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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一年一度地，皇上又要去塞外了。这件事我一向不太关心，除了偶尔会想起狮子园和翠环玉兰之外，塞外的日子已经成为我不敢触碰的一个美丽的梦，就像隔世一般。
　　这一次，太子一如既往的要同行，我知道，皇上近年来虽然对他宠爱依旧，却难免有些不满，带他在身边，一方面是显示了荣宠，另一方面也有耳提面命的意思，至于防范，我想，也是有的，自从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的事情之后，他对自己的这个儿子肯定已经起了防范之心，当然，这于我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当我听说陪同出塞的还有七岁的十八阿哥的时候，突然惊了一下，难道说，历史就这样不可避免的要如我所知的那样上演了吗？
　　“你又在出神了。”太子的声音懒懒的响起。
　　我忙起身施礼，我已经不再像当初一样锋芒毕露的争执，我低眉顺眼，礼数周全，只是，我从不让他走近我，包括我的人和我的心。
　　他叹口气，“三年了，你都是这个样子。”
　　我不语，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放在他手边，却并不递给他。
　　“你收拾一下吧，这次去塞外，皇阿玛让你一同前往。说那热河行宫也算是你的家，三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他却并不多说什么，坐了一阵子便起身出去，临行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这回十三会一起去的。”
　　我低下头，躬身行礼。他便不再说话，大步走出去。
　　原来，他以为我心里的人是十三，我苦笑。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妃和其他几位阿哥的福晋都没有随行，整个出巡的队列里只有我和德妃两个算是家眷。但是我们并没有走在一起，毕竟身份地位不同罢。
　　启程的时候，大家匆匆见过一面，打招呼的时候，我看得出，似乎大家都有点各怀心事，连十三见到我也只是淡然一笑，眉宇间却仿佛很有一些压力。我知道，他们慢慢走近那个追逐和争夺的时刻，大家都是各有打算，只怕这空气里都弥漫着争斗的味道。只是上车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就觉得大阿哥嘴角掠过一股阴沉的笑意，当我再回头的时候，却没有了。
　　上了车子，感觉到车厢的颠簸，我开始想到，我离那个承载了我希望和思念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我真的还能有再回来的一天。刚才，他，站在送别的人里，就那样看着我，没有什么异样，可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握着腰间的佩玉，指缝中流泻下来的丝络，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的玉珏。他是无意识的举动，还是在向我透露着什么呢？他是在鄙夷我今日的地位，还是恼恨着我的背叛？抑或，他能谅解我吗？
　　倒是一身白衣的八阿哥玉树临风，显得潇洒跳脱。不错，此时最得意的人就是他了，皇上出巡，太子随行，他留在京城监国理政，朝堂内外都是他的追随者，而且，他们布的局，只怕很快就要收到成效了，是的，这一次的事情，我虽然不知道详情，却分明记得结果。
　　天色渐晚，一日的行程很快，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太子陪伴康熙用晚膳，我却被德妃召去。
　　自从我再次回到京城，就没有认真的跟德妃谈过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从牢笼里出来过。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不会任由我伤害她的儿子，尽管外人看来他们母子相处得并不好。
　　我来到她面前的时候，胤祥和胤祯已经早到了，几个太监正在安排上菜。
　　她招呼我：“你来了，别多礼了，来，一起吃饭吧。”
　　淡淡的语气，看不出什么喜怒，似乎我们之前并不相识，而她只是个普通的长辈，我只是个更加普通的晚辈。
　　我安静的坐下，却看到十三向我投来温和的笑意，他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冲动热烈，而是更加温润内敛，尽管我不太在意别人，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一声，时光和经验把他雕琢得很好。十四却是一幅满不在乎的神色，看着我的眼神里甚至隐隐有几分鄙弃，我并不生气，这个孩子，虽然他只比我小一岁，可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个孩子。看着他，我微微笑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规矩，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德妃似乎有些疲倦，她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又养尊处优惯了，猛的奔波了一天，大约真的是吃不消吧。
　　撤去饭菜，德妃喝着茶，才慢慢的说：“你们两个先到外头去歇息，我想和这个丫头说几句话。”他们应声出去。
　　屋里马上就只有我们两个，我反而不紧张了。平静的看着她，等着她说下文。
　　“来，坐到我身边来，像你小时候一样。”她向我招了招手。
　　我一愣，没想到她仍然这样亲切的对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的身世，咱们这里没有外人，也就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玉婵丫头？”她一笑，仿佛看出了我的顾虑。
　　我走到她身边，半跪着坐在她旁边的地上，“娘娘。”
　　“这些年过得可好么？”
　　“谢娘娘记挂，丫头过得，好。”我费了半天力气，才说出个好字。
　　“你实话跟我说，太子对你如何？”
　　“太子他，对丫头很好。”
　　“你不必瞒我，看你双眉紧锁，一个成了婚的女人怎么可能眉毛仍然紧密呢？跟我说实话吧。”
　　“娘娘，”没有想到，她一眼就看出了我仍是处子的事实，“太子待丫头如挚友兄妹，真的很好。”
　　“你呢？你怎么待他？”
　　“这……”我犹豫了，“他是太子，是丫头的丈夫。”
　　“嗯。”她不再追问，却慢慢的笑起来，“孩子，难为你了。”
　　我有点摸不到头脑，也不知如何对答，就那么看着她。
　　“老四这个孩子一向倔强，从来不向我开口求什么，”她忽然说，我的心里一颤，“昨儿我临行的时候，他却过来求我，要我路上照顾你周全。”
　　我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有点不能相信她刚才的话。他是在担心我吗？那么，他已经谅解我了吗？还是……
　　“我原本不愿答应，因为你已经是太子的侍妾，未来的皇妃甚至皇贵妃，实在不需要我的照顾，”她看着我，眼光却很温和，我想我刚才的举动已经被她看在眼里，“可是他坚持，要我答应。”
　　“胤禛……”我喃喃出声，泪水毫无预警的滑落，我惊觉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去。
　　德妃却抬起我的头，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拭了一下我腮上的泪水，叹口气。
　　“娘娘恕罪。”我小声说。
　　“可怜的孩子，你心里对老四也还是忘不了吗？”她轻轻的问。
　　“不是忘不了，是从来都没有想要去忘，”我低声说，下意识的握住自己身上的那半块玉，“从来都没有变过。”
　　德妃不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在怀里。
　　良久，她才说：“丫头，你该回去了，你终究是太子的人，我叫老十三送你。”
　　我站起来向她行礼，然后要求十四阿哥送我回去，“太子对丫头和十三爷有些误会。”我解释，德妃了然，招呼十三十四进来，让十四送我回去。
　　道别的时候，我看着十三，他笑笑：“丫头，别太委屈了自己。”
　　我点头，跟十四阿哥离开。
　　“一直都是他，你喜欢的一直都是他对吗？”他忽然开口。
　　我点头，不语，慢慢的往前走着，八月的夜风已经隐隐有些凉意，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我竟有了一点疲倦。
　　“那么八哥呢？”他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我站住，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清，我才发现，其实他们兄弟虽然外貌不同，却都有着清亮的眼眸。
　　他也不躲开我的眼光，也定定的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我淡淡的问：“你是为你的八哥问的，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当然是为八哥。”他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有点虚软，底气不足。
　　我笑了：“你这样说，却正好说明，你是自己想来问我。因为，你的八哥，他明白这一切。”
　　他有点困惑，我却不再多说。
　　这个世界总有太多我想象不到的事情，比如我当年被送到热河的时候想象不到我能再见到父亲，又比如我离开热河的时候想不到我会以太子侧福晋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
　　我又一次住进行宫，却没有住进我以前的房间，几年不见，这里风物依旧，只是，我已经不是当年在这里的那个我了。
　　皇上要带着皇子们行猎，德妃却向皇上提出，她一介女子，不方便同去，更何况连日车马劳碌，想留在行宫休息，皇上答应了，却转向我，“让太子侧福晋陪伴你吧，好生休息，闷了就到老四的园子里逛逛。”
　　我领旨谢恩，他们也就出发了。
　　德妃叫住我，“这是皇上给你最大的恩宠了，你可明白？”
　　我顿了顿，点头。其实，所谓恩宠，不过是将一枚棋子任意揉捏之后又想起来给它擦擦灰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