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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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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艾文没有骗他,赫卡忒绝对值得一来。他不知道的是一般人都没有进入赫卡忒的机会,外面的重重迷雾阻挡任何来客,只有视力极好的夜族才能穿过,偶尔有无意闯进来的动物,也因为这里没有阳光的环境而被迫逃走,所以赫卡忒只有夜行动物,猫头鹰是最有特色的一种。
弗里德在一棵树下观察猫头鹰,它和他所见过的任何猫头鹰都不同,有很大的喙,爪子也又长又锋利,能环绕和抓紧很粗的树枝,他一直奇怪为什么这里的猫头鹰长成这样,在无意目睹它捕食之后他明白了。那只猫头鹰抓了一只猫回窝,一只成年大猫。
赫卡忒的一切看起来都这么有趣,有几个夜族孩子围着他不放,问他是不是从城外来的,他们从没见过金色头发的人,弗里德也羞涩又得意地蹲下给他们摸摸头发。那些孩子也和夏佐很合得来,夏佐也是金发,而且他们年龄相仿,很快打成一片。他俩在一栋房屋前等艾文,那小子说要先自己进去见族长,他耽搁了这么久族长一定大发雷霆。
果然在几分钟过后房子里传来瓶罐摔碎的声音,还有木头撞击地面,也许是椅子被碰倒了,然后就是艾文一声惨叫。弗里德咽口唾沫,和夏佐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
艾文抱着他从皇都买来的一包草药,战战兢兢走进族长家客厅,朴素的装潢还是那么熟悉,只是族长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让他胆颤。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族长就坐在正席的位置,两条腿盘在椅子上,浑浊的黑色眼睛在白眉毛下面也难掩精明,一根枫木长杖被他握在手里。他看了艾文一眼,吩咐一个夜族女人先去把药拿去煎好。
“父亲...”艾文知道这时候装出嬉皮笑脸是绝对没有用的,反而还会让这小老头更生气,于是他用无辜的眼神小心翼翼看着他。
族长的用拐杖敲敲他旁边的椅子,示意艾文坐下。他一边观察着老头的一举一动,一边小步挪过去,“...那什么,丽贝卡怎么样了”
“她还好,”老头子用没拿拐杖的手捋捋白胡子,因为说话嘴唇在动的关系胡子也跟着一晃一晃,他的声音非常沉着,透着被岁月打磨的味道,“我算算日子,你好像昨天就该回来的”
艾文吞口唾沫,不敢去看老头的眼睛,“啊...好像是,您听我说,先别动鞭子,”然后他得到族长一个让他说下去的眼神,艾文舔舔嘴唇,“我被国王误会成小偷,然后他要关我,我遇见他儿子,也就是王子,他叫弗里德,弗里德和我一起逃了出来,我们又遇到一个麦德人,然后我们一起出城,再然后我们碰见兽人,马车夫死了,我们跑了,马车和马也丢了,我就回来了。”
族长眯起眼睛,紧皱的眉头告诉艾文他不太相信这个语无伦次的故事,“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族长苍老的手伸向腰间的鞭子,艾文已经视死如归,该来的还是要来,“但在那之前...我得教训你一顿!站住!”
白痴才站住!还没等族长把鞭子全抽出来,艾文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客厅另一边,他看向门口想跑出去,可那老狐狸已经堵住了门口,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碰倒了刚才艾文坐的椅子,可见不是一般生气,“我就是晚回来一天而已啊!你不至于吧!”
“乖乖让我抽几鞭子,这事儿就算完了,”族长面容平静地朝他走过去,用力挥动鞭子,但是被艾文轻易躲过,鞭子正巧落在他身后的瓷瓶子上,瓶子被打落在地哗啦一声碎了。
“你真当我傻啊!让你抽几鞭子你下手多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艾文趁族长走向他暂时离开门口的机会,一个箭步冲出客厅,弗里德和夏佐正在外面陪夜族孩子玩跳格子。族长尽管年老,也依旧身体强健,他马上就追了出来,但看见两个金发人时还是放下鞭子,艾文就藏在一个稍高点的金发少年身后,他知道族长顾忌礼节一定不会朝客人挥鞭子,老头子朝他皱皱鼻子。
“您好先生,我是来自中央皇都的弗里德·福克斯,希望您不介意我们擅自闯进来,”弗里德将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口,朝族长点头表达敬意,艾文惊讶地看着弗里德,要不是他偶尔这样正经一两次他都快忘记他是王子了,“我与艾尔玛先生在...城堡里结识,我们很合得来,所以他邀请我来到赫卡忒,”弗里德无视了艾文惊讶的目光,咧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加上最后一句赞美,“如此美丽的城市。”
艾文表面上镇静,心里知道刚才弗里德的停顿是因为什么,他一定是想说他们在地牢里结识,还因为乔装的问题吵了一小架。他竟然还叫他艾尔玛先生,艾文真是明白了族长以前告诉过他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早晨还皱着脸让他滚开呢。
那个姑娘,也有一头黑色的发丝,眼睛在灯光下呈现温暖的棕色,面色因为疾病而显得苍白几分,但依旧能看出那个年龄的姑娘特有的活力。这是弗里德看见丽贝卡的第一反应,也就是艾文的妹妹。
他们那晚在赫卡忒过夜,三个人挤在艾文的房间打地铺,艾文睡在他旁边鼾声如雷,他不知道他已经两夜没好好睡觉。这次轮到弗里德睡不着,金发王子望了一眼窗户,那上面放着一盏提灯,旁边卧着一只正在小憩的精灵。突然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下面浮起来,一点点爬进窗台,那是...一只手。弗里德的心悬起来,虽然这儿不分白天黑夜但也不会这么吓人吧,闹鬼他壮着胆子离开被窝,刚朝窗台迈开步子,那只手的主人就扑了进来,没错,扑,力道足以把弗里德摁倒在地上,他的头磕到水泥地,惹来一阵钝痛。
“你是我哥带回来的皇都人不好意思我弄错了。”
丽贝卡赶快从他身上起来,并且扑向那个对的人,刚被那阵骚动吵醒的艾文。
弗里德对“带回来”这个说法有点愤慨,说的像他是个什么物品,会不会看见他和夏佐的夜族都这么想艾文这次出城表现不错,不止什么都没损失,还带回来两个人外加一匹马。
“嘿醒醒,傻哥哥,我来是想告诉你个秘密,”艾文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对妹妹的话皱起眉毛,丽贝卡朝他扯起笑容,让弗里德联想起艾文的笑,“其实我昨天就能下床了,父亲瞒着你是想有理由揍你。”
白天和族长老头的所谓友好会谈,也没让弗里德知道这件事,族长是艾文的父亲。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而且族长明显有点老,比他的父王还老,都能做艾文和丽贝卡的爷爷。
因为赫卡忒不分白天黑夜,所以夜族通常都是醒来就工作,把周遭事情弄完或者实在挺不住了才睡觉,一般实在挺不住的那些都是开店的夜族。他们三人路上辛苦,吃过饭后都觉得困,所以才来睡。但现在弗里德刚才仅存的那点睡意都被水泥地磕没了,他看见夏佐只睁开眼睛看看状况,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弗里德开始有点佩服他。
“我以为族长只是你老师什么的,我无意冒犯,”弗里德揉着脑袋钻回被窝,觉得说话有点不妥就加上那一句,“你们看起来不太像。以及你...”他的手碰了碰那个刚起来的肿块,赶快拿开了,疼痛让他倒吸口气,“嘶...以及,你这个见面方式让我很费解。”
“我和丽贝卡都是族长捡来的,”艾文陈述着他的身世,他看见弗里德惊讶的眼神,但他自己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就睡在一个大篮子里,不知道从哪儿,顺着河流飘到这。”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道歉连弗里德自己都觉得没必要,他只是以防万一,艾文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听完道歉只是耸耸肩膀。
“那没什么。至于那个,”艾文指指自己的后脑勺,弗里德又想起刚才惊讶而暂时忘掉的疼,“那是我和丽贝卡的游戏,从...嗯...不知道几岁开始。先摔倒的人答应赢家一个小条件。”
而且由于某一次丽贝卡心血来潮让艾文穿草裙和围胸在河边跳舞,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他们这个游戏。那时他们都没凳子高,围胸也被艾文弄错用法,戴在头上,看过那次表演后唯一不开心的就是那个女性围胸的主人。
艾文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决定不让弗里德或者夏佐知道这些,“这个游戏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所以如果刚才是我看到有什么周围异状,我是绝对不会靠过去的。”即使靠过去他也会拿着扁担,在丽贝卡突然出现的时候一扁担敲上去。
按照艾文的话来说,平时的赫卡忒还不算美到极致,最美的赫卡忒要数祈愿日,夜族每年一度的节日,在初露后的第五天——冬天后开化,花朵再次有新鲜露水滴下时,即为初露。可惜弗里德和夏佐没有赶上那个时候,现在是夏天,祈愿日已经过去有段时候了。艾文说那个时候人们都会拿出河灯,人手一个,就连孩童也必须是自己亲手制作,点燃飘在河上,和祈祷没有关系,那些灯是为了悼念逝去之人。
弗里德经过族长同意查看过夜族的族谱,这提议是由夏佐提出,他想多了解夜族,一开始弗里德觉得有点无礼,但族长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高兴。值得无奈的是刚刚把族谱拿到桌子上,夏佐就被几个夜族女人包围,不停问他几岁有没有上学之类的问题。
夜族全族只有三千七百零五人,其中九百七十六是孩子,艾文和丽贝卡是在上个月刚脱离孩子的队伍,那对兄妹并不是同天出生的双胞胎,族长更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生日,就由捡到他们的那天作为生日庆祝。弗里德和夏佐都有点遗憾自己没能早点认识艾文,来帮他一起庆祝那天。
弗里德坐在窗边翻看那本族谱,第一眼看到它时弗里德还以为是什么武器,它有一个枕头那么大,比他的巴掌还厚,夏佐没长成的胳膊都抱不动。昨晚被磕到的头不算严重,经过一晚已经消肿,丽贝卡还是充满歉意地端来那杯所谓旷世奇药,弗里德端着瓷杯子闻了闻,那种味道换谁都不想喝。于是他只能环视周围寻求帮助,可惜艾文早出去打猫头鹰,夏佐则被那帮夜族女人围着自己都难以脱身,弗里德只能憋口气把杯里的液体喝下去,没想到那个东西闻着苦,喝进嘴里就由苦变甘,喝到杯底的时候连甘味也没有了,像水一样。
“这个叫星索花,”弗里德舔舔嘴角回味刚才的药,听见丽贝卡这样说,目光与她相接,“我说这个药水是星索花泡制,味道不错”
弗里德诚实地点头,“不错,那是什么花,我不太了解植物。”
“就算你了解也不会见过,”丽贝卡听完问话狡黠一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那本厚厚的族谱合上露出封面,刚才弗里德还在疑惑封面上那朵花叫什么,他想他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这个,”丽贝卡干净的手指点点那朵小花纹,“只有赫卡忒才有,整朵泡水能化瘀血,但花芯单独吃的话就是剧毒。”
“我哥说你要去德墨忒尔”趁着弗里德仔细看那朵花的工夫,丽贝卡看似不经意问道。
弗里德的目光还不肯离开封面上那朵白花,仿佛它有什么魔力吸住他不放,那本书烫金的边在提灯照耀下泛出微光,“我想越早越好,我刚规划过路线,先弄辆马车,沿着玛维拉河直走,但得绕过中央皇都,经过兰草乡和几个小村镇,就差不多到德墨忒尔草原了。”
“听上去是次不短的旅程,祝你一路顺风。殿下。”弗里德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抬起头,看见丽贝卡穿着长裤朝他行提裙礼,动作完全不规范,却足够生动。
“你提醒了我,除了马车我还得弄几件斗篷,为遮住我的所谓地位,也为你哥哥别再暴躁到拿我撒气,”弗里德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本书,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艾尔玛先生会让艾文走吗,他对艾文比计划晚到家好像很生气。”
这次的艾尔玛先生是指族长,艾文和丽贝卡都跟他的姓。
丽贝卡刚收起因为他那无伤大雅的小笑话咧出的笑容,黑眉一挑,“这个很难说,族长管教我们很严,但我哥哥从来不受教,他曾经从赫卡忒西边一直逃到东边,在快要走进迷雾的边缘待了两天,就因为族长把他自己做的瓷罐没收了。”
弗里德再次顿住,回她一个不相信的表情,“他还会烧瓷”
“几乎每个夜族男人都会烧瓷,卖给外面换食物回来,教我哥哥的是对岸的雷恩师傅,我敢说我哥和你一起去旅行,雷恩师傅比父亲先哭。”丽贝卡用一只手挡住嘴唇,怕被谁听见似的放低声音,她走向门口,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他,“还有一件事,赫卡忒只有船,没有马车。”然后就推门出去了,留弗里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愣。
为了解决这件事,弗里德用那袋金币弄来一艘木船,以及...四个轮子。船头伸出两根木杆让马能绑好带动,除了把车厢换成船,多两个轮子,没什么区别。弗里德有点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但让一个没干过粗活的王子来完成这项任务,还是有点难度。在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砸到手指之后,弗里德还是决定去找找艾文,他是要和他一起出去的,不能脏活都他一个人干。
艾文当然愿意帮他弄好那辆奇怪的交通工具,他们给它取名叫马船,把那匹白马牵来试跑的时候,夏佐提议也给白马取个名字。
于是艾文和弗里德陷入争端。
“雪莉,卡米拉,盖瑞。随便选一个得了。”
“你得尊重它,你怎么知道它是个女孩儿”
“夏佐能看出来,她确实是女孩,你去摸她的屁股她会踢你,有种试试啊。”
“既然你不喜欢我给马取名字,那伊俄。”
空气沉默几秒,弗里德给了艾文一个非常不王子的瞪视,他想他应该敲开艾文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构造,是否真的如他所想,塞满了稻草。
“你竟然,要给,一匹马,取牛的,名字”艾文只是耸了耸肩,他只是依照弗里德的意见来,既然他不喜欢他给马取名字,那么这个名字不是马的,有何不可,都是名字而已。
“我究竟是为什么才跟你这种人一起出逃,”弗里德把斗篷和粮食塞进木船,已经懒得再辩论,从族长书架偷出来的地图卷在他手里,上面已经画好他们要走的路线。弗里德一向喜欢把过程考虑的面面俱到,这是他十几年来逃脱城堡未遂累计下来的经验。还有上次遇到兽人的事,让弗里德心有余悸给艾文和夏佐每人配备一对打火石,船底有几支火把供他们使用。
为了防身弗里德还弄了武器,他一直带着车夫给他的匕首,他给被烧黑的柄又缠了一圈新皮革,仔细擦拭干净插在腰带里。给匕首缠新皮的时候,艾文正在旁边故意甩甩手里的鞭子,那是艾文亲手做的,准备送给夏佐,鞭子的材料里正巧有那根上次弗里德不愿意交给他的缰绳,他用更多的皮革编成精细的一根,让鞭子更有力,也不至于夏佐的小个子挥舞不动。由于缰绳的加入,那根本该黑漆漆的鞭子愣是被添上一条深灰,和其他黑色的皮革相缠在一起,艾文的做工不算很专业,但难得收到礼物的夏佐已经非常喜欢了。
对于艾文这种记仇的幼稚行为,可以用弗里德上船前的那句话来概括。
“你上个月的成人礼算是白过了,小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