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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欢 • 琴剑和奏少年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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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一声喊,犹如晴空中响亮一个春雷,把众人的猜测推向极点,谁有比虎还大的胆,敢漠视天下英雄,公然到石钟山挑战?难道是那杨千里?这也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先前听万壑云的一番讲述,大家的心里早就将杨千里视为最大的敌人,此时有人挑衅,除了杨千里还会有谁?
肖苦涯尤其惊异:来人为什么单单向我搦战?一刹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两个神秘而可怕的人物,一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且阴险百出的杨千里,另一个则是武功深不可测、诡谲古怪的方南炽。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两个人,他似乎也对自己的想法万分不解,他苦笑的摇了摇头。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湖风争正此时。
偌大的空场地上临风玉立一人,潇洒倜傥,年方二十三□□华正茂,背负长剑,那剑是倒插的,剑身甚是奇怪,整个长度较一般的三尺青锋要长上三寸,没有剑鞘,剑头刃开两合,像刚吐出的红信,剑身稍做弯曲,宛如滑动的青蛇,冷森森,亮惨惨。那人豹眼鹰鼻,却配上一张国字脸,倒也不失其威武,只是嘴角上翘,比之画笑天的狂妄尤胜三分。
上官龙凭栏望去,咦了声,失口道:“龙灵剑!”
那人听上官龙一语道破自己的剑名,甚是得意,拱拱手道:“好说,好说。”嘴角愈发翘得很了。
上官龙道:“阁下可是浙东天姥山无凉峰的英雄?”那人笑道:“早说中原武林能人辈出,区区一个无凉派居然还有人记得,在下先谢了。”他明里谦虚,实际上是得意极了。
上官龙道:“老夫曾和无凉剑派掌门松离子道兄有一段交往,不知阁下和松离子道兄怎么称呼?”他见那人背负龙灵剑,必是无凉剑派的重要人物,是以搬出松离子套套交情。
那人哦了声,似乎大为意外,须知无凉剑派很少涉足中原江南,偏居一方,与中原武林并无瓜葛,兼其一向自高自大,更是觉得天下之大,剑法之多,惟有他无凉剑法是泱泱大宗,此次进入江南武林大会,也是想籍此大会之机一举威镇中原,宣扬他无凉剑派。此刻听上官龙客客气气的询问,更是得意,便道:“多谢相问,在下代家师先行谢过。”
上官龙笑道:“原来小侠是松离子道兄的高足,失敬,失敬。不知小侠怎么称呼?”他此时改变了称谓,显是对来者的尊敬。那人道:“不敢有劳动问,在下乌天朗,正是无凉剑派第三代掌门。”此言一出,众人俱各吃了一惊,不想眼前这少年居然贵为一派掌门。上官龙虽然看到龙灵剑时已有准备,但还是心中惊惊了一回,吁了口气道:“乌掌门前来石钟山想是参加‘群英会’的了。”那乌天朗笑道:“天姥偏居浙东,少涉中原,今乌某奉太上掌门之命参加群英会,也好领教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精妙武功,使武学更进一步。乌某一路东来,偶遇点苍派的郝河浩大侠,交谈甚欢,提及武林英杰,郝兄弟言道少年侠士中当首推武当肖苦涯肖大侠最为武功精绝,乌某心痒难止,故而欲求领教。不知哪位是肖苦涯肖大侠?”
众人心下方自明了,原来这乌天朗却是好强争雄,少年意气,并无其他深意,究其原因,不过是想一挫武当,成名武林,耀武扬威,立足中原而已,心下便自一宽,也有老成的扶须微笑,心中想道:所谓天姥山无量剑派久居荒蛮,果然是少有礼仪。有那年少气盛的却是大为不服,心道:无量剑派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在中原武林中胡言乱语、口出狂言,呆会非要好好教训不可。
当下肖苦涯越众而出,揖道:“不才正是肖苦涯,好教乌掌门见笑,在下的剑法实在是平凡的很,并非传言所说。乌掌门要教训在下,本当引颈请训,只是眼下……”他一脸的为难,那几句话倒并非全然的谦虚。
乌天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睨着眼,冷声道:“肖大侠,莫不是你盛名之外,空负其誉?又莫不是以为乌某是化外之人,根本不屑为之?”肖苦涯微微有些愠怒,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武当大弟子,强自忍住,再揖道:“乌掌门相召,肖某纵然自大,也不敢自退三舍,只是今日突发变故,肖某实在有难言之隐,还望乌掌门见晾,假以时日,肖某必然和乌掌门醉酒千盅。”这几句话不卑不亢,明里是以事相辞,实际上是说我肖苦涯并非任人欺负之辈,你乌天朗即便是掌门,也未必就能吓倒我。麦世清就喝了一声好,上官龙和林代远相视一笑,戚木师太依旧是哼了一下。
乌天朗朗声道:“肖大侠左一句不行,又一句推委,拒人于千里之外是武当待人的礼数么?难道肖大侠怕了乌某不成?”这几句话甚是厉害,把个武当不轻不重的刺了一下。肖苦涯噎住,接受不行,再推辞又显得示弱了,一时间立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
上官龙道:“一晃数十年呢,老夫每想起和松离子道兄论剑的日子就悠悠神往,现今好了,乌掌门定是尽得松离子道兄剑术真传,必然不让老夫失望,苦涯,你就权代老夫,仔细领教乌掌门的龙灵剑法,也让这许多武林英雄豪杰一睹无量剑的风采。”上官龙算是圆场圆到恰倒好处,那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了,他故意将“英雄豪杰”四个字念得重重的。
肖苦涯哦了一声,却不答话,回头看向灵逸道长,灵逸道长道:“乌掌门千里迢迢而至,老道本应临茶相敬,只是乌掌门定要以武会友,老道也不便再加矫情,待比试之后,老道定当持茶相款。只是我这徒弟颇不成气,还望乌掌门手下留情。苦涯,你就和乌掌门切磋一下剑法,那无量剑法讲究大气磅礴,你要好生领教。”那最末一句分明道出无量剑法的特点,是让肖苦涯多加注意。乌天朗听到此处,并不为意,随随便便还了一礼,笑道:“那感情好,多谢道长!”
白刑天实在是内心气极,又不好发作,嗡声道:“乌天朗,呆会等大师兄教训完后,白某也要领教领教无量门的高明剑法。”
麦世清更绝,自楼上飘然而下,轻松松,脚底的积雪仅压下半寸,这一手“踏雪无痕”的轻功随算不上上乘,但在武林中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显是要给乌天朗的狂放一个下马威。
灵逸道长沉声道:“刑天、世清,不得无礼!”
白刑天住口,麦世清拌了个鬼脸,转身回走。乌天朗点点头道:“很好,中原武林果然是人才济济,单凭这位少侠的身法步子,就很是轻灵飘逸。”他不赞武当,偏要说成是中原,似是并未将武当放在眼里,“只是略少一点刚勇。”话音刚落,忽然身子前冲,双掌直抵麦世清的后背。这一招既不符合武林规矩,当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众人发一声喊,要想出手阻止显然是不可能了。
麦世清听众人发喊,猛觉身后一股大力冲至,前锋咄咄逼人,似乎整个心口儿都被罩在掌气里,他不敢回手硬接,极力向旁边滑去。肖苦涯低吼一声:“不得背后伤人!”左手下探,右掌上撩,正是围魏救赵,攻敌之所急。乌天朗双手“风蝶翻飞”,掌端已自搭上肖苦涯双臂,内力下沉。肖苦涯顿觉一股强力冲至,身形下挫,脚底积雪扎扎作响,感觉已没入小腿,危急中,他的双臂微微下曲,大喝一声:“开!”振臂向前,大力挥处,乌天朗果然应声飞起,却在空中“云雀斜翅”,身形展动,一身红黄衫在皑皑白雪中甚是好看,清凌凌转动双腿,正好踏在麦世清先前的脚印上,虽不十分吻合,但已是了不得了,那积雪仅自压下八九分。气定神闲,抱拳道:“好神力!”
众人喝了一声“好!”表面上看,武当派以二抵一,一挫一逃,而乌天朗又露了一手移形换位的轻功,似乎已输下风,但肖苦涯随机应变,机警百出,举手投足之间却能掀起对手,则又稍胜一筹,故此这一声“好”,却是平分给二人的。
肖苦涯面含怒色:“乌掌门,你背后偷袭,怕是有欠光明!”心中兀自赞道:此人无论从取位、判断、眼力、胆识、内力、轻功,确实有过人之处!
乌天朗愣了一下,不解道:“不是说好可以比试了么?”他脸色茫然,似是并不作假。众人一愕,林代远失声笑道:“果然是无量峰的风格。”沐达基含笑问道:“上官先生,那松离子道长也是这样么?”上官龙笑了笑:“苦涯的反应倒是蛮机灵的。”肖苦涯这回可是真的只剩下苦笑了。
灵逸道长道:“世清,还不回来?”麦世清狠狠的嘀咕了一声,悻悻而归。
那乌天朗又道:“肖大侠臂力惊人,乌某好生相敬,只是刚才偶试锋芒,现在倒要见识肖大侠的剑法。”
沐晟抚掌笑道:“好好,今日正是少年英雄聚集一堂,古人有青梅煮酒论英雄的佳话,今日不妨来一曲雪上比剑颂英豪,只是比剑不要失之雅意,当为高山流水,琴台知音。”
站在他身后的棋无痕忽地飞身掠起,半空中双手连抖,无数黑子射出,不深不浅,恰恰在洁白的雪地上镶嵌成一个一丈见长的圆圈,身形再纵飞回原处。
乌天朗长笑道:“好,这黑子正好将你我围在当中,你我比剑,若是谁先出圈者,谁就为败。肖大侠,请!”他这次倒是蛮有承让之节。
事已如此,肖苦涯也不好再加指责,当胸一抱拳:“乌掌门,请!”
乌天朗面色严峻,此时一战当关系着师门荣辱,只可胜不许败,龙灵剑应风而出,带着一股剑气,斜斜向天而指。肖苦涯也不敢怠慢,平剑当胸,剑势沉郁平和,却是武当七十二路追风剑的起手式“青松迎客”。
刹时,全场寂静,鸦雀无声,但见一溜黑子在白雪中熠熠生辉,此时落雪已去,云开日现,惨惨亮亮的阳光跌在雪地上,更衬出一圆的腊梅红蕊缤纷,温馨妍妍。骤然,梅枝丛中琴音缓起,音韵温晴清俊,如巍巍高山俯视茫茫原野,如潺潺清泉轻歌芳菲幽涧,好一曲《高山流水》。
但见琴若梅端坐在一枝屈曲嶙峋斜逸伸出的梅枝上,那梅枝也就半碗口子粗细。琴若梅盘膝而坐,膝上平放着一架古色古香的焦尾老琴,那梅枝有风自稳,一动不动。琴若梅恍然隔世,眼皮轻垂,指尖拨处,一股清香自梅枝间涣涣溢出,一刹间,弥漫了整个园子。众人耳膜一振,眼前就氤氲起一层暗黄的梅香。
乌天朗忽然长啸一声,叫道:“肖大侠,小心了!”龙灵剑翻动,剑走中宫,直取肖苦涯心口,剑气荡漾,剑风凌冽,口中和着那音乐唱道:“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这种招式攻出,肖苦涯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急急忙忙中回剑斜削,踏着音韵节奏,堪堪闪过。
琴若梅不急不徐,拨动琴弦,仿佛在众人眼前展现出一片平旷的大地,天上的云霞时明时灭,阳光在缓慢中藏进浮云里。
乌天朗再唱道:“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龙灵剑从出位到虚实变换都超乎了常人的想象。
肖苦涯百般闪跃,以师门剑法小心应付,在一丈见方的圆圈中尽展其轻灵的身形。他知道对方这种着数在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贸然出招,必将一溃而不可收,只有耐心的捕捉对方剑招中的规律及破绽。
然而乌天朗的招式仿若浑然天成,不着人间烟火,但见轻灵怪异的剑势一下变得大开大阖,勇猛刚强,宛如五丁开山,大禹治水,剑光汹涌澎湃,正如大江东去,一泻千里。“……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抬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梅丛中琴声忽地高起,仿佛登泰山,越过南天门后,一节比一节高,一节比一节雄浑,直冲霄汉,拔了几拔,几欲高绝。恰在这时,俨如一芝响箭破入空际,爆开一团火花,玉树琼浆,灿烂辉煌,片刻之后,那烟花如瀑布般泻落,静静的,消失得无影无踪。观战者的一颗心直欲被它带走,去那天外的天,云外的云。
乌天朗在一阵猛攻猛打中忽地缓慢下来,好似一个舞剑轻歌的游子。“……湖水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宛如一段蹦蹦跳跳、幽暗潜流的清溪。在绝迹无路中又柳暗花明,跃到地面,那音乐再复动荡起来,轻飏飏,如一脉斜风细雨,乳燕翩跹。
“……谢公宿处今尚在,绿水荡漾清猿啼……”
在场观战的众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但这样的剑招却是第一次见到。那年轻些的甚至瞪大了眼珠,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随着那剑光脑袋晃来晃去,波浪鼓一般。
此时正是严寒隆冬,阵阵湖风吹来,夹杂着些无根的冰雪,甚是凌冽。但场中二人却早已是汗流浃背,肖苦涯更甚,左支右绌,好象很是狼狈,把个白刑天和麦世清也吓出了一身冷汗,那麦世清睁着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一双拳头怕是要捏出水珠来。
沐晟忽对灵逸道长莞尔笑道:“恭喜道长,武当剑法果是博大精深,我观肖小侠虽守不乱,接防有度,颇有大将风范。再斗片刻,肖小侠必定要反守为攻了。”
上官龙颔首道:“不错,乌天朗华而不实,比之松离子那是相去甚远,更兼求胜心切,此之谓‘欲速则不达’,焉有不败之理?苦涯只是未识他无量剑法而已,否则早就反击了。”
果然乌天朗方自唱到“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烟”时,肖苦涯剑势顿开,于龙灵剑的乌光剑影中穿插横行,攻守有序,游刃有余。
乌天朗暗自心急,这套“龙灵剑法”乃是师傅穷积毕生之力创出,施展开来,当可惊天地、恸鬼神,威力奇大无匹,却因何久战不下?他却不知,剑力和修为者的功力、悟性是相匹配的,若是松离子亲自施展,肖苦涯怕是在十数招间就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列缺霹雳,丘岳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但听铿锵的爆裂响,两支长剑撞在一起,轰轰中隐含着雷鸣滚滚,那龙灵剑披着一层光华匹炼似的飞向空中,而肖苦涯手中的长剑陡然从中一分为二,半截在手,半截儿插入雪地中,急剧的抖颤。
便见人影闪动,半空中飞起一条人影,接住空中的龙灵剑,飘然坠地时,却是沐晟帐下的书沉香。
铿—铛——琴若梅忽地连人带琴一起落下来,显然是心交力碎的缘故,那古琴一并摔在雪地上,七根弦断了六根。原来他和剑奏琴,虽未直接加入战斗,却直如和两大高手同时过招,以一敌二,当然是力不能及。
而棋无痕却以更快的速度在肖苦涯和乌天朗骤分后退之时打出一把白子,将原本嵌在雪地中的黑子尽数打入雪中,不复痕迹。这一手“仙女撒花”的暗器功夫堪不输于方才比斗的三人。只有那为数不多的几人看的明白,若是黑子尚存,乌天朗退后之际,虽极力用“千金坠”稳住身形,但左脚脚后跟不可避免的踩中一颗黑子,也就是他超出了圆圈半分。
此场比斗显然肖苦涯略胜半筹,好在书沉香接剑,棋无痕按子,表面上谁也没有胜谁,还是个半斤八两。
沐晟捋须长笑道:“少年英雄,不让老一辈,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哈哈哈……这当是武林的希望……”
“哈哈——哈哈——哈—哈——”却听院外唱戏般的腔调犹如走调的二胡声,长长短短、高高低低、铿铿锵锵。简直难听到了极点,接在沐晟的话音后面,却又显得说不出的滑稽。
沐晟脸色一沉,不怒自威:“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但见女墙外人影一闪,从月门中走进一人。当下便有几个声音道:“杨千里。”“杨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