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育儿记八 ...
-
渐渐的新年就临近了。
说起来几人在下界过新年已有数次,不过这次情形着实特殊,沈夜原本是不愿意露面的,耐不住妹妹的乞求只能答应。
此时沈夜怀孕已久,瞳说日子差不多要近了,让二人做好准备。近来夜里沈夜时常会被腹中孩子有力的踢打生生痛醒好几次,他生怕孩子早产不好只是隐忍着不说,没几次就被初七发觉,又用那幼鹿般无辜的眼神盯着他看,让沈夜颇为无奈的答应若是有何不虞定然不会瞒他。
沧溟得知此事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笑着和瞳一起将沈夜药方里的甘草和冰糖全部换成了黄连。
这一日便是除夕。
一大早沈夜就被妹妹软绵可爱的声音吵醒了——他昨夜又被孩子闹了一晚,还是初七帮他揉了大半夜才缓解了腹中的痛楚,堪堪只睡了小半夜,此时更是困乏的很。
哥哥不要睡懒觉嘛,陪小曦一起玩儿好不好?
小姑娘近来一直被瞒着哥哥的身体状况,只知道今日过年大家都开心的紧,方才华月姐姐领着自己在屋外堆了个雪人,可好看了,便想着让哥哥来看上一看。
沈夜虽然身上乏力的很,却也不忍心拒绝她,正自踌躇间只听初七抱起沈曦,哄道小曦听话先去跟华月姐姐他们玩,等吃过年夜饭就给你红包哦。
小姑娘果然听话,麻溜的从初七怀里溜下来一道烟的跑了。
沈曦盼呀盼的,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盼来了天黑,小姑娘凑到哥哥跟前说了好几句今日学来的吉祥话,立时就喜滋滋的将哥哥递过来的红包接过。
等沈曦欢天喜地的跟着华月他们去院子里放烟花,几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沈夜才微微蹙了眉,伸手按上了腹侧,面上已然带了几分痛苦之色。
初七早就察觉了他的不虞,方才碍着沈曦在场也不敢吓着她,此时连忙将人抱入怀中就要出声唤瞳。
沈夜虽然身上痛极,神智却还清醒着,此时怕他出声惊动了小曦他们,连忙抬手捂住了初七的嘴,勉力摇头。
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不要,不要惊动他们。
只不过是平常的胎动罢了,忍一会便好。沈夜这样安慰着自己,不妨此时身上的痛意却和往常不同,平常只是闹腾一阵便好了,今日的痛意中却还带着层层下坠之意。
不过片刻功夫沈夜额上已凝了一层薄汗,腹中的痛意一阵紧似一阵,莫说开口说话,就连动一动手指似乎也要花去全身的力气。
意识沉入最深的黑暗之前,沈夜最后的记得的便是初七惶然的抱住他大声呼唤瞳的画面。
瞳一向都是个情绪淡薄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似乎这世间就没有任何事可以挑起他的情绪波动,可这个惯例次次都是因着沈夜而打破。
诊完脉,瞳深深的看了一眼昏迷中因为疼痛而蹙眉的沈夜,想着这人隐瞒自己身体状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语气里不由有些不虞。
初七,你们很好啊,阿夜身上疼他自己不说便也罢了,你也替他瞒着,还是觉得我已经神通广大到能够未卜先知了?
大约是他面上的面上的神色着实不善了些,初七一时也有些呐呐。
阿夜执意说不要紧,怕吓着小曦就不肯说……
瞳摇头,胡闹,阿夜说不要紧就真的不要紧了么?若真的不要紧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大约是瞳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尚在昏迷中的沈夜低低的呻吟了一声,长睫微颤,人已经醒了过来。
腹中的疼痛此时消去了一些,两个小家伙总算暂时消停下来。沈夜有些茫然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初七紧紧的揽在怀里,此刻又对上瞳不善的神色,沈夜费了许久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约是瞳面上的神色是沈夜记忆里少有的凶悍,又或许是断续的疼痛让人由衷的脆弱起来,沈夜不自觉的就朝着初七怀里瑟缩了一些,配着他面上苍白的脸色,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这一动就又牵动了腹中方才已经消下去的痛意,腹部一阵阵的变硬,仿佛无形中有一只大手牵扯着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通通牵扯到一起,沈夜闷哼一声,狠狠咬住下唇才没将呻吟声泄出唇齿。
他这一疼却叫初七整个心都揪在了一块。
沈夜身体向来不太好,从前神血烧灼发作也被他撞见过几次,次次皆是蹙眉抚胸忍疼的模样。那人又一向隐忍克制,想必今日定是痛到了极处。
瞳的声音很快就恢复了往常。
阿夜,孩子要出生了,你要做好准备。
初七只觉沈夜紧紧握着他的手,力气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
孩子才八个月……
孩子却还好,只怕比你还要健壮许多,我担心的反倒是你,你若是再这么硬撑下去,谁都帮不了你。
沈夜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瞳倒也不和他置气,说话还是慢条斯理。
阿夜,我没有帮别人接生的经验,你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若是疼得受不了一定要说出来,知道么?
沈夜倚在初七怀里,有些无力的点头。
沈夜并不是受不住疼痛之人。
年幼时沈夜被被送入矩木,由此换来一身卓绝法术修为,然则祸福相依,与之相对的便是身体镇日遭受神血烧灼之苦。可谁都未曾知晓,神血烧灼之痛的厉害程度比之族人谈之色变的病患之苦,都算得上仁慈了。
而此时的痛意又与神血烧灼不同,神血烧灼就算再难耐也终有尽头,不像此时的痛意一般绵长不觉,仿佛永远没有止境。
初时沈夜还只是相隔半盏茶疼一次,到了下半夜之后那疼痛似乎就没了间隙,一阵阵的侵袭着他原本不甚清明的神智。
期间瞳曾经让初七喂他喝下催生药。因着孩子八月而生胎膜还没破,须得服下药物来催产,沈夜疼的神智昏聩,长发凌乱的散乱在肩头,下意识的就抗拒着药物的苦味,是以汤药至多也得饮下小半。
索性那药发作的很快,已然将沈夜身下的床单尽数染湿。片刻之后瞳面上神色稍缓。
阿夜,顺着疼往下用力。
初七从未像此刻一样憎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枉他还承诺自己是主人的利剑与护盾,永远陪在阿夜的身侧。如今却只能看着他经受如此折磨,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倒是沈夜趁着不太疼的间隙还能安慰他自己无事,只是这安慰配上他苍白的神色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瞳看着这两个人,半晌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夜里屋外似乎下起了雨。
这雨太过缠绵细碎,让沈夜想起很久以前大约也有这样一场雨,那场他怎么躲都躲不过的雨。
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少年,抱着妹妹在雨中奔逃,却怎么也跑不过那场雨。
沈夜睁大双眼,眼前却只得空澄一片,心跳一阵阵迟缓无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那样的熟悉痛意分明是自己早已经历过千万次的。
竟然在这种时候……
心口传来阵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意,沈夜狠狠咬住瞳方才递过来的软巾,只觉得血腥味在口中漫延开来。呼吸一阵阵急促起来,与之相对的便是神智一阵的昏沉下去,沈夜方才一直紧紧握着初七的手无力的松开,只能徒然的抵上胸口。
初七只觉方才一直安静的沈夜此刻却在他的怀里挣扎开来,因为疼痛而混沌的眼里似乎蔓延出阵阵水汽。
疼,好疼……
初七徒劳的拍着他的肩背,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手里的颤抖。
沈夜挣扎一阵,将头埋进初七胸口,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
好疼……初七……
初七茫然抱着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神智似乎也同他一起溃散了。
若你有事,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人……
等初七反应过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挨了瞳一个巴掌。
瞳也不做解释,手下绿色光华涌动,顷刻间覆上沈夜的心口。
阿夜旧疾复发昏过去了,你快同我合力护住他的心脉,否则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初七这才如梦初醒,忙依着瞳的话照做。
片刻后沈夜的挣扎渐渐停止,神智渐渐恢复,面上总算恢复些生气,原本紧闭的双眼也渐渐睁开。
瞳出声唤他。
阿夜,你知道你方才昏过去了么?可还撑得住?
沈夜摇了摇头,复又缓缓点头。
我没事,不必担心。
之后的疼痛密集而沉重,沈夜已经不记得自己疼了多久,挣扎了多久,只能茫然跟着那阵痛意往下用力,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全身的力气皆已用尽,身下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沈夜甚至能清晰到感觉到胎儿正渐渐剥离他的身体。
初七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里汗水淋漓,一双眼里乌黑明澈,不再是百年间那古井无波的模样。沈夜忽然想,是从什么时候他就已经溺毙在这两汪深潭里的呢?
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终究还是舍不下么。
随着那碎骨一般的痛意侵袭而来,沈夜挺直了身子,眼前白茫茫的,胎儿已然脱离了他的身体,正用大声的用啼哭昭示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