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离》乘树

21、任务

　　繁星子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像等待丈夫回家的可怜少妇，不是她故意有这种想法，只是在旅馆里睁开眼，去弗里德的房间发现他不在的时候不免有点失落，再去艾文和夏佐的房间，只有夏佐一个人，更失落。并且夏佐还告诉她他饿了，兜里没钱，艾文一大早就去了夜族的艾文街，弗里德也回去城堡跟家人告别，就剩他们俩一女一小。繁星子莫名有点生气，拽上夏佐就走出旅馆。
　　“我也没钱，”最后繁星子带夏佐站在路边，一起可怜巴巴看着对面的一家面包店，这样说，夏佐本来抱着点希望的心立刻破碎了，“但我有办法让你吃饱。”
　　如果是在野外，夏佐完全有能力自己找点吃的，烤蘑菇抓野兔，他都会，可这是城里，没钱就没东西吃。繁星子借来松果，让他站在远点的地方，这只小松鼠平时脾气那么傲，对繁星子却还算友好，可能是因为繁星子在森林里习惯和动物相处，夏佐想。然后他看到繁星子在松果耳边耳语几句，他的小松果就冲进了面包店，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喧哗，有盘子掉到地上，也有人在叫喊，让那只松鼠赶快滚出去之类的，这时候繁星子也冲进去，在头顶顶了一整盘肉松面包跑出来，那些面包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烤出来的，她身边跟着松果，迈开四只小短腿拼命的跑。那一人一松鼠压根没理夏佐，噌噌几下窜上房顶，夏佐就以一个路人的身份在旁边看着。繁星子对身后追来的几个厨师狡黠一笑，没一会就看不到人了。
　　夏佐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僻静的死胡同，他上次和艾文一起在这堵住杰瑞斯，离孤儿院不远。松果闻着气味带繁星子找到他，她嘴里叼着一个面包，跳下屋顶，大烤盘递到夏佐面前，任他挑选。
　　“太危险了，”夏佐吃着香喷喷的肉松面包，含糊不清地说。
　　“这个东西，刚拿出来，有点烫，”那个大烤盘是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她趁着松果制造混乱的时刻从一个厨师那里抢来的，可她手上没戴那种厚厚的手套，差点没稳住给扔了。夏佐注意到她手心红红一片，有点感动，“我们吃不完这么多。”
　　“那你干嘛抢这么多”
　　“...顺手吧，可能。”
　　“嗯...”夏佐拖长音想了想，又看看那些面包，“这离孤儿院不远，给那些小孩吃吧。”反正也是免费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繁星子没意见，只是在进玛利亚孤儿院之前，她用布包了三个面包收在兜里，给艾文和弗里德，还有人马莱蒙留着。
　　修女梅认得夏佐，笑脸迎接他们，褐色眼睛前还是那副方眼镜架着，修女装看起来文静内敛。孩子们闻到面包的香味都围了过来，繁星子对小孩不知道该有什么态度，一时站在那里不敢动，举着烤盘的手都僵硬了。
　　“这是繁星子，梅，我们来给你们送面包，”夏佐很喜欢这个温柔的女人，先扑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你们也要记得说谢谢。”梅朝那些小孩子温柔的喊道，摸摸夏佐柔软的金发，“我听康妮说你们就要走了”
　　繁星子蹲下来，让那些孩子能够到面包，在孩子们派对来拿面包的身影见，她注意到孤儿院门口站着一个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边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拿面包，一边吞咽口水。繁星子想他可能是害羞，于是站起来想去给他送一个，才发现烤盘里已经只剩下面包渣了，繁星子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些孩子的速度，又想起自己身上的三个面包，纠结几秒还是走了过去。那个男孩看见繁星子走过来，先僵硬一下，繁星子怀疑他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给你，”她拿出布包，把一个肉松面包递到他面前。男孩并不去接，繁星子眯起眼睛，声音有点危险，她从来不是有耐心哄孩子的人，“嫌少”
　　“不...不是，”男孩见繁星子有点不高兴，战战兢兢接了过来，坐在门槛上慢慢嚼，正在繁星子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男孩又开口了，“我叫杰瑞斯。”
　　繁星子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男孩一眼，坐在他旁边，“我是繁星子。”
　　杰瑞斯看了看她的耳朵，“你是妖精”
　　“嗯。”
　　“梅说妖精都是金头发，”又是个命中她死穴的人。
　　“...我是...”繁星子又想起奥维德的话，混血而已，没什么的，况且对方只是个孩子，“我是混血。”
　　“哦，真酷。”
　　繁星子愣了一秒，好像杰瑞斯突然说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语言，然后她只能木讷的点点头，说谢谢，“那你除了妖精还是什么”杰瑞斯是想问她还要其他什么血统，没组织好语言，话一出来就变味儿了，所幸繁星子没在意。
　　“我母亲是死冥人。”
　　杰瑞斯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繁星子的表情，也许是注意到自己问错了话，立刻转移话题，“我一直想偷这家面包店的面包，可是老板太凶了。”
　　“偷东西不是好事，”她当然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她是从小习惯了，自己给自己找吃的，被逼无奈，杰瑞斯不一样，他能在孤儿院好好生活，成年出去找份工作。
　　“我知道，但我不想花康妮的钱...你不是康妮的朋友吧”
　　“你为什么讨厌康妮”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杰瑞斯舔舔嘴角的肉松，一脸无所谓，内心的苦涩还是在比他大几岁的繁星子面前暴露无遗，“我们一起做烟花，可是她...逐渐不再专注于烟花了。”
　　“她可能有她的理由。”
　　“康妮很聪明，我没有她聪明，”男孩诚实的承认，“但再聪明的人也不能随意取别人的命，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表面上开着烟花店，实际上...”杰瑞斯突然注意到他已经说了太多，可这时候刹闸已经晚了，繁星子用一种你不说完我就掐死你的目光盯着他，他吞了口唾沫，继续说，“你要保证别告诉别人，虽然我讨厌她，但我不想让她死。”
　　“我保证。”
　　得到了保证杰瑞斯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她做武器，□□。”

　　艾文从艾文街出来太阳正在当头，回旅馆没见到夏佐和繁星子，只有一张纸条，用匕首钉在门柱上，弄得跟恐吓信似的，但一切恐吓信都不会像这样幼稚，艾文眯着眼睛观察好一会，才把它取下来。那上面的字艾文不认得，不过他在德墨忒尔见过，是妖精的文字，应该是繁星子写的，她不会写通用文字，又怕艾文看不懂妖精文，所以在上面画了一套刀叉，来表示她带夏佐出去吃饭。艾文握着那张堪比小学生涂鸦的画，要不是那画旁边附着妖精文，他真以为是夏佐画的，“...噗!”他决定把这张留言夹在日记本里，找机会给弗里德看看，分享一下。
　　他找到自己的包，翻出日记本，可比起日记本，另一个本子更吸引他的注意，那个原本是黑色的本子现在通体雪白，封面上神离两个字也变成了红色。艾文打开它，它才又变回黑色，字跟着变成白色，对比在艾文视线里。
　　“老天!”
　　艾文直接冲下楼梯，直奔城堡。
　　马车，武器，干粮，艾文在奔去城堡的路上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旅行的必需品，那个本子上刚才显示的任务资料，尤其报酬金额那块，简直让艾文的心脏跳出来了。那数目够他的十几个夜族同胞半辈子衣食无忧，就算赫婓斯托斯突然火山爆发淹没了整个大陆也别想阻止他!
　　可等他一找到弗里德，蠢王子立刻泼了他一身冷水，“我们才刚刚成立几天就有这么好的任务过来，你是不是傻你看了任务难度吗”
　　艾文愣了一会，把本子又翻出来，难度一栏上面的五颗星星差点闪瞎他的眼睛，“哦...不...”艾文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世界都离他而去了，他在想奥维德和伊丽莎白分别的时候是否也是这种心情，“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你一定好好学习剑术，强化自己，绝不让这些钱溜走”
　　“嗯...”
　　“艾文·艾尔玛先生，”弗里德一把把自己头顶的王冠摘下来，拍在面前的桌上，引起一声响，这举动引来侍女侧目，“有时候我真后悔认识你，看看这是什么!”
　　“王...王冠”
　　“你身为王子的上司!能不能有点出息!”艾文开始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这可是我们团的第一个任务!你不止要硬着头皮上，还要做到完美!”
　　“可这，有五星，我们做不到的，就算我身边有个善斗的麦德人，但他还小，有个王子，但他太蠢，有个能打的妖精，但她...等会，她是不是死冥”资料上的任务地点正是死冥人的领地，怪诞沼泽。
　　弗里德刚想围绕他的形容词骂他一顿，听见妖精两个字就停下了，“我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像，黑头发，脾气怪...用...镰刀，”弗里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镰刀是死冥人习惯使用的武器，他们在沼泽中常年被雾气围绕，弓箭之类的远程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场，剑对死冥来说太沉了，他们短寿，族群偏于低龄化，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所以只有挥舞起来轻便又威力足够强大的镰刀适合供他们使用。
　　“等等，死冥人歧不歧视混血”
　　“...我不知道。”
　　“你觉得繁星子会有什么建议”
　　“...我...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是团长，你决定。”
　　艾文因为这句话愣了半天，然后又抱臂和弗里德对视，旁边听着他们谈话的侍女都紧张起来，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最后艾文只能半开玩笑的学着繁星子那样，对弗里德竖起中指，“去死吧，婊子。”弗里德对此只是耸耸肩膀。
　　艾文和弗里德一起出去找繁星子的路上，不约而同想到了奥维德，如果这时候他在一定能给出些可行的建议，至少能打开艾文的思路，帮他分析利弊，但他现在不在，艾文只能靠自己，他也很讨厌自己总依赖别人。就如雷恩师傅所说的，这些人愿意跟着他，他就不能辜负他们。做个好的领导者，难，做个好的猎人团领导者，更难。
　　中央皇都这么大，艾文和弗里德腿都遛细了也没找到那两个人，只能坐在买两杯啤酒坐在旅馆里傻等，一等就是一整天，傍晚霞光普照时繁星子和夏佐才回来，看见他和弗里德并排坐在她房间的窗边，一人一杯啤酒，样子好不潦倒。
　　“你们去哪了”
　　繁星子感觉莫名其妙，皱皱眉毛，“孤儿院。”
　　“那张留言是你画的”
　　“是我，怎么了”
　　“噗!”艾文和弗里德一起笑了出来，啤酒有几滴洒在衣领上，“没什么，真是...大师名作!”繁星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冒凶光举起镰刀，艾文和弗里德立刻闭上嘴。然后艾文才想起来要说正事，“咳，作为神离一员，繁星子小姐，夏佐·芬格先生，我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繁星子为艾文正经的语气愣了愣，扔开镰刀，上床把鞋脱了，“说。”夏佐也跳到椅子上，就连一直窝成一团睡觉的松果也竖起耳朵。
　　“我们接到一个任务，”艾文喝了一口啤酒，让声音更清晰，“地点是死冥人的领地，东方的怪诞沼泽，”他满意的看到繁星子僵住，把鞋子踢掉的动作有所变慢，“报酬相当丰厚，但是难度，不太适合我们。”
　　“有多难”繁星子挑起一边眉毛，艾文记得上次爱莲娜向她发出挑战时她就是这种表情。
　　“你知道的，任务难度以星数分别，一颗星为简单，五颗星为最难，这个任务，就是后者。”
　　“可你也说了报酬丰厚，我以为你喜欢钱。”
　　“我当然喜欢钱!”艾文想都没想就承认，激动得把半杯啤酒一口灌进肚，“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所以我得和你们商量，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最后他以这样的话来表达自己对大家的尊重，还有提醒他们这关乎着生命安全，不容忽视。
　　“我既然敢和你上战场，我就敢去接那什么五星的任务，现在，别妨碍我睡觉，”说话时她已经躺在床上，自己拽上了被子。
　　“好吧，但是我还有事情要说，就是关于我吞下精灵尸体的事，”繁星子泄气般低吼了一声，又想睡觉又很关心这件事，最后还是坐起来，祈祷他快点说完，弗里德也喝光自己杯里的啤酒，准备好好听听这件事，但艾文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光束照耀到繁星子的床柱上，他们看着他奇怪的举动，都没有多问。
　　艾文集中精力让那光芒越来越亮，直到额头开始冒出薄汗，木头床柱被照耀的那一小块徐徐飘出一缕黑烟，最后有火苗窜出来，但很快又灭了。艾文松一口气，擦了把额角，这很费力气，“雷恩先生提醒我的，有光就有热，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能取暖，”这是繁星子的。
　　“能点火，”这是弗里德的。
　　“能...烤蘑菇，”最后夏佐弱弱地说道。
　　“你们真是我的好团员。”
　　“我要睡觉了，”繁星子再次拉上被子倒下去。夏佐和弗里德也动身准备回房，弗里德已经决定今晚睡在旅馆里。
　　“还有一件事!”
　　“你他妈就不能一次说完吗!”艾文接下繁星子扔来的枕头，尴尬地清嗓。
　　“嗯...要是你们对这次任务都投赞同票，我想借你的宝石用用，直接转移去怪诞沼泽。”
　　繁星子危险的眯起眼睛，“你应该知道那宝石有多珍贵”
　　“可这次任务要是成功，那报酬够给你买一堆宝石，真的，不信你看任务资料。”
　　“万一不成功呢”
　　“五颗星的任务，我觉得...不成功我们就挂了，你留着宝石也没用。”面对艾文无赖的态度，繁星子翻了个白眼，把宝石从脖子上摘下来，扔给艾文，这可比枕头让艾文开心。弗里德已经懒得搭理他了，站起来带着夏佐回去他们的房间。
　　“好姑娘!”艾文拿到宝石就跑到门口，回头朝床上的繁星子敬礼，“做个好梦，宝贝。”
　　“等等!”她不会是反悔了吧，艾文在门口僵住，眨眨眼睛，祈祷着千万不要。“把枕头给我捡回来。”
　　“...遵命!”
　　由于这件事的发生，艾文和弗里德都没吃到繁星子给他们留的面包，那两块面包一个进了繁星子自己的肚子，另一个面包进了人马莱蒙的肚子。
　　艾文当然知道那块宝石有多么珍贵，但他想让他们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那项任务，舟车劳顿太伤神。还有他真的准备给繁星子买点什么，感谢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如果这次的任务能够成功，她就是要人鱼漂亮的尾鳍他也能给她弄来，夏佐也是，他应该多填几件衣服和手套，以及给丽贝卡开一家小医馆的钱，他也想自己出。弗里德完全有能力出这些钱，但他们都不想占皇室的便宜，虽然艾文贪财，但他也喜欢自食其力，弗里德就更不用提，对王子身份得来的一切都有点排斥。即使那在别人看来，就是吃饱了撑的。
　　这一次他们出发选择在城堡中的花园，那有一块空地，国王也为他们准备好了行囊，由白马伊俄背着，莱蒙站在伊俄身边看管它，那种模式看起来有点奇怪，人马看管马。
　　“那个任务内容关于什么”
　　“嗯...”艾文不确定把那个关键词说出来是否合适，他怀疑国王和王后听完容易后悔，再把弗里德扣在城堡里，繁星子还要费劲再劫一次人，“龙。”
　　说完艾文就后悔了，关于龙这个字眼，能让人联想到的就只有，强大，威武，难以驾驭。就算只是个未成年的小龙崽子，一口火也能轻易把他们烧成灰烬，弗里德看着繁星子和夏佐整理行囊，平静地点头，“走之前，让我写个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