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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虞美人 • 哪抵一吻香艳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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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的最后六天,苍茫的天宇布上了厚厚的铅云,浓浓的像化不开的岩石,低而沉闷,就像妇女失去了丈夫,儿子失去了父亲。俄而,自无名处扬下了绒绒的雪花,菲菲飘飘,洒洒沉沉,刹那间,将一个碧玉似的江南妆成一个粉装玉砌的少女。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在冬眠中潜意识的苏醒。
肖苦涯独自盘膝坐在房间,按师傅的话叫闭门思过。肖苦涯静静的想、静静的思,他甚至有一些后怕,假如那一剑再深半寸、再准半分、再很半点,画笑天也许就真的往西天笑去了,那沐王爷还能从容笑对自己么?他身上便冷悄悄的渗出一丝潮润。
门轻轻的推开,俊俏的身影闪动,一个半脆半浓的声音道:“大师兄,我可听见你那一剑的风声了。”肖苦涯苦笑:“七师弟,你也笑话师兄?”来者是武当门下七子中的麦世清,今春十七,自小便由肖苦涯代师授艺,与肖苦涯可谓是半师半兄之谊。麦世清道:“师兄,你受委屈了,师傅也真是,那画笑天凭什么那么狂妄?师兄教训得好,也显得我武当的威风。”他一幅悠悠神往的模样,显是构思着当日情景。肖苦涯道:“七师弟,可不许这么说师傅,师傅他老人家教训的极是。”麦世清道:“但不管怎么说,大师兄为武当树起威风,师傅心中定是喜欢的紧也。”师傅真的喜欢?肖苦涯不知道,他只好摇摇头,“七师弟,说说你们都到哪儿去了,怎么就我和师傅先来?”麦世清道:“看来师傅这回连大师兄也瞒住了。其实师傅是特别的照顾大师兄,师傅让大师兄先来,是有意让大师兄和天下英雄见面,那是抬大师兄的价。”肖苦涯道:“那你们……”
麦世清似乎又是羡慕又是兴奋,神秘的说:“师傅当真是老谋深算,他和大师兄先到,意在掩人耳目,暗地里却派我师兄弟六人兵分六路,二师兄走京畿一线,三师兄走苏浙一线,四师兄走湘鄂一线,五师兄走川中一线,六师兄走两广一线,至于我嘛,走的是豫皖一线。大师兄,你可知道师傅这样安排的用意?”肖苦涯心中赞了一声,心道:师傅当真是心怀天下,几个师兄弟遍布大江南北,那定是了解天下的事情,当今武林,表面上风和日丽,实质上是风雨欲来,师傅这样安排,自是做到有备无患。他沉吟片刻,却故意道:“我又不是师傅肚子里的虫子,我怎么知道?”麦世清道:“其实大师兄又何必故作不知,我这样一说,自是知道什么也瞒不过大师兄的。不过这次我一路行来却是遇到了一件奇人奇事,这件事大师兄却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的。”麦世清歪着头,古怪的看着肖苦涯。
肖苦涯素来知道这位六师弟一向古怪精灵,他说猜不到的那是一定猜不到,索性根本就不去猜,笑道:“那定是有趣的紧。”麦世清叹了口气道:“那天我正行走在淮河边,大雪纷飞,整个淮河全结上了厚厚的冰,岸边停泊的几艘小船深深嵌在冰中,整个天地似乎只剩下白色。那情景也真是美!我一路行来,虽然天寒地冻,心情倒是很惬意。走了一程,我好奇新突发,就跑到河边,跳进一艘船中,我想要是我们师兄弟几个煮酒冰河,那是何等的畅快!大师兄,你可有这样的念头?”
肖苦涯道:“那敢情好极了。”麦世清道:“我真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坐在船中,望着冰面,看雪花飞舞,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天空的雪似乎越下越大,幸好那船是带蓬的,就算是避雪吧。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冰面上好象移动着两点影子,一绿一黄,在漫天的白雪中就像开放的两朵花儿,甚是美艳。那影子渐渐近了,我已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大师兄,你可知他二人是谁?”肖苦涯笑道:“我又没有眼见,我怎么知道?”麦世清道:“是了,这可为难大师兄了。那身穿绿衣的是个女子,挥袖之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宛如白色世界中的一荷青莲,分外清丽……”他说到这里,眼睛里弥散着一缕向往,肖苦涯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麦世清道:“那绿衣女子道:‘郝师兄,我们一路追来,你说那恶贼会来么?’那黄衣男子身材甚是魁梧,一脸的虬须在雪中很是醒目,就听那郝师兄道:‘赵师妹,我相信那恶贼会来的,从我们一路追踪到此,我看那恶贼倒是很守信诺,’那赵师妹哼了一声道:‘跟恶人也讲信诺么?’那郝师兄道:‘也不能这么说,比如大奸大恶之徒,穷凶极恶一生中也有良心发现的善事,而大慈大悲的正人君子也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大师兄,依你之见,你会赞成谁的说法?”肖苦涯沉思道:“那也不一定,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麦世清道:“我倒是和那赵师妹的想法一样。那赵师妹道:‘不跟你讲这些,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那郝师兄道:‘那是你不愿说。’那赵师妹道:‘郝师兄,我记得你说过,点苍剑法讲究快、很、准,追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因何你的那一招‘苍龙不倒’却甚是缓慢?’那郝师兄道:‘剑法不一定非要依常规而行,剑法的极至应是随招而发,招尽而无招,比如你们岷山派的剑法轻灵中也加入了雷霆之力,就是这个道理。’大师兄,你看他二人笑谈剑法当真是如此的快意人生。大师兄,你现在可知道他二人是谁了?大师兄?”
肖苦涯哦了一声,方才他听麦世清侃侃而述,说到剑法的妙处实在是极大的受用,他与这转述的论剑中仿佛领悟到剑法的高妙无穷,正在思索之际,不想被麦世清一问,先是呆了一下,接着醒悟道:“他二人莫不是‘点苍风雷’郝河浩和‘岷山飞袖’赵紫儿?”麦世清点点头道:“大师兄当真了得,便是看到了一般!”肖苦涯明知是对自己的称赞,也不多说,望着麦世清,果然麦世清继道:“郝师兄和赵师姐谈着剑法,可苦了我,我既不能假惺惺的出来相见,就只好躲在冰船里,那滋味当真是很难受的。”肖苦涯听到这里,禁不住轻笑了一声,想这麦师弟当日的情景实在是滑稽的很。
麦世清叹了一气:“大师兄笑话倒是应该的。郝师兄和赵师姐那是叫投机,其实江湖儿女本就不计较什么,这样江湖同行才是叫人羡慕。那时天空的雪花倒是愈发下得紧了,迷迷漫漫的,似乎天地就要融为一体了。他二人似乎并没有要避雪的念头,否则跳进船来我还真不知怎么办。”他说到这里,也禁不住笑了一声,“便在这时,赵师姐道:‘郝师兄,我看你这回认错了人,恶贼就是恶贼,你几时见过恶贼讲信用的,现在午时已过了。’郝师兄想了一会儿道:‘那可不一定,除非他真的是无可救药之徒。’赵师姐道:‘那本来就是,我们从台州一直追到此处,那恶贼何曾敢露面?他自己坏事做多了,那叫心中有鬼。’大师兄,你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肖苦涯苦笑道:“定是那恶贼来了。”麦世清拊掌道:“大师兄就像在场一般。果然赵师姐话音未落,船舱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也是怪我大意,先前光顾了避雪看风景,竟没有检查船舱里是否还有他人。那声音道:‘尖牙利齿,小姑娘,当心我这恶贼拔光了你的牙齿。’那人说话时,变戏法似的从船舱中钻出来,冲我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人就到了船外,好快的身手。我就听赵师姐道:‘什么人?你是谁?’那人道:‘小姑娘,你不是口口声声骂我吗?我就是你骂的恶贼呀。’接着就是拔剑的声音。郝师兄道:‘方南炽,你早到了?我早该想到的。’透过缝隙,我看到方南炽满脸的红色虬须,在白雪中甚是耀眼,就像点点雪中怒放的红梅,一身水青色衣服,模样儿倒显得方方正正,瞧不清具体的年龄,那方南炽点点头道:‘郝河浩,方某敬重你的见识,哈哈,只是这小姑娘倒是缺少见识。方某早就恭候二位多时了,郝河浩,你约方某前来到底为了什么,因何口口声声骂方某是恶贼?’郝师兄正色道:‘方南炽,郝某也敬你像个人物,可不喜欢嬉皮笑脸。’那方南炽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方某的不是了?’他哼了一声,冷冷道:‘方某是什么人那是方某自己的事,方某答应你前来赴约那是方某瞧你人品还算不错,只是这小姑娘一口一声一个恶贼,方某听在耳里甚是不舒服。’郝师兄道:‘方南炽,这些且不说,我来问你:台州王大户的金库被盗可是你所为?海宁李家的大小姐可是你掳走的?苏州狮子门掌门秦大力暴毙狮子林可是你所为?安庆镇江塔上的夜明珠可是你偷去的?’那方南炽抬头看了看天,自负到了极点:‘是方某所为如何,不是又如何?方某行走江湖自是独来独往,不接受任何人的质问。郝河浩,你也恁地看中了方某。’郝师兄道:‘那是你承认了。’那方南炽道:‘是又怎样?’赵师姐道:‘郝师兄,还跟这恶贼讲什么?’郝师兄道:‘杀人偿命,盗财还钱,方南炽,你有什么话说?’那方南炽大笑几声:‘就凭你们?点苍岷山剑法在方某眼里那是分文不值。’这句话显然激怒了郝师兄和赵师姐,郝师兄道:‘那就让郝某领教阁下的值钱剑法。’当时我是真的担心,悄悄握紧剑,只要有什么不测,那是拼着性命也要和那方南炽血战到底,那才是我侠义道的行为。大师兄,你说是这样的吗?”
肖苦涯道:“师弟说的正是。”麦世清道:“大师兄,以你之见,这场比斗会是什么结局?”肖苦涯似乎并未做什么思考,接口道:“那定是方南炽胜得轻松。”麦世清道:“大师兄,你猜的一点不错,哎,现在想来,就是合我三人之力也是万难抵住方南炽的。那时就见郝师兄使出风雷剑法,凭空里激荡起雪花,似乎拧成一团,喝了一声直向方南炽逼去;赵师姐也不甘落后,剑光挽起朵朵莲花,煞是好看。两只剑就像两道金光匹练式的刺向方南炽,换了是我还真的不知怎么应对。那方南炽身影在两柄剑中像一道水光流动,纵是郝师兄和赵师姐使出精妙的招数,就是挨不到那方南炽的衣角,漫天的雪花被绞成一个旋涡,和着三个人的身形在冰上飞快的旋动,红的在绿和黄里跳来飞去,甚是奇丽,就听方南炽一声长笑,我还没怎么看清,风雪一下子慢飘如前,却见郝师兄和赵师姐定定的立在冰上不动,显是被方南炽点了穴道。我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拼命。那方南炽却是倒背着双手,殊不见胜利后的喜悦,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又化掉。他看了很常时间的天空,我真的不知他在想什么,会做什么,自是担心的要命。嘿,那方南炽也真是奇怪极了,大师兄,你在猜猜?”
肖苦涯道:“七师弟,你不要买关子了,后来怎样?”麦世清苦笑道:“后来,那当真是……算了,我还是直说了,那方南炽掉过头来,看了一会郝师兄,又转过头,盯着赵师姐好一阵,脸上居然露出一种古怪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郝师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赵师姐的脸色甚是难看,那叫花容失色。那方南炽突然走到郝师兄的面前低低的说了一些什么,就见郝师兄的脸色变了几变,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好是尴尬,那方南炽语气忽然变的严厉,怒道:‘男子汉做事就要敢作敢为,婆婆妈妈的算什么?’却见郝师兄轻轻点了点头,那方南炽哈哈大笑,走到赵师姐面前,大声说道:‘小姑娘,你若许我一件事,方某当即走人,否则,嘿嘿。’”麦世清模仿二人语气声调自是惟妙惟肖,活脱脱就是当日情景,“那方南炽道:‘小姑娘,你可喜欢这位郝师兄?’赵师姐紧咬双唇,一言不语,那方南炽道:‘你若是喜欢就眨一下眼皮。’赵师姐却使劲睁大眼睛,那方南炽忽然凑近赵师姐,嘻嘻道:‘方某可是好色的,你若不喜欢那个人,倒不如……’他的胡须贴近赵师姐的脸上,似乎就要亲上赵师姐,赵师姐眼里突然一下子涌出如泉的清水,脸蛋儿一直红到了耳根,宛如开放的一朵娇艳无比的粉莲,那方南炽就要亲上赵师姐的唇上时,赵师姐的眼皮终于眨了一下……”他说到这里,言语一下子低了许多,好是寂寥。肖苦涯就轻轻的摇了摇头。
麦世清道:“那方南炽呵呵大笑,走到郝师兄的面前,也不知说了什么,郝师兄的脸涨得通红,方南炽忽然抬了一下手指,就见几朵雪花分别飞向郝师兄和赵师姐,郝师兄和赵师姐颤了一颤,自是解了穴道。却见那方南炽的身影犹如一道流水瞬间流没在雪地间,再没有任何的踪迹,远远的传来方南炽的笑唱声‘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待那歌声化尽在飞雪中,赵师姐走到郝师兄面前啧道:‘郝师兄,那恶贼给你说了什么?’郝师兄的脸仍是红红的,赵师姐眼圈儿一红,低低道:‘连你也欺负我!’郝师兄双手不停的搓动,嘴唇嚅嗫着,赵师姐跺了一下脚:‘你欺负我,我找师傅去!’郝师兄急了,脱口道:‘他说等洞房花烛时,别忘了请他这个媒人吃喜酒。’赵师姐忽然跑开,一边跑一边说:‘我告诉师傅,说你坏,看师傅怎么打烂你的嘴。’郝师兄追了出去,分辩道:‘赵师妹,我,我可真的什么也没说……’他二人一走,整个淮河上就剩下我一人,哎,说真的,大师兄,我当时也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象丢了什么似的。”
丢了什么?肖苦涯年龄较麦世清长了许多,对男女之间的情事自是比麦世清懂得多,那是情豆初开,情不自禁,那个年龄的青春之花他肖苦涯也开过,那还是许多年前,在武当山腰,他遇见了一个采茶的姑娘,那举手投足之间是那么的富有诗意,他仿佛一下子沉浸在轻歌曼舞的意境之中,就在那个清明前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每天借练剑的借口偷偷溜下武当,在轻缈的山雾中,隔着一层明明灭灭的风情构思着绮丽的故事,那个春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据说是嫁给了一个外地的茶商,一起去了江东。为此他还大病了一场,只是所有的师门兄弟都不知什么原因,而那一段相思犹如茶树的根须永久的埋藏在武当的群山中。“大师兄,你在想什么?”是麦世清的声音,肖苦涯苦笑道:“没什么,谢谢小师弟来看我。”麦世清还想说什么,远远的听到一个带着悲愤的声音道:“大师兄,三师兄他……”是四师弟白刑天的声音,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