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77、秘密（上）

　　“皇上说什么？”如芳觉得自己的脑子空空的，半晌才收回一点思绪望着脸色深沉的康熙：“皇上在说笑是不是？皇上故意在哄我呢，皇上——”如芳的眼中满是卑微的期盼和渴求，声音中也带着满满的恐惧——

　　“是朕的错，没有照看好十四。”回程的这些天康熙已经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然看到眼前的如芳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可能倒下，康熙的声音也隐隐带了些艰涩，更有些不敢面对眼前的女子，于是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瑞哥儿只是失踪了，你放心，朕会找到他的，朕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虽然不愿意相信，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告诉她，自己没有听错，自己的瑞哥儿没有回宫，他在木兰围猎时失踪了——被迫消化了这个消息，如芳也心神大乱，继而茫然低喃：“那皇上快去找啊——不，我跟皇上一起去——”

　　“你得留下来照顾弘晖和十六十七——难道你就放心把他们三个交给别人照顾？弘晖才那么小——”康熙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能稳定人心的力量，半晌又放软了声音低劝道：“放心，你留在宫里照顾弘晖，朕亲自去找瑞哥儿，朕不会骗你，朕一定给你把瑞哥儿找回来，你要相信朕——”

　　“我相信皇上，我等着皇上带瑞哥儿来见我——”女儿嫁了，两个大儿子在外头还没有回来，瑞哥儿已经丢了，小弘晖和十六十七再不能有一点事儿！在心里挣扎半晌，如芳也颓然做了决定——没有了小狐狸的帮助，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而此时如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等就是等了五年——

　　距离十四阿哥在围场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军队向外搜寻的范围不断向外延伸，随着兵丁严密的搜查，越来越多的百姓知道宫中进了刺客，却始终没有听说刺客有被找到过。便是很多知道实情的侍卫官员也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木然遵从上头的命令继续那种无果的搜寻。

　　“皇上，可是找到瑞哥儿了？我就知道皇上一定不会骗我的——”

　　“皇上，可是有瑞哥儿的消息了？”

　　“瑞哥儿呢，快让他进来，别躲了，这次我绝不会罚他……”

　　景仁宫里，如芳每次看到康熙或者乾清宫的人出现，必定会满怀希望冲上前去，最终却是越发失望，于是如芳变得越来越沉默，动不动就一个人独自呆坐半天，经常会突然流泪——小六出嫁时她经常一个人偷偷哭泣，有时候哭着哭着就会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撑不过去，会有一天突然倒下，然而她不但撑过去了，而且还慢慢适应了这种女儿不在身边的日子。

　　现在十四阿哥失踪快两个月，如芳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哭不出来了，哪怕她的心揪得再痛，眼睛再涩再疼，却无法轻易流出泪来——这种感觉，如芳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宁可直接死了也不要再尝试一遍！

　　在回京的路上得了消息就风尘仆仆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四阿哥一回到景仁宫就红了眼圈，小六出嫁后自己也见过额娘伤心的样子，可那时候额娘虽然悲伤，人却还算精神，可是眼前的额娘却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生命力，整个人身上的气息只留下灰暗、麻木、以及茫然和无助——

　　“额娘——儿子回来了——”一开口，四阿哥便觉喉咙被哽住了，接着眼泪也唰唰往下流——看到眼前的额娘，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极为艰难起来。

　　听到大儿子的声音，如芳的身体不由微微一僵，慢慢收回放空的思绪，她毫无焦距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儿子含泪的双眼，如芳呆呆唤了一声“胤禛”，见对方点头上前，如芳也倏然起身，然后跌跌撞撞扑上去抱住大儿子放声痛哭：“胤禛胤禛——你怎么才回来——额娘，额娘把你十四弟弄丢了——瑞哥儿丢了，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了……胤禛，怎么办怎么办？他那么小，才十一岁——额娘这心里好痛啊，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都是额娘的错，不该由着他的性子来……”

　　“不是的，不关额娘的事——是皇阿玛，是皇阿玛没有照顾好十四弟，不是额娘的错——”看到自己怀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如芳，四阿哥胤禛也跟着一边流泪一边绞尽脑汁安慰自家额娘：“额娘不怕，儿子去把十四弟找回来，十四弟不会有事的，儿子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胤禛……瑞哥儿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再有几天就是他的生日，我们能找到他回来过生日是不是？”抱住儿子哭得抽抽咽咽几近无声，如芳不时喃喃自语两句：“胤禛——我们能找到他是不是……”

　　“是的是的，额娘放心，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多长时间，我们都会把十四弟找回来——”斩钉截铁做出保证，忽尔脑海中灵光一闪，四阿哥又满是急切望着自家额娘道：“对了额娘，还有五弟，儿子马上给他写信，让他马上带着阿九回来——说不定不等他们回来，我们就把十四弟找到了——”

　　“对，对——还有阿九，额娘一开始就该给你五弟写信的，他收到信，让阿九自己就能回来——快，我们快去写信——”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月，大儿子的回家也让如芳找到了主心骨，脑子也慢慢冷静下来——北京和莫斯科虽然隔得远，对小狐狸来说应该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能回来——自己一早怎么没有想到这碴？不然赶在年前胤禶就能收到自己信，然后打发小狐狸回来了——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块救命浮木，如芳也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迫不急待拉着大儿子的手往书房而去，似乎只要自己现在写了信，明天小狐狸就会回来，而且是带着十四阿哥回来——

　　很快母子便又从书房出来，如芳手中多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走了几步，如芳将信塞到儿子手中：“将信给你皇阿玛，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你五弟手中。”信鸽不保险，还是得让人亲手将信送到老五手中。不过晚上倒可以放两只信鸽。

　　四阿哥微一迟疑，正想着如果康熙问起自己要怎么回答，这边如芳也总算发现儿子不但衣衫有些不整，原来年轻冷俊的脸上也黑了些，还带着明显的疲惫，心里一阵黯然，想着自己真是个失职的额娘，如芳也拉住儿子的手，掏出身上的帕子替他擦了擦眼角和额头：“将信给你皇阿玛你就回来，额娘给你准备热水热汤，还有弘晖，额娘回头就告诉他阿玛回来了——”没有问富察氏，不是如芳忘记了，而是她知道富察氏肯定是赶不上儿子回宫的速度，所以落在后面了。

　　看到自己那个温柔浅笑的额娘又回来了，四阿哥胤禛不由觉得眼眶一热，差点儿又落下泪来。重重点了下头，他也转身抬脚离开，直奔乾清宫而去。

　　康熙此时虽然下朝了，却还是留了几位大臣在乾清宫议事，听说四阿哥过来了，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梁九功，后者连忙上前一礼道：“四阿哥也是两刻钟之前才进宫，然后先去了景仁宫，当时皇上正跟几位大人商议政事，奴才便没敢打扰，还请皇上恕罪。”

　　此时乾清宫中的四位满汉大臣也看出康熙肯定没有心情搭理他们，于是很识趣地告辞，在门口看到衣冠不整的四阿哥时心里皆是一愣：什么时候做事总是一丝不苟最是重视规矩礼仪的四阿哥竟然仪容不整来乾清宫面圣？不过很快他们就想明白了，这位主子定然是星夜兼程才从外面回宫，而且是有急事来见皇上，于是四人也不敢跟这位地位尊贵的皇子多说什么耽误对方的时间，只是行了个礼便一道出了宫门。

　　四阿哥进去跟康熙行了礼便将手上的信放到康熙面前：“还请皇阿玛派人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五弟手上，越快越好。”

　　“出什么事了？是老五还是小六？”眼见刚回宫的儿子这番狼狈模样来了乾清宫，神情更是严肃异常，康熙也被吓了一跳，几乎没有差点儿站起来——

　　“五弟和小六没事，是额娘想交待五弟一些事，皇阿玛赶快让人把信送出去就好了。”也意识到康熙被自己吓着了，四阿哥也勉强稳住性子解释道。

　　“什么事儿这么急？”四阿哥越是催，康熙越是起疑，脸上的神色带了几分深思和试探：“朕看看你额娘要老五给她办什么事儿——”

　　“皇阿玛，这是额娘给五弟的信——”眼见康熙伸手去拿桌上的信，心里发急的四阿哥也连忙大声道。皇阿玛看了这封信一定会起疑的，追问下来额娘的秘密肯定就保不住了——

　　“他们是朕的妻子和儿子——”康熙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话，便又去拿桌上的信，他还就不信了，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们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皇阿玛，就算我们是你的儿子，也还有自己的隐私权！”心里又惊又急，四阿哥脑子一热丢下一句新名词，又迅速抢过桌上的信一把揉搓碎了，觉得这样不保险，他又把揉碎的废纸塞进旁边的茶壶里，最后还用手指把湿了的碎纸搅成纸糊——

　　看到这一幕，旁边的梁九功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不愿意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觉得眼前的四阿哥应该不是四阿哥，对，一定是撞邪了——

　　这边康熙也呆了片刻，待回过神来，便是又怒又气又想笑，不过他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漠然看着眼前的儿子当着自己的面做完一整套毁尸灭迹的事儿，他也沉了脸怒道：“混帐东西，你这是做什么？当着朕的面发疯？你眼里还没有朕这个皇父？还是说你以为自己去了莫斯科一趟就是大清的大功臣了，敢当着朕的面弄鬼了？啊？谁给你的胆子？”

　　“儿臣无状，请皇阿玛恕罪。”早在自己做完那些幼稚之事后，四阿哥便直直跪倒在了御案前，此时面对康熙的怒骂，他虽开口请罪，面上却没有半分悔意。

　　见此康熙的怒意又盛了几分，最后竟然气极反笑：“恕罪？你何需要朕恕罪？该是朕请你恕罪才是，是朕不该想着看你们母子之间的私信！好，好得很，你出了门一趟，倒是真长了不少见识，知道跟朕讲什么隐私权——怎么，现在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觉得朕管得宽了？”

　　“儿臣绝无此意，请皇阿玛息怒——”听得盛怒的康熙开始给自己罗织罪名，四阿哥连忙开口自辩，末了终究又补充一句：“莫要气坏了身子。”

　　看到自己这个四儿子虽然跪在地上，依旧冷着一张脸脊梁笔挺，明显没有把自己的怒气放在眼里，心火愈盛的康熙一把抓起桌上的青花茶壶狠狠砸到地上：“朕被你们气死岂不正好？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对你们指手划脚了——”

　　四阿哥虽然还有些不明白自家皇阿玛怎么就气成这样，此时却也连忙伏地不断磕头：“请皇阿玛息怒，儿子绝无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皇阿玛，是皇阿玛给了儿臣生命，又教养儿臣长大——儿臣心里对皇阿玛只有崇敬敬爱，又岂会有半点不孝之念？请皇阿玛明鉴——”

　　刚回宫的四阿哥不知道今日康熙的脾气为何会这样大，旁边的梁九功却是再明白不过了：万岁爷带着十四阿哥去木兰围猎，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人劫走了自己的儿子——从木兰回到紫禁城，万岁爷看着一边冷静地安排人搜寻十四阿哥，一边正常主持朝政，实际上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偏贵妃娘娘那里还需要皇上的安慰，可是随着十四阿哥失踪的时间愈久，万岁爷心里越是觉得无法面对贵妃娘娘，然想要避着不去见贵妃娘娘，万岁爷他自己就先放不下心来，多则五天，少则三天，他必定要打起精神去景仁宫面对失魂落魄的贵妃娘娘——

　　做为近身伺候万岁爷的人，梁九功太知道自己的主子这些日子有多么压抑自己，于是今儿便冲着倒霉的四阿哥爆发了——说来这四阿哥也真是的，您刚才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不是明晃晃在告诉万岁爷“我们有秘密就是不告诉你——”万岁爷不生气才怪！

　　梁九功分析得基本不错，康熙今日的爆发主要还是因为心里的火憋得太久的，做为帝王的他从小就被要求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越是有事情发生，越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今亲生儿子被贼人不知不觉从自己身边劫走，自己做为大清之主，竟然查不到对方半点踪迹，失踪的儿子亦是杳无音信，康熙半是羞愧恼怒半是忧虑担心，身上的那根弦一直崩得紧紧的，如今骤然得知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和两个儿子竟然还有秘密瞒着自己，深感失望受伤的康熙于是就这么爆发了，连同压抑了两个多月的焦虑恼怒担心完全冲着眼前的四儿子发泄了出来，一翻怒骂后，摔了一个青花壶还不过瘾，康熙又一挥手，御案上的茶杯、硕台和部分官员的奏疏被哗啦一声扫到地上，深吸了口气，康熙终究沉了脸道：“够了，要跪滚出去跪，别在这里碍朕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