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菩萨蛮 • 但有一剑无情恨 ...
-
清晨,江滔如鼓,在凛凛的朔风中,击打着壁立百仞的岩石峭壁,卷起一层层、一朵朵琼花玉枝。肖苦涯起得很早,一向早起是他在武当山上养成的良好习惯,在石钟山也不例外。习武之人最忌懒惰,业精于勤,荒于嬉,肖苦涯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昨天无缘无故被戚木师太冷嘲热讽训斥一顿,心中老是不舒服。至三岁被师傅抱到武当山,虽承灵逸道长多方关怀、爱护,但毕竟是失去了父母关爱的孤儿,茫茫江湖,一如弃子,每思至此,幽怨渐生。
此刻,肖苦涯将手中的一把百淬成钢的青锋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滴水不漏,便是园中的坠雪的梅蕊也伴着剑风纷纷堕地。待“七十二路追风剑”堪堪使完,抱剑当胸,气沉丹田,面不改色。他心中暗自欢喜,不枉了二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方有小成。便在此时,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儿子对父亲的敬爱,眼光中闪现出师傅那和蔼可亲的慈祥面容。若不是师傅的收容和抚养,自己怕是早被野狗饿狼吞噬。
山雪若隐若现的飘舞,就像薄薄的轻纱滑过他的肌肤,肖苦涯沉浸在一片美好的回忆中……
如果人世间还有什么温馨、隽永、悠长的情素,那无疑便如这腊梅般独傲寒冬的回忆了。
“师傅,苦涯但此一生,定视您为亲生父亲,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要结环相报。”他心中默默许诺。
梅枝掩映中,忽一声冷笑,带着冰雪冲来:“说什么武当七十二路追风剑天下无敌,我看不过如小儿游戏。”傲傲话音中一人长身而立,分枝踱出,左手捧着一幅画板,右手握着一支画笔,笔尖上蘸了些许丹红,虚空点处,梅枝晃动,梅蕊翩翩投地。
肖苦涯愕然道:“画笑天?!”
画笑天哂笑道:“肖苦涯,连侯爷都夸你武艺过人,依在下看来,无如三岁孩童,花拳绣腿。哈哈,灵逸道长空有一身武功,却不知如何教徒弟,当真误人子弟,真好笑,真好笑,不如拜我为师,包你三年之内,大江南北,再无敌手。如何?”
肖苦涯冷冷道:“画笑天,我敬你是‘平西侯’帐下之人,不与计较。你可休要胡言乱语,堕我师傅英名。”
画笑天大笑不止:“英明,英名?嘻哈,恭维也要看对象,牛鼻子老道充其量也只能给侯爷牵马拽鞍,连看门的伙计也不配!”
肖苦涯只觉热血冲顶,他画笑天骂自己也就罢了,骂师傅那等于剜他的心。他无及多念画笑天是何许身份,心中只有一口怨气要喷薄而出,哪里能够捺定,长剑闪动,匹练一般,直取画笑天。
画笑天料不到肖苦涯说打就打,仓促中斜身跃出,堪堪避过对方那凌厉一剑。哪知肖苦涯剑随人行,身形展开,如附身之俎,一时之间,画笑天倒弄得手忙脚乱,先机尽失。
一个是平西侯手下第四勇士,佩剑四品侍卫;一个是武当第二代中最杰出的少年英雄,年若相仿,势均力敌,恰恰战了一个平手。不同在于肖苦涯抢占上风,先发制人,而画笑天料敌不周,且过于狂妄自大,此时便只能一味招架。肖苦涯是怒气御剑,招招凶狠,与武当剑派一向宽宏大度的剑风大相径庭。但见剑光闪处,点点光芒,不离对方生死大穴,手底决不容情。画笑天在这狂风乱剑之中,犹如一叶无舵的小舟,左支右绌,向来的潇洒荡然无存,便感觉汗流如注,衣衫透湿,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如果有人去小看肖苦涯,那得先掂量自己的斤两。一个二十五年在孤寒中学剑的人,其力量决不可低估。画笑天是第一个妄自尊大、鄙视肖苦涯的狂人,所以狂人最终的结果就是搬起石头狠命的将自己的脚砸个稀巴乱。
可以说灵逸道长武学的精髓已经全部被肖苦涯吸收,所差的只是功力还没有达到火候,无法发扬,但即便如此,画笑天想要扳回劣势已是难上加难。
肖苦涯的眼前忽然闪现出戚木师太老气横秋的样子,闪现出二十五年来所受的种种白眼和不屑的神态,闪现出这许多年来孤苦伶仃,茕茕孓行的凄凉,闪现出郁积在心中如火如涛的愤怒,他要发泄,要挣扎,要让世人睁开惊奇的眼睛看一看他肖苦涯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体内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身体宛如拴住的烈马在奋蹄扬腾。又如堤内的惊涛冲击岸畔。愤怒同样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如果这种愤怒得不到释放,一如河水得不到疏导,必将泛滥成灾。
肖苦涯犹如一头发狂的雄狮,将所有的怨恨怼怒和汹涌澎湃的力量全聚集在手腕,聚集在三尺青锋上。
宝剑锋从磨砺出。有谁了解,肖苦涯一天要磨几次剑?
手腕翻动,肖苦涯的出招正是“追魂夺魄”,电闪雷鸣,呼啸掣出。这一招正是“七十二路追风剑”中极厉害的“夺命三招”,据说为当年武当五侠张翠山所创,后因招路太过狠毒,并未胡乱传授下去。这“夺命三招”分别为“追魂夺魄”、“天际摄魂”、“魂魄俱碎”。当初灵逸道长授此三招时曾循循告诫:“此三招共含二十七式一百单八个变化,无人能在剑底下全身而退,即便高如少林惠如大师者,亦必两败俱伤。因此三招太过厉害,出手即有血溅肉飞,故向来非掌门不传,以为与武当一门宽宏慈爱大不相符。至祖师三丰开山以来,灵字辈除为师以外,其余诸师伯师叔无一人问津。故此‘夺命三招’已成为武当不传之秘,也只有掌门人亲身传授。今为师传授于你,望好自珍重,切记妄开杀戒。”
肖苦涯跪地泣然道:“弟子一定铭刻在心,万死不忘!”
但现在肖苦涯居然忘却了师傅的谆谆教导,眼前只有一个念头:杀!剑光扑朔迷离,锐锋隐隐绰绰,如排山倒海,密密厚厚的剑影织成一晕密不透风的铁网严严实实的罩住画笑天。
“住手!”“剑下留人!”耳畔似乎有人在疾呼,好象是师傅的声音。但肖苦涯此刻正是强弓劲弩,离弦之箭又怎能被话语挡回?而况肖苦涯的功力并未臻达上境,随心而收。
那一剑不偏不倚正好斜斜插入画笑天的左软肋下。画笑天狂吼一声,两臂挥出,铁板铁笔疾入快风打向肖苦涯。肖苦涯忙向旁闪,那铁板的边缘擦着耳鬓飞了过去。这一刹那间,两人都是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试想:如果肖苦涯经验老到,功力充足,画笑天是难从剑底下逃生的;而肖苦涯若是慢闪一分,那大好头颅立刻就要铁树开花。
画笑天血注如泉,全身颤抖。棋无痕、书沉香双双抢上,抱起画笑天看时,一张脸早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滚坠下。
灵逸道长怒道:“苦涯,你……”
肖苦涯麻木的立着,像一根筋疲力尽的木头,全无表情,心中直是矛盾到了极点:师傅,我对不起你,我忘记了你的教诲和自己的许诺;但师傅,我真的好恨啊!
沐晟缓缓而严厉的质问:“笑天,是你惹肖小侠动手的麽?”画笑天面如金纸,强自忍住剑伤,低低道:“侯爷,我……”沐达基怒道:“笑天,你还要狡辩?”画笑天咳了几下,点头道:“是,是笑天的错,笑天不该惹肖兄发怒。”
沐晟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的疯癫病犯了。无痕、沉香,扶笑天下去修养,哦,用我的那支上好的人参滋养。”棋无痕、书沉香躬身应道:“是!”画笑天欠身道:“多谢侯爷!”沐晟又止不住冷哼道:“笑天,看你受伤我才不予计较,若是你伤了肖小侠,看我怎么处置你。”画笑天道:“笑天牢记在心!”
沐晟声音柔和了一些:“下去吧,好好静养。唉。大敌当前,不思化解,偏要祸起萧墙,争狠斗力。灵逸道长,多是本侯管教不力,还望道长和肖小侠宽恕则个。”
灵逸道长道:“沐侯爷,小徒太不上进,多有得罪。侯爷不怪罪已是深表感激,又怎感移罪于人。苦涯,还不向侯爷请罪?”
肖苦涯长躬道:“请侯爷赐罪!”
沐晟朗笑道:“肖小侠何罪之有?看看年轻人,英武过人,我们都老罗,今后的重担就挑在你们身上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