……”叶澍语塞,依然觉得这三个字不够分量。
“快说啊!说完我回店里炒菜呢。”钟铭催促。
“对……对不起。”想来应该再有诚意一点,又加了个“sorry”。
他还是有点不敢看钟铭的眼睛,所以依然半侧着身子抽烟,烟雾腾起来,缭绕在空气中。
突然,他听到钟铭闷闷的笑声,“笑什么?”
“没事,借个火。”
叶澍转过头,微微俯下身,钟铭从地上欠了起身,叼着烟迎向叶澍唇边的火光。
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散开来,又被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散,也许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年就是这样一团烟雾,现在虽然还残存着味道,但终究会消散在风里。
“你说那些日本电影里,两人打完架了为什么要一起躺在地上看天空呢?”钟铭枕着胳膊躺会地上,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说。一般两个死对头一起看过星空之后总能变成莫逆之交。这真让钟铭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们打完架浑身疼的动不了了,肋骨估计也断了几根,实在起不来身还想耍帅,干脆就赖在地上躺着。其实两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谁都不戳穿,为了让对方保守秘密,他们最后只能跟彼此当兄弟了。”叶澍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们俩。”
外国人钟铭理解能力一点也不差,他笑着拍了下叶澍的肩膀说,“不愧是学霸!”
叶澍疼的浑身一颤,以肘击再次反击。
公园里顿时哀嚎一片。
就在远处,月光下还有三个身影。两高一矮,中间的人自带椅子观看。
“超额完成任务,三个人我都帮你找回来了。”顾森扬起钟情给他的那张照片,曾经照片上笑容单纯明媚的三个人仿佛又回来了,虽然现在的笑容里掺杂了许许多多的情绪。
钟晴接过照片,还有点不敢相信。当年他们曾是无比默契的朋友,可在那天的事情里却藏着各自的秘密,她知道的真相,钟铭知道的真相,甚至叶澍知道的真相都是不完整的。他们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在为对方着想,谁都不肯坦诚,最后所有的人都成为了失物,需要一个能洞悉这一切的旁观者来寻找。
“谢谢……不过我想问问刚刚那群小混混是怎么回事?”她老哥可从来没打过来快炒店要保护费的人,从那件事之后他老哥就把打架戒了。
“那个是……等一下,我接个电话。”荣恰恰拿起电话,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东哥啊,你那群小弟演的真不错,嗯嗯嗯,完全把对方激怒了。我知道他们下手狠了点,这样吧,医药费我出,明天我就给们送几箱鲍鱼海参补补,玉龙坊的海鲜三天之内你们随便吃!不过提醒你们啊,这一阵也别太嚣张,惹事我还是一样找人抓你们,不但抓还要严刑逼供!听见了么?!”
她挂了电话,正撞见钟晴惊讶的脸。
“团购福利而已。不让他们出手估计你老哥和叶澍得在花园里站成化石。”
“你们打算去哪?”钟晴见顾森转动轮椅要离开,便问了句。
“回去收衣服,天气预报说晚上下雨。还有,他们两个现在都动不了了,你一会找人把他们扛回去吧。”
“哦……”
“顾森你等等我……我这个月卡怎么爆的这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