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妮娜的夜 ...
-
布莱克汽车旅馆
凌晨 3:11
妮娜.米勒突然醒了。
虽然还闭着眼,但她知道自己醒了。她可以听到心脏在剧烈的敲击着肋骨笼,心跳的声音甚至可以在这个简陋、邋遢的房间中回荡。但她不敢睁眼,她觉得自己正躺在一根纤细的铁线上,只要稍稍一动,哪怕是睁眼这样轻微的举动,都可能使自己坠入无底、黑暗的深渊。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曾带她去看过一次马戏。像所有马戏团一样,那支吉普赛人似的队伍在镇子的小广场中央撑起了一个巨大的帐篷,在那顶大帐子的四周散落了一些破旧的小帐篷-那是演员休息和更衣的地方。妮娜就是在那里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高空走钢丝。她还记得那是一个穿着金光闪闪的比基尼的女孩,汗水濡湿了她脸上的劣质粉底和睫毛膏,这使得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被谁不客气的打了一拳似的。女孩先是站在高台上跳了一小会儿艳舞,然后便拿着一根长长的平衡棍开始走钢丝。她还记得小妮娜看到女孩在半空中悠然行走、下蹲、仰卧时的心惊肉跳-小妮娜举起肉嘟嘟的小手,挡在她圆圆的蓝眼睛前。她相信女孩下一秒便会失足从空中掉下,或者那根钢丝会因为年久老化而突然崩裂,幼小的她还不敢面对这种意外,但人类残忍的本性又驱使她有些期待意外的发生。
有一瞬,妮娜恍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仍然停留在噩梦里。她该怎么办?睁开眼看着自己从高空墮下,耳旁掠过呼啸的风声?还是昏迷过去,继续刚才的噩梦?哪个选择更好些?
“咔嗒”。
妮娜猛然睁开眼。虽然漆黑一片,但她还是看清了自己的所在。感谢上帝,她还穿着她的真丝睡衣而不是金光闪闪的比基尼,她还躺在汽车旅馆浆洗得发硬发白的床单上而不是冰冷的钢丝。
“咔嗒”。
妮娜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梗,双耳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咔嗒”。
那是希安。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也睡不着。唯一的慰藉就是掌心中那枚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咔嗒”。
妮娜安静的躺着,聆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有规律的“咔嗒”声。她可以想像希安斜倚在床上,摩挲着心爱的打火机,感受着掌心的体温被一点点的传导给那个冰凉的金属躯壳。他的拇指按住打火轮轻轻一旋,“咔嗒”,火石的碰触引起了火星、火星的蔓延变成了火苗,一朵明蓝色的火焰小花便开放在他的指间。黑暗中,那朵火花跳跃、摇曳,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汽油味,他嘟起嘴轻轻一吹,“卟”,火苗熄了。他沉默片刻,拇指再次轻轻一旋--
“咔嗒”。
她从别人那里知道,希安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而且母亲对父亲始终怀着一种尖锐的蔑视与敌意,这种仇恨甚至波及到了希安--她在离开家后再也没来看过希安,仿佛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孩子。这些事虽然希安从不愿提,但他曾告诉过她,小时候,他常常做噩梦,而每当被噩梦惊醒,他总会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每每这个时候,他都能听见从书房传来的父亲用火机点烟的咔嗒声。这个声音会告诉他,他并不孤独,于是他又会慢慢的睡去。
“咔嗒”。
妮娜合上眼帘,她知道她并不孤独,剩下的夜晚,都将有这个声音陪伴,有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