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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剑器近 建文之党会聚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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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方南炽和朱丹然等相继苏醒过来,方南炽“呀”了一声,原来整个庐山全被浓浓的大雾笼罩着,除了眼前还可以看见几个人外,一丈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方南炽久居南方,几时见过如此大雾?他高兴的拍打着平儿,连声道:“快看,快看,好大的雾!”他初到中原时见到这场大雪,也是惊讶异常,甚至和野外的孩子一起打过雪仗。
群儿揉揉惺忪的眼睛,待瞧明白不过是一场雾罢了,咕噜道:“这有什么奇怪?吵得人家都不能睡觉。”方南炽也不理会,伸出手去抓那雾,那乳白的雾就从他的手指间流了开去。朱丹然笑道:“方兄,你只是初次到中原,这雾也算不得奇妙,我们北边的雾比这还大。”方南炽道:“是么,那我一定是要去看的。”朱丹然听他这句话,就感觉脸稍稍的一热,生怕他又说出别的不中听的话,赶紧岔开话题:“群儿,火都熄了,你还能睡?”方南炽却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独自与云雾嬉戏,一会儿用手抓,一会儿用嘴吹。朱丹然不禁心里一哂:看来是我多心了。
方南炽尽情的玩了一会,转头看见朱丹然、群儿、平儿三人面含笑意的看着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拍拍手道:“好,不玩了。”他说不玩就不玩,走进小亭,望着昨夜吃漏的残渣,做个无奈的表情,说道:“嘿,我也吃了太多了,现在只好饿肚子了。”朱丹然道:“昨天我们上山时路过山上一个小镇,叫‘牯牛岭’,呆会等雾散了,我们就到牯牛岭去吃饭。”方南炽指着那大雾道:“雾啊雾,我不希望你散去,可是肚子很饿,说不得,你还是快快散去吧。”群儿道:“方大哥真叫大雾散去,那才叫神仙了。”朱丹然听到“神仙”二字,自言自语道:“‘含鄱吞岫,仙人难在,五老叠叠,匡庐飞泉’,仙人难在,仙人难在,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这时,听石门下一阵嗒嗒杂杂的脚步声,正向上面走来,方南炽轻轻道:“一,二、三……一共是六个人。”朱丹然使了个眼色,指指亭顶,方南炽低声道:“那也很有趣。”他一手携一个,跃上栏杆,脚尖轻轻一点,就上了亭顶,那栏杆上殊无痕迹。朱丹然暗道:“好轻功!”也跟着上去了。
隐隐约约几个人影闪动,那六个人已经走进亭子中,就听其中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道:“看这火堆还有余温,显然是有人来过。小巫,你过去看看,雪地上可有什么多余的脚印。我们也是不小心,只是跟着脚印上来,怎么就没有多留意一点呢。”最后那一句是对自己的自责。一个稚嫩的男声道:“是,师傅。”唰唰唰的一阵声音,想是那“小巫”跑去查看雪地,石门外就有小巫的声音道:“师傅,雪地上有十来双脚印,除了我们的脚印外,其他的脚印显得杂乱无章,好像是上来了又下去了。而且雪地上还有许多箭支。咦,好多箭支都断成了两截。”那苍老的声音道:“哦,箭支断为两截?好深厚的功力。看来那亭中的人已走了。”另一个声音道:“师傅,听说他们要在牯牛岭聚会,我们要不要去?”那苍老的声音似乎有些抖颤:“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哥儿几个变了模样没有,还认不认得出来。我们这就去吧。”几个人稀稀疏疏一阵响声,亭中就静了下来。
朱丹然不知那群人是敌是友,听口气当是自己人,但她还是不敢冒然相见,去看身边的方南炽时,就见方南炽古怪的笑,她低头一想,心下豁然,想是那老者的称赞倒让方南炽哭笑不得了。
几个人从亭上跃下,朱丹然拍拍身上的雪,对方南炽道:“那几个人也是聪明,居然循着脚印跟上了含鄱口,我们也循着脚印跟到牯牛岭。只是方兄要委屈你一下。”方南炽道:“但凭朱兄吩咐。”朱丹然嫣然一笑,从群儿的包裹中掏出一些物什,却是两片胡须和一顶折叠整齐的小瓜帽,她将胡须粘贴在自己的嘴上,又戴起那顶小瓜帽,俨然成了一个小管家,她又从平儿的包裹中取出一套衣饰,却是地道的苏州“绣红楼”制作的丝绸冬袄和一顶大绒帽,大绒帽上镶嵌着一颗大红宝石,笑盈盈的望着方南炽。方南炽笑道:“敢情让我做一回大财主,那怎么叫委屈呢。”他接过衣帽换上,抖抖身子,大大咧咧道:“管家,给老爷我带路。”朱丹然恭恭敬敬道:“是,老爷您走好。”偌得群儿笑过不停,拉着平儿跳出亭子,高声道:“财主大老爷,小的这就跟您开路。”朱丹然道:“老爷,您的身份虽是大财主,但以前可是个制使军爷,现在做着茶庄的生意,那可是大发的生意哟。”方南炽哼哼道:“老爷我家财万贯,生意好得不得了。走,吃酒去。”
此时大雾虽重,但有了前人的脚印,走起来却是舒服,下了含鄱口,再往前走四五里路,岔道就渐渐多了,那些岔道就像一条条的小溪汇聚到大道上,雪地上的脚印也就纷乱复杂了,看那脚印,往牯牛岭去的人还当真不少。
此去牯牛岭有十来里路程,一路行走,那雾气也就渐渐的弥散,比之先前要稀少了许多,渐渐的能看见数丈外的景致了。再走半个时辰,已可望见牯牛岭了,也有些屋舍稀稀落落的站立在道路两边,前面不远处却是一座石坊,隐隐看见石坊下横里站着四个人。朱丹然道:“那肯定是盘查的主子,老爷,您是左军前锋营的制使管气宇管军门,这是您的腰牌。”方南炽接过腰牌,晃了一眼,就看见腰牌中间刻了个“管”字,其他的小字他也懒得去看。
一行人走近石坊,石坊正中站着那人大约有四十来岁,一脸的精明模样,那人抱拳道:“在下尉迟芎,请问宝号?”方南炽大刺刺然道:“老爷我是……”身子被朱丹然碰了一下,心道:原来老爷我的地位比这家伙要低了许多。赶紧敛色道:“咳、咳,下官左军前锋营制使管气宇。”那尉迟芎看了眼朱丹然,微微一笑:“原来是管军门,久仰久仰!”方南炽讪讪道:“下官实在是…实在是……”那个“有眼无珠”让他说出口也实在是为难之极。尉迟芎笑道:“管军门也不必说什么了,你我原本也不在一个部里当差,那些繁文俗礼免去也就罢了。管军门可有凭据?”他笑归笑说归说,谈到要害处一点也不含糊,左手一伸,递到方南炽的身前。方南炽心道:这尉迟芎还不错,大节不拘小礼,有机会倒是可以结识结识。他从怀中掏出腰牌递给尉迟芎,尉迟芎接过腰牌仔细看了一回,又看了看方南炽道:“管军门,看你这身打扮,不似一个军爷的模样,倒像一个大财主?”方南炽苦笑道:“大人,这个这个,唉,那也是一言难尽,下官没有了皇上侍侯,只好跑到苏州做一些茶叶的买卖,几年下来生意倒还是不错。”尉迟芎向前伸出腰牌,方南炽正待要接,尉迟芎的手却不前伸,眼睛却望向朱丹然:“这几位是……”方南炽道:“那是下官的师爷和两个茶童,尤其这两个茶童煮出的茶那才是叫好喝。”他最后那句话确是实实在在的讲出真话。尉迟芎似乎有些犹豫,伸出腰牌说:“管军门收好了,那左军前锋营的刘啻将军还好么?”方南炽不及细想接口道:“什么刘啻将军,下官却是不认得的。”朱丹然心道:遭了,大财主要露馅了。方南炽原本就不知有什么刘啻将军,脱口而出后方有些后悔,他捞了捞后脑勺,心道:一不小心就着了这家伙的道,他奶奶的,说不得那身份是要暴露的。他活学活用,居然连天清杀气的“他奶奶的”也用上了。
岂知方南炽误打误撞,居然是歪打正着,那尉迟芎原本是故意引诱他的,刘啻哪里是什么将军,实实在在是他的一个伙伴,他故意这么说,看看方南炽究竟是不是左军前锋营的。方南炽冲口否定,又捞着后脑勺,显然不是作假,尉迟芎的心也就放下一半。这时大道上又有几个人前来,见尉迟芎一味的盘问方南炽,早就有点不耐烦,内里一人道:“喂,我说老兄,你能不能快点,你这样盘来问去,到几时我们才能进去?”尉迟芎道:“各位看看雪景也是不错的,凡事总要慢慢来。”那人骂道:“看你个大头,老子一早就从山脚急巴巴的赶上山,就是什么样的景也瞧够了。”尉迟芎身边的一人冷笑道:“就凭你刚才骂人的话早该死一百遍了。”尉迟芎道:“不要这么说,他们也是一腔热血,让他们发发火也就罢了。”转对方南炽道:“管军门,你请!”方南炽道:“有劳大人了。”两人一错身,尉迟芎忽然道:“管军门,接在下这一招‘横扫千军’。”
“横扫千军”原本是极为普通的招式,江湖中人是极少去使用的,但在军队中却大为实在,队列操练时经常使用这样的招式,往往“横扫千军”一出,下手就以“铁栓锁门”应对。尉迟芎要以此招试试方南炽到底是不是军队出身,那是极为有效的。
方南炽心念一动,立即明白尉迟芎的用意,好在他自小就跟战雄风学习排兵布阵、阵前格斗的军队招式,自然而然就使出了“铁栓锁门”,使上三成力,当胸一横,格去了“横扫千军”。两人一试即分,都感到对方劲道不错,尉迟芎一时兴起,喝了声“再来!”手臂向上一轮,猛地向方南炽劈去,却是一招“力劈华山”,方南炽双手举起,“举火朝天”架开尉迟芎的手掌,尉迟芎收掌变拳,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向方南炽胸口冲去,正是“野马分鬃”,方南炽双手往下一按,“将军脱袍”堪堪压住对方的拳头。二人你来我往,在雪地上展开了一套军旅大操练,方南炽的拳风劲道渐渐提高到五六成,而尉迟芎亦是全力施为,一时间,雪花翻飞,一套简简单单的拳法,居然也是打得虎虎生威。
先前那人又讥讽道:“老子还以为是什么绝妙的着数,却原来这么粗俗不堪,真真笑死人了。”豁然觉得后颈被人吹了一口气,滑溜溜的大是不舒服,正一转头,“呀”的一声几乎哭出声来,原来那脖子竟然着了别人的道,硬邦邦的扭不过去了。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无妄小子,这等好拳法,是你能评价的?”当下那伙人中有几个转头看去,齐声道:“原来是刘大人。”这来的便是尉迟芎先前提到的刘啻,刘啻也不理会那伙人,背负双手,津津有味的看着雪地上翻飞的二人。那伙人才知道原来那平常不过的拳法在他二人手中居然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两人在雪地上你来我往将那一套拳法一招一式的施展开来,刚劲有力,雪飞山鸣,引得后来的人纷纷住足,连连叫好。只有刘啻和朱丹然默然不语,细细的品味其中的精妙,似乎在那招式中汹涌而起的是千军万马的铁蹄争雄。
方南炽猛然升起一股争雄之心,手上力量渐渐加大,每出一招,隐隐夹杂着风雷之声,尉迟芎暗暗叫苦,他原本是想试试这管军门是否真是如假包换的军门,却逼得自己没有后路,每接管军门一招,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再这样下去,早晚是要败在对方的手下,那时才叫真正的丢人,何况那平时总和自己较劲的刘啻也在一旁观战呢。
再斗片刻,方南炽已然对尉迟芎的功力了然于胸,心道:战伯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不过是来看看热闹,又何苦叫人难堪。想到这里,待尉迟芎一招“双风贯儿”时,身子向后一倾,假意站立不稳,‘噔噔噔”退后几步,踉跄几下,喘几口粗气,抱拳道:“大人神力,下官甚是佩服。”尉迟芎如何不知方南炽承让,既不能承认,又不好炫耀,强行忍住乱跳的心,闪出三分苦笑:“管军门,好功夫!”
朱丹然借机上前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位大人身负重任,检查那是当然的;老爷也是一片丹心,抛却万贯家财上山,还请大人明鉴。”她这几句话甚是诚恳,说来叫人无法反驳。尉迟芎缓缓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迟疑道:“管军门,你请!大家都是提着脑袋上山,还是小心一点好。”他话里有话,望了一眼朱丹然,眉头稍稍的皱起。
方南炽道:“够爽快,下官这就先进去了。后会有期。”
待方南炽走远,刘啻上前道:“你看,他究竟是何人?”尉迟芎微微摇头:“反正决不是什么‘管气宇’管军门,此人内力越战越强,似乎绵绵无尽,怕是此间诸人无一是他敌手。但愿包指挥使能接到消息速速赶到山上,否则,若是此人非友是敌,那,唉——”他一声长吁,倒叫刘啻心中为之一沉。
朱丹然道:“方兄,我刚才还以为你大财主的皮要被剥开了。”方南炽笑道:“想剥开我管军门管大财主的皮那也是不容易的。那人武功不弱,你先前撞我一下,想必是知道的。”朱丹然黯然道:“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的,那人叫‘尉迟芎’,原本是我皇兄御前八大侍卫之一,后来的那人就是刘啻,我在皇宫时曾见过。他们却是不认得我的。为了皇兄,他们冒死上庐山,也是难为了。”
方南炽想到自父亲去后,自家的亲人就只剩下杨伯和战伯二人,那建文帝虽和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居然还有这么多部下为他卖命,同是天涯沦落人,建文帝比起自己来,那又是幸福得多。他想到这儿,胸中荡荡的一股悲凉之气,一时无语,也不回答朱丹然的话,低着头,自顾走着路。
石坊内却是一条大街,两边屋舍俨然,家家门户紧闭,想是此间住户也闻到了肃杀之气。间或有人行走,或疑惑的望一眼方南炽等,却又都不言语,闷不做声的向前面赶去。此时云雾尽散,一轮红日当空悬挂,衬得白雪分外妖娆,青天白地,屋瓦反衬着阳光,变换着绚丽的色彩,比那琉璃瓦的彩釉又不知道要生动多少。方南炽看到这般景象,心胸为之一开,也不去想什么悲凉不悲凉了,豪情一生,对朱丹然道:“好了,前面好像是一个酒楼,我们也该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