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离》乘树

4、灯火

　　事情来的有点突然，就连夏佐身为驯兽师的素质也难免慌乱，弗里德不明白为什么兽人的坐骑会走入皇都边境，这是否预示着什么，有兽人在周围的森林里扎营吗，他们是否有什么目的弗里德用匕首吓唬着一头奔跑在马车边的野兽，脑子混乱不堪，马车夫的一滴血溅在他脸上，正在慢慢往下淌，他都来不及把它抹掉。
　　艾文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告诉夏佐和混乱的弗里德，车尾已经快扛不住了，野兽的锤子形尾巴捣乱了木架，他正用一根棚顶掉下来的木头抵挡野兽冲上马车。
　　“只有一个鞍!”夏佐在马背上喊，他头顶的松果正在对下面想对马匹下手的野兽呲牙，发出威胁的咕噜声，艾文扯下马车帘子包住自己的时候看到那些野兽竟然对松果的威胁有些瑟缩。
　　马车帘子有很好的遮光效果，艾文系紧绳子，尽管紫红色的简易斗篷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卖鸡蛋的老婆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有更多的野兽从道路两旁的灌木丛窜出来，马被吓得直叫唤，差点把夏佐摔下去，所幸夏佐抓住了马鬃，只是松果没来得及抓住主人的头发，直接摔下了马背，砸到一头野兽的天灵盖，艾文正以为那只小松鼠会变成野兽的小点心时，令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松果掉到野兽头顶的瞬间开始迅速长大，黑色皮毛炸起来变成愤怒的红色，两颗长牙从它的尖嘴两旁伸出来，同时它本来柔软可爱的小爪子还长出长指甲，像一柄柄利剑，直到长得跟马车差不多高它才停下，并在长大的过程中踩死了一匹野兽。艾文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夏佐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离开马背，“我去找她!”抛下这样一句话就朝马车行驶的相反方向跑去，本来就不大的身影随着距离变远越来越小。
　　艾文听说过那种会长大的松鼠，被威胁到一定程度会以这样的方式自卫，但他没想到松果就是那样的松鼠，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这小家伙会那么聪明，为什么长相可怖的野兽会害怕它的威胁。弗里德已经震惊到忘了自我防卫，艾文用木棍子帮他捅掉一只黑爪子，弗里德才终于回过神，他的目光紧紧胶在那个绑得不算整齐的马鞍上，“我们得回去，不能让夏佐一个人!”
　　艾文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弗里德已经把匕首扔给他，然后跳上了马背，他扯住缰绳，白马嘶鸣着被迫掉头，钉着蹄铁的马蹄子踢中一只野兽的脸，它正是刚才被艾文捅掉爪子的那只。黑头发少年接住匕首，眼见弗里德扯着缰绳，立刻会意，用那把匕首隔断了连着马车的绳子，马车木杆掉到地上的同时被白马越过，另一匹棕马没有人控制，在这不到几秒的过程中还在向前奔跑，车板失去一半马力不能保持平衡，向没有马的那边倾斜，艾文本能的向前一跃，抓住弗里德伸来的手。
　　破破烂烂的马车被那匹棕马带走了，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弗里德把艾文拽上马坐在他后面，然后用力甩动缰绳，但就在白马向前奔跑几步后，马背上的两个人看到了他们正要去营救的人。巨大的松果头顶趴着夏佐，这样的角色对调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在看清松果的红色皮毛后隐约露出的身影时，艾文彻底笑不出来了。
　　“快跑!跑!”
　　弗里德几乎是以本能反应再次调动马头，他此刻有点庆幸自己生在帝王家，有最优良的教师来教他骑术。松果变大的身躯依旧灵活，它很快追上了那匹马，但依旧没有甩掉身后追赶他们的兽人队伍，那些兽人正如艾文所说，足足有他两倍高，没有穿鞋的黑脚掌在土地上踩出一个个盆大的脚印，巨大的狼牙棒或者斧头在他们手里挥舞，上面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艾文可不想知道那些血属于谁，反正他不能让他的血加入进去!
　　红色松鼠庞大的身躯奔跑在白马身旁，值得意外的是白马竟然不害怕它，可能是它正在专注于害怕身后的兽人。夏佐在松果头上，抓着它两只耳朵后面的绒毛，男孩在快速奔跑带出的风里朝两个模样稍年长者喊道，“我们不能进兽人的领地，那等于自投罗网!”
　　“没空管那个!先甩掉他们!”艾文回头看一眼穷追不舍的兽人，他们皱巴巴的皮肤上布满泥土，大鼻孔呼呼喷着气，模样丑到艾文找不到语言形容，完全看不出所属什么种类。
　　兽人的社会制度比较严谨，其实那也是非常无奈的，因为兽人中的无智慧者就连智慧这个词都不会说，他们只知道捕猎和□□，用“会挥舞武器的野兽”形容完全不为过，有智慧者和高智慧者就完全不同，他们有较为干净的外表，也知道怎么以圈套杀死敌人，不是这样的穷追猛打。艾文仔细环视一圈周围，想找到什么地理上的优势，可除了树还是树。坐在他身前的弗里德正专心致志驾驭他们□□的马，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松果，夏佐正趴在它头顶思考着什么，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艾文灵光一闪。
　　“他们!他们算不算兽!夏佐!我说兽!”在他喊出夏佐名字的时候马突然跳过了什么很高的东西，艾文不小心咬到舌头，“好疼!”
　　小驯兽师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臭烘烘的兽人，如果是一两个他的松果完全有能力打赢，但是有点多，他寡不敌众，“我应该是明白了，但是我没有鞭子!”
　　艾文沉默下来，顺道抓紧身上的马车帘子，他的余光瞥到弗里德手里的缰绳，那正是和皮鞭差不多材质的革制成，艾文的手臂绕过弗里德，去抢那条绳子，弗里德反应几秒才明白他的意图，“你白痴吗!没有缰绳我怎么驾马!”
　　“我管你!我们就快被下锅了!松手!”
　　弗里德还是把他的手拍开，那种力道让艾文哀叫一声收回了手，“你干什么!”
　　听着同伴这样责问，弗里德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条项链塞进艾文手里，然后就立刻回去握住缰绳，“不就是兽吗!把你的斗篷脱下来点燃!”艾文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紧要关头他也不能吝啬这点小事，把身上那个马车帘子从身上扯下来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吸血鬼，暴露在太阳底下快要化成灰烬，他忍住头晕的感觉，把刚才还被他当斗篷用的帘子缠上匕首手柄，将刀刃当做柄握在手里，然后用项链上的宝石对准布团，马颠簸得太厉害，他也因为阳光太盛而眼睛发花，所以对准了好几次才点燃。
　　艾文拿到项链的时候真是被它的光彩吸引了一阵，那块宝石打磨得相当精致，圆滑的表面正巧代替凸透镜，“你有这么好的东西!租马车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
　　弗里德隐约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于是他勒紧缰绳，让艾文粗糙的火把去威胁兽人，“那只是玻璃，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注意到他们的夏佐也让松果停了下来，转头去看艾文，他手里的火团迅速燃烧起来，夏佐赶快跳下去，用已经脱了手套的小手把燃烧的匕首抢过来，红色指甲被火光照映看起来有点诡异。他抢的力道有点大，以至于不小心割破艾文的手。
　　“滚回去!看见了吗!不然我就烧死你们!”松果也适时低声咕噜起来，来表达自己有多么生气，艾文看着这只大怪物，完全不能和那只娇小可爱的小松鼠联系到一起，“我说最后一遍!滚回去!”同样的，艾文也不能把这个厉声斥责的夏佐和昨晚抓着士兵盔甲说要找家的男孩联系到一起。
　　松果用它的爪子托起小麦德人，特意张开长指甲以免它们伤到主人，四个兽人终于在火团和夏佐一起被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消失在森林里，布料也消耗的很快，夏佐跳下来，把碎屑甩到地上踩灭，他真不知道要是布料烧完他们还不走的话会发生什么。匕首手柄已经被烧黑，夏佐用衣角擦了擦，转身还给艾文，然后他看到艾文的手在淌血。
　　“这是怎么弄的”男孩的问话让艾文哭笑不得，他眨掉一滴辛酸的眼泪，从衣服上撕掉一块布缠上伤口。如果不是考虑双面刃的匕首太锋利，容易把帘子割坏，鬼才用刀刃做柄。
　　“小怪物抓的。”
　　弗里德选择了沉默。

　　艾文想他回去时应该让族长帮他占卜一下，虽然夜族并不擅长占卜，族长会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即使冰山一角，他坚信那也一定能占卜出他最近走霉运。幸运女神彻底把他抛弃了，把那张马车帘子烧光时他这么想。
　　星星布满了他头顶的夜空，发出的光辉和面前的火堆交缠在一起。夏佐抱着松鼠蜷缩在他左边，弗里德一开始不愿意，但后来冻得不行，还是扭扭捏捏靠在他右边。夜晚的森林确实很冷，猫头鹰出来觅食，在树上咕咕叫唤，艾文暗自祈祷他们别碰见蛇就好。他们一起靠着一棵大树，年纪恐怕比他们仨加起来都多许多，树叶在艾文头上沙沙地响。
　　弗里德睡的很熟，他习惯了宫廷生活很久没这样消耗体力，不过艾文觉得他还挺厉害的，没让养尊处优彻底扼杀。夏佐可能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虽然呼吸均匀但艾文能看出来他只是浅睡，就连他的松鼠也竖着耳朵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它蜷缩着，尾巴盖住小脑袋，一只耳朵从尾巴绒毛里竖出来。一阵夜风吹过去，三个年轻人同时瑟缩一下，现在这种情况对艾文来说已经很好了，他来皇都的路上是自己过夜，那晚为了避开野兽他住在树上，第二天下来腰酸腿痛，脸颊上树皮硌出的印子好久才掉。
　　艾文小心翼翼地挪着屁股想换个姿势，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弗里德和夏佐抱得太紧根本动不了。他试过很多次也像他们一样进入睡眠，可一闭上眼睛就是临行前丽贝卡虚弱的样子，耽搁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他本来想赶夜路，但想一想晚上的森林更加危险还是放弃了。
　　第二天清晨鸟一叫艾文就醒了，准确的说他只是睁开眼睛，他一夜没睡。夏佐是第二个醒的，他看见艾文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三枚鸟蛋，松果没在他身边，应该也是出去觅食。弗里德还在睡，直到艾文去掐他的鼻子他才醒。
　　“你可是第一个敢掐王子鼻子的人，”弗里德瞪着他，语气听起来很愤怒，其实也是装出来的。
　　“错啦殿下，是第一个敢掐王子鼻子的夜族，”艾文把一颗鸟蛋塞进他手里，顺便还装腔作势地冲他鞠躬，“用餐吗，不知道这种野味合不合您的胃口”合胃口就怪了，艾文在心里偷偷得意，等着看弗里德怎么应付。
　　果然弗里德拿着那枚饼干大的鸟蛋犹豫半天，“不弄熟能吃吗”他说话的工夫艾文已经把蛋壳敲开，蛋液吞进肚子了，夏佐也学着他把蛋液倒进嘴，咽下去后还咂咂嘴。
　　“啊你说什么”
　　弗里德以性命担保艾文听见了他的问话，他是故意气自己。他可不能认输，不就是个鸟蛋吗。

　　此次事件之后，艾文充分明白了什么叫做自作自受。弗里德因为吃生食肠胃不适应，路上耽搁不少时间，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为了给妹妹送药的这个有情有义的哥哥。王子第七次从一颗树后出来时，艾文看见他脸都白了。弗里德靠着树干，忧伤的目光望向远方，“要不是我现在没力气，我一定杀了你，然后把那袋金币拿走自己去德墨忒尔。”
　　“谢殿下恩典，要不我直接把金币给你得了，”艾文扯起他那种无辜的招牌微笑，抬手指向东方，“但你得把斗篷给我，太阳升起来了，即使我们还有几步路就到赫卡忒，我也没法忍受一秒太阳。”
　　“还给你臭烘烘的破斗篷!”弗里德恶狠狠地脱下斗篷还给艾文，他还真有点舍不得，昨晚睡觉披着它很暖和。
　　“我劝你小声点，”艾文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夏佐，穿上斗篷后才拿回来。由于那匹白马没法乘三个人，公平起见，他们都没去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快到赫卡忒吗，因为我们根本就该死的没绕道走。”艾文把斗篷拽紧，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刚才那句话他本应该是喊出来的。
　　昨天他们只顾着逃脱四只兽人魔掌，完全忘记要绕道，如果没有那团火，他们直接冲进某个兽人的帐篷都保不齐，说起来那团火，艾文真想知道为什么王子会带普通玻璃那种不值钱的首饰。仔细想想，昨天害他咬舌头的那下颠簸也许就是白马跨过栏杆造成，兽人以木栅栏围起自己的领地宣示实力，其实在人类眼里那和自己圈养起自己的牛羊没什么区别。
　　至于他们为什么这么幸运，在兽人领地住了一晚都没碰到一个兽人，那都要归功于他们小群体群居的习惯，几个兽人围在一起组成小圈子，每一个圈子都距离较远，就像国王手下的人民有各自的家庭。只是艾文不知道兽人的社会是不是有所谓国王。
　　他们走出森林的时候太阳正在头顶，这是艾文最讨厌的时刻，又赶上没有树荫庇佑，弗里德的脸被烈阳晒得更白，只有夏佐安然自若，没有一点受温度影响的意思。
　　森林之后再是一小片荒地，弗里德踩在荒地黄色的土地上，发现身边逐渐泛起雾气，不是他见过的普通白雾，而是黑色，像浓烟一样。越往前走雾就越浓，最后浓到他都看不清东西。然后他觉得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仔细摸摸发现是白马的缰绳，他的另一只手被艾文牵住，之所以知道是艾文，夏佐的手没有这么大，男孩应该被艾文另一只手牵着，“你们抓住我的手，走丢就出不去了，”听到艾文这样说，弗里德把手握得更紧。他现在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眼睛睁的再大也只是一片漆黑，视觉混沌带来很强烈的不舒适感，他都不确定夜族的夜视能力能否也穿透黑雾，不过大概是能的，不然艾文不会这么有信心带着他们前进。
　　弗里德在黑暗中不确定他们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都快一个小时，由于看不见东西他干脆把眼睛闭上，突然艾文松开他的手让他心里一沉，再睁开眼时发现周围还是一片漆黑，但能辨别已经没有那种黑雾围绕他们，一盏灯光从黑暗里浮现，缓缓飘向他们，忽上忽下的，发出黄色荧光。弗里德人类的瞳孔刚刚适应黑暗，他眯起眼睛仔细辨别，发现是一个小精灵飞在半空中，提着那盏油灯。
　　没有人知道精灵这种物种是从何而来，它们千百年来都在完成黑暗降临后点燃灯火的工作，在这片大陆上早已成为习惯。赫卡忒的精灵是明黄色，拥有人类外形但是只有拇指大小，随着挥舞翅膀在半空中飞舞带出一条条荧光尾巴。它们可能比其他城市的精灵要辛苦，因为赫卡忒只有黑夜。
　　“来见识圣特里大陆最杰出的作品吧!欢迎来到赫卡忒永夜城，”回到家乡的艾文明显比刚才活泛许多，他已经摘下了兜帽，迎着精灵送来的油灯光辉朝他们鞠躬，弗里德知道艾文不太讲究礼仪，这种动作在他眼里只是玩笑。
　　夏佐在看到精灵飞来时已经兴奋得难以自持，马上就要看到自己仰慕已久的夜族了，而且是那么多，一整个城池!男孩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跟随精灵的提灯前进，在看见其他景色之前，先是听到河流潺潺的水声，那条河就在他们旁边，精灵飞到河水上方，让灯光为他们照明哪里是水，哪里是路。沿着河向上流走，终于看清了城镇的全貌，一盏盏灯光挂在住户门前，夜族的建筑相比皇都有些简陋，但出于对视觉观赏，它们有些建筑在水上，形成具有绝对特色的风格，有木柱子延伸到水下支撑房屋，明黄色的灯把河面映出波光，不时有小精灵跳跃过水面，打乱里面虚幻的倒影。
　　河很宽，两岸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河流中心，但弗雷德发现上面飘着一两盏河灯，为河水中央的黑暗潮流添上一抹亮色。整个城镇安逸而静谧，偶尔有夜族孩子光着脚奔跑在河边，嬉闹声也很快消失，老人安静地坐在门口，捋顺自己已成花白的胡子，看见艾文会朝他打招呼。这个被黑暗笼罩的城市没有星星，但他们的灯已经取代最明亮的星。
　　弗里德发誓这将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