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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高楼 • 莫道雄关枕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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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宁静,压着积雪的呼吸带着浓重的河南音隔门冲入:“大师兄,七师弟,师傅让你们快去别院。”声音急匆,且粘着厚厚的焦急和悲戚。
肖苦涯遽然一惊,没有天大的事,四师弟白刑天是不会表露出如此急躁的,虽说四师弟白刑天勇而少谋,遇事烦躁,但一般的变故也难撼浮慌半分的,莫非金令强敌已经现身石钟山?
肖苦涯全然没有猜对,师兄弟三人在向别院迅速掠去的途中,满虬黑短且刚毅胡须上刺着串串白雪的白刑天虎目中蓄着痛楚的泪水,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塔”,曾经是怎样的耀武江湖,如今也会注下英雄泪?
“我是刚到,正和师傅回话,恰在时节,潇湘派万壑云小侠背着一人冲进来,却原来是三师兄,全身刚骨寸寸拗断,师傅急令我来召大师兄和七师弟。”白刑天话说得很急,根本没有节奏感,不知是突然的变故还是素来如此。
三人掠上别院时,四周早已坐满了人,灵逸道长正蹲着身子,轻轻抚摩着躺在床板上的刘松遒。
刘松遒,武当门下三弟子,四十来岁,虽较肖苦涯年长,但入门较晚,入武当之前,本是两湖一带颇有名气的游侠,后仰慕武当灵逸道长的风范,方才投身武当,技成行走江湖,着着实实风光了一阵,为武当挣回了好大的面子,江湖人称“开碑无敌手”,一身金刚铁骨铮铮不屈。此刻刘松遒躺在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全身软绵绵的,一双眼睛紧紧锁闭,额头皱成一堆,想是极为痛苦,已不复石碑的挺立。
潇湘门下弟子万壑云脸色苍白,犹如大病不愈,显然是余悸未消,双手紧握肋下青钢剑,那个姿势似乎是随时都要拔剑而起。
华山君子剑上官龙温和说道:“万小侠,无须紧张,你且将事故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万壑云强自忍着一股寒气,却偏偏问道:“上官前辈,石钟山上当真有变故发生?”语音微颤,好象有一种极恐怖的力量之剑抵着他的喉咙。
上官龙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吐出一叹浊气,那叹息就在空空荡荡的楼顶游开,尔后又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万壑云神经质的发了一抖,仿佛被万根花针刺了一下,他喃喃道:“杨千里,杨千里,你果然是心狠手辣。”
众人听他自言自语道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先是一怔,既而几个声音几乎同时抢道:“谁是杨千里?”其他的人随着这一问,都将眼光投向万壑云那嚅动的嘴巴,都在静静等待万壑云的答案。
万壑云没有立刻回答众人的疑问,只是眯缝着眼,仿佛回到那极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故事中,没有人贸然开口,空气里弥散着比静还静的等待。
很久很久,仿佛是度过了漫长的冬季,万壑云方自缓慢的讲述道:“那天我独自一人往石钟山行走,出门前,我就禀告师傅想一个人乘这次武林大会的机会游历一番山水,我自洞庭湖下水,出湖口入长江,那真是痛快!唉,不提也罢。三日前我来到武昌,久闻蛇山上黄鹤楼雄冠古今,我便弃舟登山……”
众人知道他就要讲到关键处,大气也不敢呼一下,即便是戚木师太的火爆脾气,也不再发作。
却说那日万壑云看看行近黄鹤楼,心痒难止,便舍舟登岸,拾阶攀登。那黄鹤楼与岳阳楼、藤王阁、太白楼并称长江四大楼,乃江南名楼之一,楼内镌刻迁客骚人的名诗不计其数,尤其唐朝诗人崔灏的《黄鹤楼》最为绝响。天空零星的飘洒些雪花,点缀着名山大川的诗意风韵,山道蜿蜒崎岖,一寸儿雪下居然钻出稀疏的两三点绿意,万壑云抬头看时,苍苍茫茫的山顶上隐约的探出一檐飞翅,掩映在皑皑白雪中愈加泛出一缕金黄,万壑云的心情那时真的惬意到了极点。
山道上交错着些许凌乱的脚步,显是有人上山,万壑云就心想居然有人和自己一样的心境,便加快了些步伐,转过几道山弯,登上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山顶上竟是一块平地,中央就巍然耸立着那名镇千古的黄鹤楼。
接着万壑云就“咦”了一声,这一声也打破了他的好心情,楼前两边原本雕刻的龟鹤东边的鹤头不翼而飞,翅膀跌在龟背上,恰好把□□捂住,西边的两只鹤全砸在地上,一只粉碎,一只的鹤冠埋在雪地里。隔了几步,雪地上躺着一把剑,剑身上刻了一个“衡”字,万壑云却是认得,那是衡山派的。离剑十步远的地上,白雪渗着红血,艳艳丽丽的透着诡异。楼内却有一丝嘈杂的声音。
万壑云赶紧抢上几步冲进楼内,却也是满目狼藉,四周墙壁的字画要么是被涂得一塌糊涂,要么是硬生生的塌陷几分,显是被人的掌风所至。几个守楼的人缩成一圈,在那里战战兢兢,唉声叹气。
万壑云大是不解,打了一揖,问道:“各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间一个略微年龄稍长的试探的道:“这位小哥,算你来的不是时候,你还是走的好。唉!”万壑云道:“我方才在楼外见鹤雕被打坏,而楼内又是这般,究竟是何人所为?”那人道:“说来话长,哎,说来也是于事无补,小哥还是不要问的好。”万壑云微微生气:“天下事天下人管,好端端的一座名楼,居然被毁成这样,真真的岂有此理。”那人胆子稍稍大了些,望了望其他的人,又望了望万壑云道:“想来小哥也是会把式的,那我说说也无妨。今儿早上,山上来了一个老头儿,岁数么…大约有六十好几,身材矮矮瘦瘦的,留着一把白胡须。他上了山顶,望着那对龟鹤呆了半天,就骂了一句:‘说什么龟鹤长寿,就是骗人的鬼话,我偏要你不得长寿。’他就使力的一掌,那东边的鹤头就飞到山下,他打完了东边的还不解气,又跑到西边,也骂了一句,就打了一掌……”旁边的一个年纪较轻的插嘴道:“是一拳。”那人瞪了他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就你看清了?”年轻人一低头嘴里咕噜了一句:“本来就是。”
那人也不理会,接着道:“老头打完了龟鹤气鼓鼓的冲进楼里,摇头晃脑的看了一回墙上的题诗,突然疯性大发,嘴里骂道:‘什么狗屁诗文,矫揉造作,故意买弄风骚,欺骗世人,我偏不让你骗。’骂着骂着,他就拿起桌上的笔墨,走到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前,气冲冲道:‘什么故人,什么‘孤帆远影碧空尽’,我偏不要故人下扬州,哼哼,去你的鬼诗。’哗,你看那诗上就加上了两道墨叉;他又走到崔灏的《黄鹤楼》前,偏着头道:‘黄鹤都飞走了还要诗干什么?故弄玄虚,自欺欺人。呵呵,‘此地空余黄鹤楼’,人事物非,此恨绵绵;‘烟波江上使人愁’,呜呜,主公啊,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啪,这下好了,干脆一砚的墨汁全泼在了上面;最惨的要数杜甫了,他的……”
万壑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听那人尽是不相干的话题,赶忙打住:“老先生,楼内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拣紧要的说,楼外是这么回事?”他想学武之人视兵器为生命,所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知那失剑的衡山派弟子是何人?
那人哦哦两声,似是又不甘心又有些害怕,便道:“那老头一时兴起,把个黄鹤楼弄的面目全非,他那里噼里啪啦,就走进两个人,年纪吗,和小哥差不多,一个挂着剑”
他打量了一下万壑云,“也和小哥差不多,另一个吗……”先前插嘴的年轻人道:“那人背后插着两把铁戟。”万壑云心道:是了,那定是广东番寓的铁戟门了。
年轻人不等那人说,口角甚是伶俐,抢着道:“挂剑的看老头儿的疯相,就去阻止,也不知老头用了什么手法,挂剑的就被摔出了楼外,插铁戟的拿出铁戟去刺,老头的人影就不见了,等插铁戟的抢出去,挂剑的在楼外又和老头打起来,插铁戟的也去合围,就听老头怪声怪气的叫了几声,挂剑的就被踢下了山顶,那插铁戟的也好不了拿去,胸口中了老头一拳,口里就吐出好多血,歪歪斜斜的坐在地上,接着就听到山脚一声长啸,老头嘿嘿冷笑,对着插铁戟的道:‘你铁戟门也想趟混水还不够资格,老夫的冲天拳如何?哈哈。’老头儿那笑声很是刺耳,现在都感觉不舒服。老头儿笑完之后就不见了,当真是活见鬼了。后来就上了一位四十来岁的汉子,也是挂剑的,也是象你这般的发问,问完就背着插铁戟的离开了。”他一口气说完,不禁长长的嘘了一回。
万壑云讲述到这里,屋内众人面面相觑,依当日情景,后来上山的定是刘松遒无疑了,那老者也定是什么杨千里了。灵逸道长望了一眼惠如大师,恰好惠如大师的眼光也望过来,两人点了点头,似是已经猜到了那人。丐帮帮主林代远道:“此人已经到了石钟山。”上官龙道:“正是那闻声音而不见其人的凶手!”戚木师太就哼了一声。
沐晟道:“究竟是什么回事?”上官龙便简要的将石钟山几天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回,沐晟似乎陷入沉思,撑着额头喃喃道:“冲天拳,冲天拳,我到底在哪儿听说过?哦,是了,那是福建邵武厉家的拳经。一定是的!”
众人听他道出福建邵武厉家,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少一辈的还不觉的,几个宗师倒是一惊。上官龙看屋内少年一脸的茫然,便道:“那福建邵武厉家向来与武林少有来往,厉家的人也一向神出鬼没,三四年前武林中总有一些高手莫名其妙的死去,且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心脏灼烧而亡,开始大家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从福建传出消息,武林中人才知道还有一个厉家,但到底是不是‘冲天拳’,也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当年‘金毛狮王’谢逊的‘七伤拳’,也有说是福建蒲田南少林的‘罗汉拳’,总之是说法千奇百怪,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此拳极为霸道,中者纵有神医华百草医治,也是枉然。”
大家的心就一沉,呼呼的气就像屋外分飞的雪花,冰冰冷冷的。白刑天狠狠的一跺脚:“管他什么‘冲天拳’、‘七伤拳’、‘罗汉拳’,我白刑天第一个不怕!”
上官龙道:“是了,万小侠,你可接着讲述。”
当日万壑云离开黄鹤楼,下得山来,便舍弃舟船,一路东奔,过武昌镇时就看见大街上画了一条醒目的箭头,他再不迟疑,沿着箭头一路追下,那箭头每到一处岔道口就鲜明出现,那定是先前追赶之人预先留下的。
次日清晨,万壑云追至一处山坳,身前的大山像一条蜿蜒的游龙,起伏有致,错落生姿。那连绵的山原本和长江并列而行,到了尽头忽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山头就气宇轩昂的插进长江,如一仞绝壁截江而立,江水至此回旋,远远的就听到江涛击打山石的轰轰巨响,仿佛千军万马呼啸奔腾。一问当地人,方知此地唤做“道士袱”,恰如道士的头巾迎风洒脱,那山叫做黄荆山,那插入江心的山头便唤做西塞山。
漠漠雄关,谁与争锋?大江至此也回流,英雄何敢忍低头。雄踞的西塞古峰,以擎天的勇气截断江流,那份豪情是不是更像一个落魄的英雄?万壑云这样想时,心中就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低着头,果然山道上就斜斜的画了一个箭头,只是很是潦草,想是画者已经来不及有细致的交代了。
万壑云急急的寻路登山,山路泥泞,一会儿就无路可走,他只好在参天的古树中寻着依稀可辨的脚印一步步攀去。看看接近山顶,万壑云喘了口气,就听山顶的声音隐隐传来:“第八个,不知又是哪个送死鬼。”那声音怪怪的,像一根针刺进耳膜里,又像一条小虫在死命的钻,万壑云恨不得捂住耳朵。
好容易攀上山顶,却是另一幅画卷:山峰像一柄利刃劈开大江,直直的挺立在江心,孤独的向着长空,似乎在述说着什么;江水不停的拍打着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吼叫,和着山风,隐隐的有开天辟地的咆哮;江的对面是一马平川,此时已是晶莹洁白的一片,和天空相连,已经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了。
却见山顶雪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武当四侠刘松遒,临江而立的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兀自对着大江天空发出极为刺耳的吟声:“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唉,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也罢,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他说完这几句,转过身来,万壑云才看清老者的面容,那其实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大而有神的眼睛似乎有看透一切的穿透力,眼角还挂着一粒泪珠。
万壑云抢上前去扶起刘松遒,却是软软的甚是没有气力,就吃了一惊,耳边就有老者的声音:“这位小哥,你可知我刚才念的那首诗的含义?”万壑云摇摇头,脸上既是悲愤又是害怕。那老头怒道:“你们这般自命侠士的狗模样,居然连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都不知道,还称什么英雄豪杰?比起那些乌鸦之作,不知节气上要高明多少。”
万壑云挺一挺身子,昂着头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休得胡乱骂人。”
那老头撇撇嘴,讥讽道:“凭你也配称作壮士?呸,先前有七个像你这样的大英雄上来,让我想想,好象有一个什么青城派的叫什么宋无寒,口气大得不得了,老夫很是生气,第一个就把他丢到长江喂鱼了;又有一个长江帮的副帮主叫…哦,是了,叫王大刚的,他水性不是很好么,老夫就让他跳下山崖,那王大刚还居然给老夫下跪,老夫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结果被老夫一脚踢进了长江;接着老夫就将长歌门的胡乱琴、荆州关公庙的关夫子、洞庭湖君山剑祝爱竹、江南霹雳堂的雷跋一一喂了鱼,哈哈,那真叫痛快,痛快啊!”
万壑云怒道:“你好狠!”心里却暗忖:这六个人无一不是江湖的硬手,居然就给他踢下了山,这老头的武功当真是匪夷所思。
那老头冷笑道:“这些人本该死,只是死得太快了些,老夫原本要慢慢的让他们死,不想他们都急巴巴的赶来送死,要怪就怪这位什么刘松遒刘大侠,要不是他到处乱画箭头,或许他们还可以多耀武扬威几天。”
万壑云道:“你也不要炫耀,有种也将小爷送去喂鱼。”他知道上了山来,那定是有上无下,是以做好了打算,便是喂鱼也要喂得豪迈些。
岂知那老头脸上现出一层倦意,望了一回天空,漫漫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哎,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他心中似乎有无限感慨,末了,转过脸对万壑云道:“今天老夫杀人也麻木了,老夫就告诉你,并非老夫不愿杀你,只是杀了你就没有传信的人了。也好,老夫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可记住了,老夫就是那‘万里无行踪,十步杀一人’中的‘万里无行踪’杨千里。这位刘大侠喜欢多管事,又喜欢充甚么英雄,老夫好象知道武当当年有个什么俞三侠、黎六侠被人捏碎了全身骨头,他武当喜欢当英雄侠士,老夫就成全了他。你们要开什么武林大会,那你就带个信,就说杨千里喜欢上了武林大会的每一个英雄豪杰……”杨千里说到最后的“英雄豪杰”时,人已经到了山脚,远远的送来的那几句话,就仿佛是在万壑云的耳边一般。那一刻,山风愈加猛烈,天空愈加阴沉,万壑云抬起头仰望天空,心道:又一场大雪将来了。
石钟山上,别院之中,万壑云抓着剑鞘的双手青筋暴露,显是仍然在当日的情景之中。白刑天忽然掠众而出,和万壑云并肩一站,豪壮道:“不错,万师兄,白某和你一样,誓与杨千里不共戴天,周旋到底!”
一石激起千重浪,白刑天一语既出,立刻激发了一片慷慨之声,一时之间,楼里楼外,楼上楼下,讨伐之声后浪遮前浪,人人都在争先恐后,也不再畏惧自己是否会被拿去喂鱼。便在这时,楼下忽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道:“肖苦涯,说什么你是少年豪杰,敢与我斗三百合吗?”
这一语无异天外飞石,打碎一帘幽梦,在众人的心中荡起千重涛浪,万顷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