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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苍梧谣 谁解之谜天下白 ...

  •   那酒楼正中牌匾上题着三个苍劲的朱红大字“日照台”,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匾阁上的滴水檐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雪,往下挑出来的是一支支长短不一却又很整齐的冰凌。
      群儿念着那三个字,抬头望望天空的太阳,拍手道:“原来‘日照楼’是被太阳照着的。”平儿道:“不对,当年李白有诗云:‘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应该是取诗歌之词。”群儿白了平儿一眼,犟道:“偏不是,我说就是太阳照着的。是么,方大哥?”方南炽见群儿问话,看着那日照楼,就望着朱丹然笑,朱丹然愕然道:“你望着我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答案。”她不说话还好,一说嘴上的两片小胡子就颤颤的乱动。方南炽道:“朱兄,日照是太阳之意,太阳是红的,日照楼岂不是你朱家开的?”朱丹然道:“小孩子闹着玩的,你也没大没小。”方南炽道:“好了,管他是太阳照的也好,是太白诗也好,肚子饿了就该吃饭。”他当先一步跨进门槛,其他三人就跟着进去了。
      那日照楼是两层的阁楼,中间一道木梯通向二楼,只见满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挤在三四十张桌子边,足有四五十人,个个神色严峻,虽围挤在一起却不吵闹。方南炽见一楼没有空余的座位,就向二楼走去,梯子边站立的两个大汉伸手拦住,其中一个道:“对不起,二楼是贵宾座,阁下还是在一楼挤一挤。”他说话好生客气,显然来到日照楼的都是建文帝的人。
      方南炽道:“这一楼已没有座位,你叫我们四个人往哪儿挤?”那汉子道:“那也只能委屈阁下了。”方南炽大咧咧道:“你不要把人看扁了,本将军是左军前锋营的管军门管大将军,快快闪开。”那汉子不为所动,伸出的手一点没有收回的意思,胸脯挺得高高的,语气异常坚决:“那也不行!”方南炽双手正一正大绒帽,又提一提腰,大声道:“那才奇怪,楼上空着不让人上,楼下挤满了却硬往里塞,这是哪门的道理?”他的声音引来无数的眼光,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想是这些人身份实在是低微。
      他二人僵在楼梯口,一个要上,一个不让上,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从门外走进一个人,就要许多人揖手低声的招呼:“刘大人,您来了。”来人正是刘啻,刘啻眼见方南炽一行人被堵,当下走到楼梯口,对那汉子说道:“这位是左军前锋营的管将军,你且让开。”又对方南炽笑道:“他不识管军门,你也不要与他一般计较,你楼上请。”刘啻客客气气的解释,方南炽倒不好发作,拱拱手道:“那敢情多谢了。”转身上楼时就听到背后那汉子的嘀咕声:“什么管将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制使罢了,冲什么将军?”方南炽也不加理会,当先登上了二楼。
      那二楼倒是显得很空阔,几十张桌子稀稀落落的坐了二三十人,靠窗口的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两个中年人,从穿着看倒像是很富有的,相貌儿极为相似,正看着走进的每一个人,见方南炽一行人老的老少的少,并不起眼,好像甚是失望,又转头望向窗外的雪景。
      方南炽见上来的人都按每桌十个人坐好,其余的都是空桌,想是先来的人尽量把位子坐好。他正想是不是找一个空桌儿坐,就见左近的一个老者招手道:“请到这厢来坐!”那老者只是一人坐着一张空桌,想是也是刚刚上来的。朱丹然听那老者的声音,极为耳熟,轻轻碰碰方南炽的后背,方南炽心下了然,从那声音分辨,那老者恰是今晨含鄱口上偶遇的老者,只是不见了“小巫”等门人,许是那些人地位太低,却是不让上来。
      方南炽刺刺然走过去,大声道:“老朋友又见面了,极好,极好。”他声音大极,就有许多人皱皱眉头,靠窗口的两人就轻轻的咳了一声,显是提醒方南炽不要太过放肆。
      那老者听方南炽一声称呼,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极力回想在什么地方见过方南炽,手上却不停的做着噤声的手势,待方南炽坐下,压低着声音道:“老朽也见阁下眼熟的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还请宽恕则个。”他倒老实,并没有虚张声势的假应酬。
      方南炽浅浅笑道:“在下也和有同感,请问长者宝号?”那老者一脸的愁容,低声道:“老朽江上洲,江湖上好久没有这个名字了。”方南炽偷偷望向朱丹然,见朱丹然轻轻摇头,显然也是不知此人底细,但江上洲能上二楼,当是有一定的身份,便作揖道:“原来是江大侠,久仰,久仰。”他动作甚是夸张,引得朱丹然吃吃的抿住樱桃小嘴。江上洲摆摆手道:“前事休提,前事休提。那‘大侠’二字是不敢当的。要说此间真正能称得上大侠的……”他向窗口那两兄弟努努嘴,“严高奇、严仕奇两大人才是呢。哦,老朽还没问及阁下的尊姓大名。”方南炽道:“什么大名,在下本是个粗人而已,在下是为左军前锋营管气宇制使。”江上洲微微一怔,想是弄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军门居然能带着下人上二楼。好在他原本也不是个依附权贵之人,那神色一晃即逝,抱拳道:“原来是管军门,恕老朽眼掘。”那江上洲说话倒是十分的和善,只是一脸的愁容丝毫未改。朱丹然看在眼里,鼻子居然微微的发酸。
      方南炽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江上洲闲聊着,朱丹然却是没有什么兴趣,时不时的留意上楼的人,群儿和平儿倒也乖巧,必了口一句话也不说。聊了一会,方南炽方觉得肚子叽里咕噜的叫,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还没有吃早餐呢。他问江上洲:“江大侠,今日我等前来聚会,不管饭么?”江上洲道:“原来管军门还没有用早膳?老朽这就为你张罗去。”他起身离开座位走向后堂,不一会就端出一大碟东西,有馒头、包子、油饼等,方南炽道:“有劳江大侠了。”他也不在客气,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边吃边示意朱丹然等吃。江上洲低低笑了声:“管军门还是慢慢的吃好,小心噎着呢。”
      好一顿风卷残云,直到江上洲端了三盘早餐,方南炽才终于放下了手。也是一夜雪中露宿,体力大不如前,兼之与尉迟芎一场好斗,焉有不饿之理?方南炽吃饱喝足,这才拍拍手,伸了一个饱腰,望着江上洲道:“江大侠,不知这聚会什么时候开始,严大侠他们又在等什么人?”江上洲吁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严氏昆仲乃是圣上的八大御前护卫之一,其他六人有四位在靖难之变中为国捐躯,剩下的另两人就是守在牌坊前的尉迟芎大人和刘啻大人。他们四位都到了,至于等什么人,那老朽也就不知道了。”方南炽故意哦了声,惊奇道:“难怪严大侠不停的向窗外和楼梯口看,原来是在等要紧的大人。”
      他二人低低谈话之际,陆陆续续的上来些人,那些人想是早得到了指示,就有三人拥到方南炽的桌边,抱一抱拳,算是打了招呼,挨着江上洲的身边坐下。方南炽看那三人时,一律的青衣打扮,腰下配着长剑,相貌平庸,也不见什么惊人之处。
      江上洲见来了新人,倒是满腔的热情,俨然一副席长的身份,对那三人说道:“这位是左军前锋营的管军门,老朽江上洲。不知贤仲昆是……?”那三人当中的一人颔首道:“幸会,我们师兄弟三人乃是江湖无名之辈,想来名号也没什么,怕是说出来污了长者的耳根,不说也罢。”他说话轻言细语,虽然点头回谢,脸上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江上洲蓦然醒觉,头脑中闪现出一串名字,脱口道:“莫非三位是虎贲军御卫使简不言、路不平、李不怒?”先前说话的李不怒道:“就算是的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江上洲见人家没有什么兴致交谈,甚感无趣,假意的咳了两声,又转头对方南炽道:“管军门这些年来一向可好?”方南炽见他无话找话,心道此公甚是喜好结交朋友,心地倒也不坏,况且人家还前后不停的为自己端茶送饭,不过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无论如何也要搭理两句,算是报他送饭之情。当下故意压低声音道:“江大侠有所不知,在下现在做的是茶庄买卖。”
      江上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似是对方南炽做什么生意了无兴趣,轻轻指了指满堂的众人,像是对方南炽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唉,所谓志士当思报君之恩,这许多故友,虽然多年未见,心中倒还是存着那般想法,可也是日久见人心了。”方南炽就他低头自语,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趣,干脆闭起嘴巴,去看周围的人。
      此时人越了越多,进来的人三三两两,有相识的也只是抱抱拳,算是打了招呼,就各自找个位子入座。再过一会儿,就听楼下稍稍响起一阵吵杂声,那响声并不见大,接着就是上楼梯的脚步声,众人向那楼梯口看去,当先上来的是一个老者,年旬六十开外,一绺白须飘飘洒洒,甚是英武,后面跟着上来几个中年人,正是九江城外大战神机营的包不邪、铁铉和方才和方南炽比拳的尉迟芎、刘啻等人。这行人一上来,严高奇、严仕奇赶紧离席相迎,态度既卑恭又亲切,想来他们等的人终于到了。尉迟芎和刘啻走过方南炽的身边时,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
      待一行人全部落座,严高奇清清嗓子,众人知道要开始说话了,便闭住口。严高奇站起来说道:“各位同僚,靖难之变据今已有五年了,这五年来,严某和各位一样每日茶饭不香,夜不能寐,每思圣上,心中甚是难受,就好像是度日如年。我想诸位也是如此吧,可见诸位对圣上的一片忠心,那叫耿耿忠心,日月可鉴。严某的确很感动,有大家的肝胆相照,那还有什么事半不成的?”此人说话甚有鼓动力,当下就有一片应和之声:“严大人,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有包老爷子亲自主持,大伙儿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严大人,真的有了圣上的消息?”“包大人,您就带着大家迎接圣上吧。”更有的人在低声的抽泣。
      严高奇挥挥手,等大家的声音静了下来,才又说道:“诸位,严某在月前接到圣上的消息,就是那四句话十六个字,严某不敢独自做主,是以将如此重大秘密告知咱们同道,齐聚庐山,为的是什么呢?还不是想早点见到圣上,尽臣子的忠心。”众人齐声道:“我们一直等了五年,还不是和严大人一样的想法。”那江上洲老泪纵横,抹了一把脸,大声道:“大人,还等什么,大伙儿这就去迎接圣上,杀回京城。”当下就有无数声音道:“是啊,大人就下令吧,咱们一起杀下庐山。”那声音甚是响亮,原来是楼下的人也听到了,一齐唱和,直震得楼板的灰尘簌簌的往下落。
      方南炽看朱丹然时,见她脸上既是欢喜又是惆怅,知道她一时感动,情不自禁,也跟着众人一起叫道,心里就怔怔的不是滋味。
      严高奇待众人情绪微微安静,接着说道:“我们和大家的心思是一样的,可是——”他忽然提高的语调,“却有人投靠燕王,弃信背义,卖主求荣,将咱们的消息泄露给了鹰爪子,致使很多兄弟沿途都受到了神机营的追杀。大伙说,对这样的叛徒该怎么处罚?”有人大叫道:“是谁,是谁出卖了圣上?是谁出卖了老兄弟?”“杀千刀的,老子要将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圣上待咱们恩重如山,那叛徒一定是要下油锅的。”一时之间,群情昂然,大是激动。方南炽就听同桌的简不言斩钉截铁的说了一个字:“杀!”那路不平更是重重的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泻了一桌,哐啷一声,却是一个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严高奇大声道:“诸位,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叛徒已经抓到,呆会大家共同审判。现在先申明一件事,所谓群龙无首,那是一盘散沙,好在御林军总指挥使包不邪包大人到了,我提议大伙儿一起听从包大人的指挥,这样咱们做起事来也好有个秩序。”一干人道:“谨听包大人指挥!”
      包不邪寒着一张老脸,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衣领翻过来,却是一个大洞,众人正不知所以然,却听包不邪道:“老夫和铁将军一路赶来,正行进在九江城外就遭到了神机营的伏击,这衣领的破洞就是叫人扎的。看来咱们的行藏已经暴露,那究竟是何人所为?好,严大人,带叛徒上来,让大伙好好认识他的真面目。”
      严高奇点点头,叫道:“带叛徒。”众人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后堂,严高奇的叫声中,就有两个人押着一个人从后堂走出来,那人头发散乱,脸上血渍斑斑,衣衫倒是较为华丽,只是又胀有污,面色憔悴,嘴唇发白,皮肤淤青,显是受的折磨不少。那人被后面大汉一推,一个踉跄,铲倒在地上,他双手艰难的撑住地板,一点一点的爬起来,虽摇摇晃晃,倒也不失骨气。待看清那人时,人群中就发出了一阵吵杂声,有人窃窃私语:“是洪景隆?怎么会是他?”朱丹然也吃了一惊,看着洪景隆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心下恻然。原来这洪景隆乃是建文帝的御史大夫,官居一品,向来对建文帝最是忠心,燕王大军进逼应天府时,两军隔江对峙,当时建文帝派出和谈的大臣就有洪景隆,在和谈中,那些个大使见燕王势大,竟然唯唯诺诺,不敢据理力争,一味的应付退让,惟有洪景隆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直陈燕王的大逆不道,为建文帝搏回了面子,一时在京城传为美谈,是忠义之士效仿的楷模。朱丹然和这洪景隆有半师之谊,小时侯曾受过洪景隆的传文,故而一见那叛徒是洪景隆,一下子心里还很难接受。
      严高奇厉声道:“洪景隆,你当着这一干老兄弟的面将自己所做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出来。”洪景隆看了眼在场的诸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神情,他扬了扬头,语气异常的平静,对包不邪道:“包大人,你也认为洪某是叛徒?”包不邪重重的哼了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用力握着茶杯,盯着洪景隆道:“洪大人,你我曾同朝为官,一同服侍着建文爷,想当年,洪景隆洪大人越江敌营,慷慨激扬,痛斥逆贼,那是何等的大快人心,又是何等的令人崇敬,京城无论是大小官员还是平民百姓,但有提起洪景隆这个名字,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那才叫忠臣!’至于今日你沦落于此,我包不邪也想听一听洪大人的解释。”
      洪景隆伸直着脖子,双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那鬓发中就漫不经心的露出几丝银丝,洪景隆环顾了在场诸人,清了清嗓子,向着严高奇道:“严护卫,你一意指责洪某是叛徒,洪某可是拿了朝廷的俸禄?可是给朝廷进献了什么折子?可是与朝廷中人聚会时给你当场捉住?”他一连几问,问得理直气壮,问心无愧,颇有当年的风采。严高奇嘿嘿冷笑,脸上的神态甚是怪异,既是讥讽又是得意,他望着包不邪道:“包大人,你且先坐下,待属下说个明白。”他指着洪景隆道:“洪景隆,先不说别的,你口口声声‘朝廷’‘朝廷’,敢问洪大人嘴中的‘朝廷’究竟是哪个朝廷?”此人词锋甚是严厉,轻轻一句反问,就将洪景隆先前的三问一下子拨了回去。
      洪景隆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一连说出几个“你…你……”却接不出话来,那脸酱得红红的,也分不清哪是血痕,哪是暴筋了。他原本口才颇佳,只是刚才一不留神就叫别人抓住了辫子,这时倒也不好分辩,就哼哼两声,任严高奇说。严高奇一脸的得意,向在场诸人抱一拳,谦恭道:“诸位,咱们食君之禄当要尽忠圣上,那是不是正理?”众人齐声道:“那原本是天经地义的,难不成还有什么歪理?”严高奇又道:“在下再问一句,比如圣上现在并不在身边,那咱们就可以为非作歹,做出对圣上不敬的事么?”众人道:“那就连猪狗都不如了。”严高奇续道:“可是现在就有人是那样,行的是歪理,做的是猪狗的勾当。”他戟指洪景隆道:“大伙好好看看洪大人,看看他的衣服,敢问众位兄弟,这五年来,咱们可是穿了这么华丽的衣服?”当下有一人站起来道:“他娘的,老子整天躲来藏去,过着亡命的日子,还从来没想过穿什么衣服。”就有一干人齐声应和。严高奇又道:“洪大人,你说与贼子朝廷并无往来,在下这儿有一封逆臣杨士奇写给阁下的书信,可是要在下当场念出来?”此语一出,洪景隆的身子止不住抖了一下,硬着脖子道:“洪某丹心一片,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圣上的事,至于洪某与杨士奇的书信往来,那纯是个人交往,与背弃那是沾不了边的。”一个人拍案而起,厉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自己做了亏心事还要狡辩。严大人,你就将书信读出来,让大伙儿彻底认清洪贼的肮胀面目。”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道:“严大人,你就当众念出来。”“严护卫,揭开贼子的真面目。”
      严高奇看着洪景隆叹道:“洪大人,念你我同在朝廷为官多年,你就承认了吧,何必让兄弟们寒心?”洪景隆低头思忖了会,再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他挺了挺脖子,大声道:“严护卫,洪某自认从未做过有愧于圣上之事,至于与杨士奇先生的书信,那是洪某确实认为杨士奇先生与洪某在文章上见地颇多相同,自古文人相近,不论贵贱、不论友敌,杨先生给洪某的书信,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要念那也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侃侃而道,大有无愧天地之感。
      严高奇抖抖手中的书信,嘿嘿冷笑道:“好,你与贼子的交往暂且不提。洪景隆,你曾在酒肆勾栏之间大谈国事之邪理又当何论?”洪景隆道:“不错,洪某确实说过一些话,但那又算什么?”严高奇道:“好,在下且问你:十二月三日,你在迎风阁酒后大卖疯狂,说什么‘当今成祖南征北战,开疆辟土,国泰民安,丰衣足食,那是大大了不起的皇帝!’洪景隆,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洪景隆听严高奇此语,心里一阵哀叹,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居然全在人家的控制之下,他沉沉道:“那原本是事实。”严高奇又道:“十二月十日,你在翰墨书斋对众大谈,四处宣传圣上的消息,说什么‘含鄱吞岫,仙人难在,五老叠叠,匡庐飞泉’不过是骗人之语,又说什么‘圣上安享余年,那是明智之举’等等,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一句紧逼一句,令满堂诸人有窒息之感。洪景隆两只眼睛空空洞洞,似乎陷入一种难以言明的境地,好一会儿,方才低低道:“其实,即便圣上仍旧主持朝政,那又如何?做臣子的既要维护朝廷,又要注重百姓,现在老百姓安家乐业,我们这般臣子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说这句话甚是大逆不道,须知建文帝尚在人间,而燕王南下夺权是违背法纲正统的,这番话无疑大有贰子逆臣之嫌。
      一时间,满堂一片静默,为洪景隆一番话所镇,忽一人大声骂道:“真真岂有此理,洪景隆,你这贼子,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确实该死!”另一个声音略带悲腔:“洪景隆,原来是你这千刀万剐的把圣上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我兄弟二人前来的途中遭遇神机营的追杀,你还我兄弟的命来!”江上洲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的顿在桌上,激动的说:“洪景隆,你这不是把圣上往火里推吗?圣上当真有个什么…什么…的,你,你能担当得起吗?”
      洪景隆见众人怒骂一浪高过一浪,脸上的痛苦神态愈加严重,他知此时无论说什么也难以挽回众人的情绪,索性闭起嘴一语不发。
      严高奇道:“洪大人,你不说话那就是承认了,消息到底是你泄露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洪景隆微微睁睁眼道:“洪某确实是说了这样的话,但洪某对朝廷始终是耿耿忠心,决没有背叛我大明王朝之心,洪某自问对得住天地良心,你要加洪某的罪名,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洪某就是将心剖出来,那也是热的是红的。”他这番话声音虽不响亮,确实也有震撼人心之处,众人都是微微一愣。
      与方南炽同桌的路不平忽然走出来,将到洪景隆面前时,大声道:“我不管你如何狡辩,叛徒却是事实,路某最恨的就是这种背主之徒,好,路某就看看你的血是什么颜色、什么腥味?”但听“噗”的一声,路不平的一把匕首插入洪景隆的左肩,直没入柄,他看也不看,转身走回自己的坐位。洪景隆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这人也确实刚烈。
      众人见路不平这般行为,发一声喊,就有人陆陆续续的走进堂中,或给洪景隆几个响亮的嘴巴,或用兵器在洪景隆身上留下一个记号,还有的干脆用嘴咬下一块肉,林林种种,各种各样。那洪景隆从一开始就没有发出一声,任由众人在自己身上或打或劈、或刺或咬,脖子老是倔强的挺立着,眼中流露出既同情又可怜的神色。一眨眼工夫,洪景隆身上就插了十六把匕首、小刀之类,衣衫撕裂,露出黄黄的肌肤,那鲜血就沿着肌肤流下。
      江上洲正准备离席前往,方南炽念洪景隆到底是条汉子,又不知谁是谁非,就拉住江上洲的衣袖,低低道:“江大侠,你就不要去了。”江上洲奇怪的看着方南炽,挣了几下,见摆不脱方南炽的手,就大声道:“管军门,你这是干什么?”方南炽道:“江大侠,那洪景隆也是条汉子,你又何必雪上加霜呢?”江上洲用力去挣,嘶的一响,那衣袖自然是断裂了,他头也不回,径直向洪景隆走去,方南炽轻轻的摇摇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看朱丹然时,朱丹然的脸色也甚是难解。
      待江上洲走回桌子,方南炽并不搭理他,江上洲也不理会方南炽,坐下来,端住茶杯猛喝了一杯茶水,脸色十分的忧郁和快慰。就在这时,却听洪景隆一声痛苦的哀鸣,方南炽隔桌望去,血淋淋的一张脸盘镶嵌着一只血淋淋的红洞,原来洪景隆的一只右眼居然让人家剜了下来。洪景隆闷哼一声,双膝跪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包不邪见事已如此,沉着脸站起来,众人见他站起,又都默不作声,包不邪道:“洪景隆,你这又是何必呢?”洪景隆双眼已是睁不开了,全身就像个血人似的,依稀听到包不邪的话,当下激起无限豪情,颤微微的力图站起,到底是力不从心,刚刚弯曲,左脚却不听使唤似的重又跪下,但的确是站住了半只脚,堂上的众人中就有一丝唏嘘声。洪景隆双手抖抖嗦嗦的在面前摸索了两回,空中似乎划了一个“忠”字,嘴唇上下蠕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洪景隆二十二岁中进士,在朝十五年,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包大人,你要让洪某说什么?洪某每思黎民生计痛苦不堪,夜不能寐。至于什么人当皇帝那有什么区别?只要百姓能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那也是洪某读圣人书的所得。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争个好功名、好地位,却有哪个真正是为百姓所想?”他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铮铮作响,把个在场众人都骂了一遍。包不邪叹了一声重重的坐了下来。
      方南炽听洪景隆那几句话,心中汹涌翻腾,一时之间迷迷吃吃,居然陷入一个迷团之中。
      简不言一语不发走向洪景隆,站在洪景隆面前,盯着那满身血人似的洪景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厉声说了一个字:“死!”手低翻动,雪亮亮的一把利剑刺向洪景隆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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