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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丑奴儿 • 公道自在今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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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材极为削瘦,头上戴着一顶青斗笠,看不见面容,一袭玄衣衬着白雪异常得显眼。
万壑云惊道:“又是你?!”白刑天望着万壑云道:“他便是是杨千里?”
杨千里嘿嘿笑道:“老夫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听一般自命不凡的英雄在一起自吹自擂,互相奉承,却是大大的好笑,好笑——阿——”他故意将‘英雄’二字说得极重,语气中却有无限的轻蔑,加上那仿佛是铁杵磨石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极为生涩。
白刑天向前跨出一大步,双目尽赤,厉声道:“杨千里,你果真是杨千里?”他明明知道站在眼前的就是杨千里,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杨千里并不作答,想是对白刑天的提问觉得好笑而无聊,那头上的斗笠缓缓地自左到右摆动着,显然在环视场中的情景。
白刑天显然被杨千里傲慢的态度激怒,又向前跨出一步:“姓杨的,你还我二哥来。”
杨千里冷笑道:“你说的是刘松遒?他不是好端端的?老夫是还他的命呢,还是他的清白?”白刑天一时语塞,连说了几个“你”字,却是续不下去。
灵逸道长道:“刑天,你且回来。”他这解围甚是及时,以他先前跟杨千里交手的情景看,若是杨千里此刻发难,便是有十个白刑天也难敌杨千里的猛然袭击。白刑天虽然心中不愿,到底不敢不听,应了一声,退后两步。
灵逸道长道:“杨施主,武林讲究一个‘理’字,阁下三番五次地偷袭却不是光明磊落的行经。”杨千里道:“武林?嘿嘿,那也不过是用来掩饰欺世盗名的好借口。多少所谓名门豪杰打着正义的幌子,暗地里却不知干了什么鸡鸣狗盗男盗女娼的恶心事。沽名钓誉,沽名钓誉。”
灵逸道长正色道:“阁下这话未免说大了。武林中确实存在宵小之徒,但真正的正义之士以天下为己任,念苍生之疾苦,怀忠志之心,却是为世人所赞誉,那薄薄的名声也并不是枉然所得。至于沽名钓誉,那却是不齿的。”他这番话说来甚是有力,当下上官龙等拈须赞叹。
杨千里道:“果真如此,那也是分内的事,可惜——”
灵逸道长道:“哦?”
杨千里冷笑道:“可惜你们这些所谓英雄豪杰,说的是一套,做的却又是另一套。外表装作正人君子,内心里说不准比市井恶棍更阴险更邪恶。”
上官龙道:“杨千里,你口口声声指桑骂槐,但你看看在场的诸位,有谁像你一样滥杀无辜?”
杨千里戴着斗笠的头缓缓地扫了一圈,每个人都仿佛感受到那隐藏在斗笠下讥讽嘲笑的目光。戚木师太冷声道:“姓杨的,你别故做姿态,我岷山派却不怕你。”
杨千里拊掌笑道:“岷山天高皇帝远,那当然是什么都不怕的。”戚木师太一张脸阴沉沉地骇人,那分明是说她岷山派将皇帝老子都没放在眼里,纵使她戚木师太孤高绝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尤其是在平西侯沐晟的面前,那罪名可是万万不敢承受的。当下喝道:“你休得含沙射影,我岷山派做的堂堂正正,却是不怕你血口喷人的。”杨千里冷哼一声:“堂堂正正么,那的确是好极了,你岷山是正的,嘿,那其他的山就歪了。”要说起斗嘴,怕是十个戚木师太也不是杨千里的对手。
戚木师太斥道:“你,你……”倒是沐晟圆场:“师太,所谓树秀于林风必摧之。师太一向清高自洁,天下有谁不知?那无根妄言,又何必耿耿于怀。”他这样说无疑是表明朝廷绝对没有怪罪之意,你戚木师太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沐晟继道:“自太祖皇帝开疆辟土到我成祖皇帝一统华宇,可谓天下归心,百姓太平。有道是:天下之土,莫非王土;天下之民,莫非王民。百姓要的就是安居乐业,武林要的也是维护和平,框扶正义。杨千里,你如此忘杀无辜,心中可有王法?”
杨千里哈哈冷笑,那笑中有说不尽的辛酸,忽然一指沐晟道:“好个平西侯,说到杀人如麻,嘿,那是谁也比不上尊驾的。安南之役,尸骨遍野,血流成河,一将成名万骨枯。平西侯?那是多少白骨成就了你这侯爷。”
沐晟脸色一寒,轻轻地挑动两条浓浓的剑眉,双手一抱,大声道:“作为臣子,那是为皇上排忧解难;作为武将,那是为国家奋战疆场。沐晟身为臣子,以国家利益为重,即便杀人,那又何错之有?”他慷慨呈辞,有说不出的正义之气。当下就有上官龙、林代远等鼓掌而赞。
杨千里幽幽道:“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那也是不错的。哎,但不知这天下如果并非姓朱,平西侯还会如此大义凛然么?”
沐晟未料杨千里有如此一问,心中也在问自己,当年太祖起兵于红巾军,从未料到会坐定江山。那时听父亲言到天下之势,东有张士诚,南有方明珍,西有陈有谅,北有元鞑子,太祖坐镇金陵,其实并无绝对优势可言。现在想来,恰是应了那句古话:乱世争英雄。一时之间倒是沉浸思考之中。
惠如大师道:“阿弥陀佛。杨施主,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恶只在你一念之间。我辈理应慈悲为怀,以苍生为重。”
杨千里道:“大师此言大谬。佛家有云:四大皆空。所谓善即是恶,恶即是善。既如此,又何能分出善恶?大师还须早晚参悟,回头是岸阿。”此人声音极为难听,偏又强词夺理,传到众人耳朵里极是难受,却一时又找不出更好的反驳理由。
忽地天色一暗,一阵风儿掠过,又陡然一亮,天空竟然飞起了雪花,靡靡散散地,仿佛一湖的水都在动,仿佛湖中的山也在动。而在那动中竟然是可怕的静,一方是武林的英杰,怕有百来十人,一方居然是月门下的杨千里,独自迎着风雪,真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倒是白刑天第一个忍不住,冲前一步道:“杨千里,说什么也没用。你滥杀无辜就应有个交代。”
杨千里冷声道:“无辜?谁个无辜?你可见过老夫杀人?嘿嘿,要说栽赃嫁祸、血口喷人,那是你们的家常便饭。”
万壑云胸脯一挺,跟上一步,与白刑天并肩一站,低声吼道:“我见过,就在西塞山巅。”白刑天望了一眼万壑云,心中甚是感激。
杨千里呵呵笑道:“这位万小侠恁地凭空捏造,将那没有影儿的事偏偏说得有声有色,也算是武林中的能事。万小哥,你说老夫在西塞山上杀人,可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呵呵——”他不笑还好,那笑的声音简直比苦还令人难受。万壑云原本理直气壮,闻听此言,回思当日情景,确实不是自己亲眼所见,那踢某某下江喂鱼之说,全是听杨千里所讲,不觉大是气馁,一张脸涨得通红,衬着飘飞的雪花,甚是可爱。
众人明明知道那杨千里没有一句实话,偏偏就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好象说来说去,倒是自己的不对了。可见此人的确是心机玲珑,说话八面。
杨千里见众人不语,甚是得意,他本戴着斗笠,那斗笠上早集结了厚厚的雪花,被他一笑,便簌簌地飞落。
白刑天怒道:“但你折磨我二哥却是有人亲眼所见。还有展乐天展大侠之死,除了你还会是谁?”
杨千里这回倒没有反唇相讥,好象是低头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公道自在,公道自在今安在?”言语间甚是落魄,有说不尽的厌恶与鄙夷,似是极为的厌倦。此人情绪变化甚快,与先前相比,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众人不语,都在等着他的下文。果然杨千里续道:“说什么正义侠道,数不尽的魍魉伎俩。嘿,万小哥儿所言其实不虚。但这些人的确该死。”最末一句语气尖利。他顿了顿,见众人一语不发,接着道:“那青城派宋无寒一向自命不凡,与展乐天号称青城双杰,哼哼,就是这对双杰为泻私怨,一夜之间杀了蜀中镇南镖局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七十三口人。不为别的,就因为‘镇南’二字占了他青城派的风头。你们这些英雄豪杰,你们说这样的人是杀呢还是留?”他反唇相问,倒是叫众人难以回答。
大家这才记起三年前蜀中镇南镖局满门被杀的血案。那时传说厉害,灵逸道长、戚木师太等还亲自下山主持此事。只是查无线索,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今日猛闻此言,众皆一惊。上官龙半信半疑道:“那血案当真是青城派所为?”戚木师太道:“不可信!”
杨千里并不理会,好象揭穿了就是事实。他侃侃而道:“那长江帮王大刚为夺副帮主之位,暗地里用毒酒谋杀了原副帮主张厅远,此人是否该杀?”长江水帮本是名门大帮,两年前原副帮主张厅远七窍流血而亡,风传是王大刚所为,但王大刚却有一百条不在现场的证明,此事也就没有下文。众人听到此处,却没有先前的震惊。
杨千里道:“长歌门表面上以文章会友,看起来风雅得很,却是专干□□妇女的勾当。荆州关公庙的关夫子装神弄鬼,大卖假药,导致荆州城一日埋骨四十五具,这笔帐谁来算?六年前洞庭湖水暴涨,君山剑祝爱竹为保君山不被水淹,竟然乘夜掘堤,泻洪千里,那又是多少生命的代价?江南霹雳堂的雷跋欺师灭祖,先奸其嫂,后弑其兄,一颗霹雳弹将其父炸为粉碎。”他娓娓而述,众人听在耳中,一惊胜似一惊,也不知从那斗笠下还会接出什么惊人的秘密来。各人心中不由嘀咕:我有什么把柄攒在他手里?
白刑天听他一个个道来,眼看就要说到二师兄了,在他心目中,二师兄可是天地间铮铮铁男儿。如今二师兄全身骨骼寸断,还不知要受多少名声的玷污。想到这儿大声道:“杨千里,你一派胡言!那些事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是活学活用到家了。
杨千里冷声道:“公道自在人心。做都做了还怕人说?”众人知道他还有下文,并不接话。杨千里叹了一声道:“那刘松逑家有结发之妻,偏又爱上了施家庄的二姑娘,结果是始乱终弃。他罪不致死,就让他终身卧床,再也不能做那些个伤天害理的事。”
此一语无异飞石入水,激起层层巨浪。“你胡说,二师兄顶天立地,绝不是那种人。”“你含血喷人,我、我与你拼了。”武当门下群情激昂,当先一人挺剑掠出,那剑裹着飘飞的雪花,流星般地刺向杨千里。正是武当四弟子白刑天。
灵逸道长急叫道:“不可!”
却见那杨千里并不躲闪,吱的剑入骨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眼看着杨千里的身体缓缓倒下,白刑天却是愣愣地呆站着。
随着杨千里的倒下,有人欢喜,有人漠然,有人惊异,有人不解。地上的雪很深,杨千里的身子有一半埋在雪中,那原本洁白无暇的白雪中渐渐地泛出红色,一点一点地扩大,一圈一圈地膨胀。
那一剑白刑天用了全力,整把剑破身而出,杨千里匍匐而倒后,那闪着光芒的剑身蘸着鲜血,兀自骄傲地挺立着。
沐晟首先反应过来,心中念道:怎么杨千里如此不济。莫非?他心念至此,赶紧道:“无痕,你过去看看。”
棋无痕掠到杨千里面前,将那接满雪片的斗笠取下,翻转杨千里的身体,回头看着万壑云。万壑云赶上前去,仔细端详一回,眼光甚是迷茫,望着众人,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沐晟道:“万小侠,你可看仔细了?”万壑云摇摇头,终于从牙缝中艰难地蹦出三个字:“不是——他——”
这人不是杨千里,那会是谁呢?乌天朗忽道:“这人是九江城烟雨亭中说书的柳大先生,因其敢说敢做,人称柳铁骨。我过九江时曾听他说过一回书。但他怎么跑到石钟山上假扮杨千里呢?”
上官龙道:“乌掌门,他果然是柳大先生?”乌天朗又看了一回,道:“那是千真万确的。那次他说的正是赵天子泥马过江一回,说到精彩处,追兵声、江涛声、马鸣声、急喘声,声声俱佳。围听观众莫不引领翘首,以为妙绝。此人定然是柳大先生。”
上官龙道:“难怪如此声色并茂。他戴着斗笠却是不以真面目示人的。”
林代远恨道:“柳大先生一定是中了杨千里的邪,否则不会如此不顾性命的跑到石钟山上的。”
戚木师太横了林代远一眼,不满道:“林帮主是说这里的人都是喜欢杀人的?”林代远怒道:“戚木师太,你不要借题发挥,林某不是这个意思。”
沐晟道:“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看看这后事怎么处理。”
白刑天喃喃道:“柳大先生?不是杨千里,是我杀错人了?”肖苦涯道:“四师弟,那不是你的错。”麦世清也道:“四师兄,那不关你的事啊。”白刑天低低自语:“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
众人一时无语,看着白刑天。忽地一声极冷的声音犹如从地底下钻出,冷到了极点:“人都杀了,还谈甚么对错。错就是错!哼哼,连一个说书先生都杀,果真是英雄啊!”
人群中闪电似地掠出一条人影,御剑而行,怒声在半空炸响:“杨千里,你这个卑鄙小人,受戚木一剑。”接着又有几个人展开身形,混乱中只听沐晟道:“惠如大师向左,灵逸道长向右,上官先生和林帮主去守着下山的道路。”
白刑天呆了呆,看着柳大先生的尸体,突然发一声喊:“我杀了人,人是我杀的。”他猛地向门外奔去。肖苦涯和麦世清双双抢出,朝着白刑天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