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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蝶恋花 写出梅香待雪晴 ...

  •   山风很大,天空不再落下成片成片如燕山大席似的绒雪,风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团雪球,泻入山峰,也无非是多加了一点洁白而已。山岭上原本青翠的苍松绿竹,此刻居然开满了叠叠层层的梨花,那梨花丛中微微放出些绿色,便在萧冷肃杀的冬日里平添了一丝生命的写意。
      方南炽就行走在无峰无岭的山道上,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句实在有名的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的庐山不正是诗中的意境么!山风掠过,方南炽裹了裹衣襟,想想那郝河浩的窘相、赵紫儿的羞答,他就想笑,于是他就真的笑出声来,那天真的笑声像一串雨后的虹霁,朗朗的洒向无边的雪峰上。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出门,临离家时,战雄风就告诉他一定要找到杨千里,并把杨千里带回家,并一再告戒他不要无事生非。杨伯这样闯荡江湖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回到那个没有人群的荒岛上?但战伯一脸的严肃,似乎是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开始泄气。人海茫茫,哪里去寻觅杨伯?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杨伯,倒不如四处游玩游玩。他这也是少年心性,听说那匡庐秀绝天下,怎可失去一游的机会?
      再走一段就是风光绝丽的含鄱口了,那含鄱口乃是庐山东岭的两峰之间的一处小山峰,庐山在此处好象开了一个口子,将东面的鄱阳湖衔进口中,故得此名。
      山野广袤空阔,更加人迹罕至,愈加增添了一份淡淡的寂寥。便在此时,那遥遥在望的含鄱口,那山雪的洁白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琴声,起始便气韵磅礴,如山崩地裂,如江浪滔天,如海潮撞岸,隐隐透出一种愤世的怒懑和愁郁……
      这寂寞的山空,会有谁扶琴抒怀?且是如此的愤世嫉俗?
      如千军万马奔腾撕杀,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白骨狰狞,而或长鹰击殿,要离断臂,子胥鞭尸,秦王震怒……又似乎全然的不是,那是什么?方南炽不知不觉的靠近了含鄱口的石门,就在那粗犷冰冷的石门下静静的立着,天空的浓云又压下了数层,开始霏霏扬扬落下雪来,方南炽就在雪花和冷风中悄然独立。他这时已浑然忘却了一切,耳鼓中就只有一节节琴声汹涌跌宕,鼓浪而行。
      是比干,忠言逆耳,血肉之躯被烧红的钢柱滚烫得咝咝作响,一颗红心挖剖出来仍在跳动……是屈原,三闾大夫,奸佞当道,恶狗横行,直落得愤出京畿,于穷山恶水中寻找兰草瑶环,香风暖玉,向天而悲歌,恸地而投河……是项羽,乌江西畔,别爱姬,逐良马,一腔英雄泪化作长夜不屈的星辰……是弥衡击股骂曹,是子健七步成诗,……是赤壁的冲天火光,是汉室的败落凋零……是嵇康的广陵绝散!
      铿锵——琴声戛然而止,那余音未绝,和着风雪,在庐山的旷野深涧远峰近岭中回荡如缕,悠悠不息。
      方南炽依然沉醉不醒,他的脑海一下涌现出碧空蓝海金黄沙砾的火燎岛,椰子树在挑逗的阳光下闪动,那一只只美丽的海鸟,恬美平和。一会儿,伟岸魁武,英姿飒爽的“金戈铁马”傲立于天地之间,巍巍雄风,笑视群豪。又一会儿,天地一片浑浊,宛如被血红的夕阳浸透,只是那么绯红绯红、深红暗红的一片……那是杨千里告诉他的。
      忽地石门内一声轻轻的喟叹:“唉,早知《广陵散》如此的凄凉愤郁,我是不奏的好。”
      方南炽骤然一顿,方从想象中苏醒过来,睁眼看去,只见石门后的八角望江亭中一白衣人面空而坐,背对自己,那一袭白衫直和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瞧不准年龄。雪地上摆放着一只木几,木几上平放着一具桐木琴,那琴甚是平常,和市井上的一般的琴具并无两样。左右各立一素衣少年,年若十三、四五,一童焚香,一童煮茶,原来方才弹琴之人正是这白衣人。
      那白衣人道:“这位兄台,方才牛马之声让你见笑了。”一口纯正的北方腔,微微带着一丝柔媚。
      方南炽一任那自天而坠的雪花堆砌在头上、身上,也不用手去拍打。他自小聆听战雄风和杨千里的传授,诗词曲赋多少了解一些,听到白衣人问话,大为感兴趣,也不管对否,脱口而出:“那《广陵散》,非大志大勇者不可弦。我闻兄台扶弦而琴,方知音海无涯,自东汉嵇康后,能奏此曲者,唯君一人尔!”他此时掉起书包来,也居然是饶有其事。
      那白衣人叹了一声,沉吟片刻,方道:“群儿,给客人敬茶。”
      那唤“群儿”的少年髻着两球发绾,黑黝黝的一张脸蛋配上一对大大的眼睛,倒也是莽鲁得可爱,那群儿“哦”了声,轻轻拨弄了一下火炉,将茶叶放进一只竹桶杯中,一伸手将水注了进去,那青青的竹杯便袅袅着热气,他双手递给方南炽,待方南炽接过,就又回到火炉边。
      方南炽道:“多谢!”抿了一口道:“好茶,清香甘甜,如香梅入喉,咦,当真是梅花的香。”他举起竹杯,又大喝了一口。
      那群儿笑出声来:“似你这般喝法,岂不是浪费了我和平哥一天的时光?”那白衣人斥道:“群儿,休得胡言乱语。”那群儿就拌了个鬼脸,闭了口。
      方南炽道:“果真是好茶,却不知叫什么?你又因何说是浪费了一天的时光?”
      那白衣人回过身道:“兄台休要听他的疯话,只管喝就是了。”方南炽看那白衣人,一张脸儿甚是好看,心中奇道:怎么有这样秀气的人儿!那群儿偏偏嘟起嘴道:“本来就是,那冲茶的水是我和平哥用了一天的时间在那锦绣谷中的梅林花蕊上采集来的,似他那般喝法,就是再采集三天,也不够他喝的。”
      方南炽笑道:“那是我的不对了,这位小哥,待明天我去那什么锦绣谷中采集后还你便是了。”
      那群儿道:“好容易么,你又不会轻功,怎么下得了谷中?”方南炽道:“那也容易,你用一根长索放我下去就行了。”那群儿歪着头,似乎想了一下,点点头道:“这也不错。”
      那白衣人笑道:“什么主意,兄台不要听他胡闹。这茶乃是杭州西湖的上好龙井,原本用山中泉水冲泡方是上佳,只是大雪封山,便将就些了。”
      方南炽道:“我以前没有喝过什么龙井,福建的铁观音倒是喝得多,喝多了也没有什么特别,还是这龙井好喝。”他当真举起竹杯,这回却不敢大口的喝,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方把那嘴唇粘湿。
      那白衣人止不住扑哧一声,用手背抚了一下嘴唇,笑道:“兄台,你可别当真了,大雪天寒,你再不喝下去,那茶水就该冷了。”
      方南炽道:“雪须偷梅一段香,梅却逊雪三分白。这杯茶却是二者兼有,岂能牛饮?当要慢慢品味才是。”
      那白衣人道:“兄台果是见识过人,不知兄台因何一人来到这雪中孤山?”方南炽反问道:“阁下琴音高旷,却因何要奏响峰峦?”那白衣人道:“在下只是偶过此地,看这山雪如此狰狞,抚琴一曲,也是有感而发了。”方南炽道:“琴音随心走,方闻阁下琴韵,似含悲痛之感,这旷漠山野和韵而舞,也算是人、琴、山、雪合一了。”
      那白衣人抬头望向远处的五老峰,果真那飘渺在半空中的五座仙岛般的山峰当真舞动起来,时叠时展,时收时放,不由得吃吃了一回,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便是这山舞又如何?山能舞而人何时能舞?”方南炽听他这翻感慨,尤其是末一句“山能舞而人何时能舞”似乎是包含着极深的含义,转思自己的身世,岂不是应了那话中的寓意,也不由得呆了。
      一山的大雪落个不停,好像那雪花的飞落没有尽头,无声的大雪飞落在无声的人身上,那雪中的大山就在方南炽的眼中飞舞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南炽从思绪中蹒跚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竟然是在那大雪中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凌,不由得苦笑道:“是在下的失态了,当真辜负了阁下的好茶。”
      那白衣人道:“在下又何曾不是如此。你我交谈甚久,还未请教兄台高姓。”方南炽道:“是在下的不是了,在下方南炽。”那白衣人道:“在下朱丹然……”
      话音未落,但听四野山谷里遍起长啸,啸声凌厉,隐隐透着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啸声未绝,便听东南西北相继有人唱道:“铁马云雕共绝尘……”“柳营高压汉宫春……”“天清杀气屯关右……”“夜半妖星照渭滨……”啸声回荡,冲击而来。
      那平儿吃了一惊,略带惶恐道:“他们来了。”那群儿道:“我们与他们拼了。”一双小手拳头攥得紧紧的。
      朱丹然淡淡的一笑,一张被白雪映得愈加发白的脸微微渗出点丝丝的红色,宛如那雪中的梅花,他转过身子,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雪山,那山的寂寞只有风声的落魄为伴,他自言自语道:“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我们到底还是躲不过的,只是,只是苦了你们。” 那平儿和群儿双双跪下,昂然道:“主公,我们可是说过要同生死共患难的,他们再狠,我们也决不离开主公半步。况且您平时时常教诲我们做人可不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朱丹然凄然一笑:“好好,果然不愧是方家、黄家的好儿郎,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方老师和黄老师泉下有知,那也该是高兴的。”平儿道:“先祖执马拽镫,浴血沙场,做孙子的决不能堕了他老人家的英名!”那群儿嗡声道:“黄家的人怕过谁来?大不了脖子上碗口大一个疤。”这句话说得甚是豪气。朱丹然轻抚二童头顶,点点头道:“好,那我们三人就会一会他们。”他此刻背对着方南炽,说道:“方兄,相逢本是缘分,看来你我缘分已尽,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方兄犯不着牵连,你还是走的好。”
      方南炽道:“朱兄,你此言差亦,须知天下事天下人管,方某大好男儿,怎能不讲义气?怎能临阵脱逃做逃跑的乌龟?是不是,两位小兄弟?”群儿道:“正是!”方南炽道:“况且我喝了你们的好茶,明天还要替小兄弟收集梅花上的香雪呢。”群儿道:“看不出你是真的讲义气,好,那我们就一起并肩作战!”朱丹然道:“胡闹!小孩子家,口无遮拦,方兄休要听他胡说。”那群儿嘀咕道:“是他自己要讲义气。”方南炽笑道:“朱兄,方某敬你的琴韵高旷,就是敬你的人品,你急急的赶方某走,却是叫方某好生为难,方某纵然不屑,却是连小兄弟都不如了。”
      朱丹然叹了声,低低道:“那,那方兄好自为之。”此刻,迷蒙蒙的雪山,一片云海雪空,当真应了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他的心中情不自禁的颤动了一下,也不知为何,居然是希望方南炽留下来。
      山风更大,轰然作响,雪花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倚门而立的方南炽却便成了个雪人,整个儿和门柱连成一体。
      随着一阵山风掠到,石门外并肩站着四个人,东首第一个人是文士打扮,年约三十,相貌倒是较为英俊,只是一双色咪咪的眼睛似乎要离鼻子斜飞而去;第二个人身材奇矮,横嘟嘟的大肥肉中镶着一对黄豆大的眼,双手紧握一柄锤不像锤,狼牙棒不像狼牙棒的哭伤棒,白惨惨中透出一股绿气;第三个人甚是高大,足足比其他三人高出一个头,却是生成一个老鹰头,一双鹰隼透着股狠劲,面前一把长长的胡子,背后背着一把漆黑漆黑的铁弓,露出上半截,山雪中甚是分明;靠西的第四人精瘦精瘦,却只有第三人的一半,好象一阵山风就能吹走,偏偏一身绿衣腰间系着一条黄灿灿的腰带。这四个人当真是天生异相,方才自东南西北响起的啸声虽是他四人所发,但绝想不到如此模样,此刻相见,方南炽就有了相见不如不见的遗憾了。那四人站立在石门外,面目肃杀,四道眼光如刀箭射向兀自端坐不动的朱丹然,一语不发。
      朱丹然以手击弦,那琴就发出脆脆的响声,好象是雪底下冰凌破裂的声音,朱丹然调侃道:“铁马云雕汉宫春,天清杀气夜妖星,神机营的四个小鬼全到齐了。”他一眼扫过四个人,目光就停留在那矮胖子脸上,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那矮胖子被看得心下发毛,止不住骂道:“臭婆娘,盯着老子看什么?老子可没有老二英俊。”他说完居然将手一指那文士,又伸手摸了摸脸,好象在这大雪天里还是很热。
      朱丹然道:“天清杀气,那日扬州城中你好生威风,冷的很啊,今日怎么发热了?”天清杀气眼珠儿迸出老高,戟指骂道:“臭婆娘……”不想双手一松,手中的哭伤棒掉了下去,正好砸在自己的脚上,疼得跳起老高,口中兀自接着骂出:“……谁说老子热?老子偏偏就不要擦汗,哎哟。”却是落下时踩在哭伤棒上,想是脚底被哭伤棒上的利刺刺痛了。原来天清杀气一路追赶朱丹然到扬州城,被朱丹然打落于明月桥下,那时正是天寒地冻,天清杀气全身浸泡在水中,又不敢一时间出来,那冷的滋味当真是好受极了。他却很是爱面子,等铁马云雕等人赶到,大字也没提一个,反而大吹特吹如何如何大战朱丹然,如何如何让那臭婆娘逃之夭夭。
      那群儿拍掌道:“就是就是,你就是那水中的王八,躲在水中不敢出来。”天清杀气骂道:“臭小子,等老子教训你。”气出得很,就是没敢跨出一步。朱丹然悠悠道:“夜妖星,你那腰带中的金剑赎回来了?”夜妖星哼了一声,并不作答,一张脸恁地的难看。原来在金陵城中朱丹然夺去夜妖星的腰剑,那剑却有一半是用金子铸成的,朱丹然一时手紧,就拿那剑去当了些银子。想是后来夜妖星又花钱去当了回来。
      那身材高大的老者哼了下,心下自是明了,想是天清杀气和夜妖星都吃了亏却不敢说出口。朱丹然看着老者道:“想来你就是那什么‘铁马云雕’了。”他瞟了一眼文士,“这位就是什么‘汉宫春’了。”那汉宫春想是涵养极好,大雪天的居然还摇着纸扇,扇面上却是画着王实甫的《西厢》图,正是张生和崔莺莺月下相会的一折。
      汉宫春皮笑肉不笑:“朱丹然,你何苦以千金之躯四处奔波?我见犹怜啊,还是跟我回去向皇上陪个不是,过几天逍遥日子,那时我向皇上告个假,一定陪你游遍大江南北,也甚于这亡命的逃跑。”此人外表温文尔雅,故做风姿,岂知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满口的轻浮话语。
      方南炽本就被雪覆盖,看不清四围的情况,耳朵倒是清清楚楚的听到每一句话,此时方才知道原来这朱丹然却是个女的,心中暗道:惭愧!却不知这甚么神机营的四个小鬼要追杀朱丹然是为了什么?
      朱丹然听那汉宫春一味的胡言乱语也不气也不恼,望着汉宫春浅浅笑道:“是么?”她那一笑,当真有说不出的风情,道不尽的娇媚,一时间,把个汉宫春瞧得呆呆傻傻的,脑子里尽是旖旎风光,绮丽画卷,耳边就有呼呼的响声,接着就是一声怒吼,接着就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火辣辣的生痛,接着那双脸就真的肿了起来。
      铁马云雕寒着脸道:“朱大小姐,你未免太阴险了。”朱丹然道:“打狗也要提醒他么?铁马云雕,我早听说你臂力过人,能箭透石碑,今日正值这庐山一派秀丽雪景,你我不妨一试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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