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泉》pollywei

3、杰茜卡.法斯特

　　崔尼蒂老年公寓
　　下午 18：00

　　“梅丽？晚餐时间到了。”

　　杰茜卡.法斯特轻叩房门，一边贴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

　　她加重了叩门的力度：“梅丽？你起来了吗？”

　　回答她的仍是沉默。杰茜卡不满的皱了皱眉：梅丽.莫里斯是她们这帮护理员公认的老不死。她脾气古怪、性格挑剔、永远怒气冲冲。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护理员谈论起她时，总会恨恨的骂一句：这个折磨人的老娼妇。杰茜曾经很奇怪，这样一具衰老丑陋的躯体怎么会负载了如此多的怨恨和不满。但后来她知道了，这就是梅丽.莫里斯赖以生存的根源：她必以指摘、诅咒他人为乐，也以别人的愤怒为自己仍然存在的证明。这一点，是在杰茜来这儿后第二天就明白了的。

　　像所有的人类群体一样，作为新手的杰茜一来到这所老年公寓，就被心怀鬼胎的同事分派了最棘手难缠的任务－照顾崔尼蒂最富盛名的莫里斯女士。杰茜真不知道那一天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似乎永远在犯错，没有一件事做得让人满意。莫里斯女士尖厉的嗓音永远在公寓的走廊里回荡：“法斯特，你这个笨蛋，看你又弄错了！”三个小时后，杰茜突然明白，如果自己再不拿出点行动的话，那她明天就甭想再跨进这所公寓的大门，而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她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景：她关上房门，慢慢的转过身来，双手和后背紧贴着门板，那是为了控制身体由于愤怒而产生的颤抖。她直视着面前这个老妇人，压低嗓音一字一顿的说道：“听着，莫里斯女士，我来这儿是为了一小时五十美金的工资，而不是来听你的废话。如果你再敢骂一句，我打赌，今后我们俩个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梅丽.莫里斯一声不吭，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绝不能退缩。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个女人的仇视。杰茜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发现她已径自转着轮椅往阳台驶去。这场较量，她赢了吗？杰茜不敢肯定，但从此以后，梅丽再没找过她的麻烦，虽然她的舌头仍然尖刻得让人无法忍受，但比起一小时五十美金的诱惑，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梅丽?你再不回答，我就进来了。”杰茜不耐烦的扭开房门，她得尽快照顾她吃完晚饭，这样她就能下班了，上了一天的班，她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原以为老人在打瞌睡，谁知床上却空无一人。杰茜走进房间，看到梅丽一人背对着房门坐在阳台上。

　　“梅丽，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杰茜一边说话，一边向老人走去。梅丽的背影仍然一动不动。杰茜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恐惧。她曾听其他护理员说过，许多老人就是这样悄悄死去的：他们安静的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似乎还沉醉在小憩的甜美中，却未想到，自己的灵魂早在不经意间离开了自己。

　　杰茜蹑步靠近老人，她有点害怕。虽然在这里，她每天都要面对老迈与疾病这两个永久住客，但她却从未第一时间见到它俩的姊妹－死亡的降临。今天，是第一次。

　　“梅丽?”老人的眼睛仍然睁着，但那里面已没有了光泽，一双布满斑点的手软软的垂吊在轮椅的扶手上。杰茜不知所措，她该叫人吗？正犹豫间，却见老人的眼睛眨了一下，把杰茜吓了一跳：“梅丽!”

　　梅丽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淑女是不会这么没规矩的尖叫的，你妈妈没教过你吗？”

　　杰茜恼火之至：“梅丽，刚才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在思考。”

　　“嗯哼，思考？梅丽,我从没听说过你的脑袋还会思考！”

　　听到这话，老人眯起眼，摇晃着满头的银发道：“嘘，小姑娘，这么说不太好，真的不太好。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杰茜觉得不对劲，梅丽说话的语气异常的温柔，她狐疑的看着她：“好吧，告诉我，你在思考什么？”

　　梅丽调开视线，看着楼下的老橡树，仿佛在自言自语：“...神要擦去他们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杰茜怔怔的盯着老人，今天有太多不对劲的事发生了。她从不知道梅丽还是个教徒，她从没见她读过圣经，她也从不行礼拜或祷告或任何其它的什么仪式。但今天这是怎么了？

　　“梅丽，你还好吗？”杰茜弯下腰，让自己的眼睛能够直视她的。当她俩目光相触时，杰茜不由打了个冷战。那里面有什么？这双眼睛她已看过太多次，那里面总是溢满了旺盛的愤怒与懊恼，像勃勃燃烧的火焰。但现在，火焰熄灭了，灰烬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恐惧。是的，尖厉得像闪着寒光的刀子般的恐惧，刺痛了映在那里面的唯一的人影。杰茜瑟缩了一下。

　　梅丽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道：“Green先生死了吗？”

　　杰茜这才恍然。
　　随着年龄的老去，脚步渐渐迈向终点的坟墓，人们对死亡的态度也会分化成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坦然面对与极度恐惧。杰茜想，梅丽应该是属于后者。她深知梅丽不是那种关心他人死活的老太婆，而Green的死会对她带来这么大的震动，那必定是源于死神的畏惧。何况，第一个发现Green尸体的还是梅丽。

　　“是的。”

　　“他怎么死的？”她抬头看她，眼神暧昧。

　　“克莱恩先生说是心脏病。”

　　“是吗？是吗？”梅丽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竟微笑起来，那笑容逐渐扩大，最后竟变成了一阵大笑。杰茜莫名的望着这个由于大笑而全身不断抖动的老人，心想，自己从未听克莱恩先生说过梅丽原来还有老年痴呆症，上帝，她再这样笑下去会窒息而死的！

　　梅丽终于止了笑，抬眼望着杰茜，缓缓伸出右手：“来，亲爱的。”

　　杰茜脑中一片混沌，怔怔的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苍老、干枯的手，心底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警告她：嘘，杰茜，小心啊，那可不是梅丽，不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慢慢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