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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六

　　我仍然是清闲的，德妃根本就不需要我的照顾，我自然乐得享受难得的空闲，不需要去想起皇上和太子的空闲。
　　终于忍不住回到狮子园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这是皇上赏给四贝勒的别院，我是太子的侧福晋，总归不算太名正言顺，所以还要陪伴德妃一同前来才可以。
　　不过德妃对游园似乎意兴缺缺，刚进园子没多久就找地方休息喝茶了，让我自己随意逛逛。园子里的管事太监带了管事的宫女前来请安。三个人的声音如此熟悉，让我如遭雷击。
　　跪在面前的是小柱子和翠环玉兰，我认出了他们，他们却显然没想到，太子的福晋就是我。
　　德妃闲闲的开口：“你们是这园子理事的？带福晋园子里逛逛吧，我老了懒得走，你们好生伺候福晋，别扫了兴头。”底下的人忙叩首领命，她又转向我：“丫头，去散散心吧，这几个公公和姑姑想必都是稳妥的。”
　　我答应，招呼他们起来，前头带路。我看到，几个人都震了一下，我只得先迈步出去，人多嘴杂，未必所有在场的人都靠得住。
　　走出十多步，我站住，并不回头，吩咐跟来的人回去伺候德妃，有事进园里找我，只留下两位姑姑和这位总管公公就好了。现在翠环玉兰能被叫做姑姑，在宫女里面也算是有点地位的，看来胤禛对她们不错，即使知道翠环是八阿哥的人，我知道，他能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我，因为我相信她们，因为她们曾经那样尽心竭力的照顾过我。
　　随行的宫人散去之后，我转过身，毫不意外的看到她们惊愕的表情。
　　“格格……”玉兰叫出来，却被翠环抓住。
　　“翠环，玉兰，你们可好么？”我笑着问，眼眶却湿热起来，鼻子酸涩难忍，看见一旁的小柱子，又问：“小柱子，你怎么来了这里？”
　　三个人齐齐跪下，我知道，他们也在落泪，我强笑着去拉他们，“这好好的，怎么都跪下了，快起来说话啊！礼不是都行过了么！”
　　“咱们刚才是给福晋磕头，现在要给格格请安……”翠环沉声说着，几个人认认真真的叩首行礼。
　　我抹去泪光，等他们起来，认真的说：“此后万万不可如此了，我再也不是你们的格格，我是太子的侧福晋了，你们切记。”
　　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便要他们陪伴我边走边说，这样即使别人发现，也不过是他们带领我游园而已。
　　我跟他们讲了别后的经历，只是没有提到我的苦痛，说完，小柱子若有所思的抬头，小声说：“难怪爷那日从太子爷府里回来之后就对着那块玉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带着奴才动身来了这里，还把奴才留在这里，说是要奴才跟两位姐姐照应好这里。”
　　我的泪总也忍不住，才问他：“那你来了，他怎么办？身边谁伺候呢？”
　　“高无庸，爷让他伺候起居呢，爷说了，这里一定要守好了，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格格你还有回来的时候。”他抬起袖子擦着眼角的泪花。
　　玉兰小声说：“格格，自从你走后，我们也就不打算出去了，想着一辈子侍弄格格亲手布置的园子，老天有眼，格格你还好好的活着，又回来了。”
　　眼前的人都曾经那样熟悉，而我却穿越了一次“死亡”，用一个新的身份和她们重逢，恍如隔世，恍如隔世，我心里面回响着这四个字。
　　这个充满了我爱恋和思念的地方，这个我用尽心力和爱意的地方，我是那样熟悉，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和介绍。我真的想不到，在我用死亡摆脱了原来的身份成为太子的玩物之后，我竟然还可以回到这里。
　　慢慢的回到我曾经住过的房间，我吃了一惊，屋子里的摆设与当日我在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分别。我回头看玉兰，她低声说：“格格，您还不明白么？四爷说，您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是的，我是明白的，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可以在看到我的时候不露任何痕迹，却私下里为我做那么多，他的情意，我可能承受？可是，我委身另嫁他人，他真的那么毫不在乎么？他看到我的时候，眼中的那一抹笑意，仅仅是欣喜么？我知道我爱他，用尽了我的生命去爱他，可是我不照样为了别的理由离开他么？那么他呢，除了爱，他还有很多很多都是我不知道的吧？
　　忽然觉得很冷，从未有过的冷意掠上心头，那种混合了绝望、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心寒，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格格，你怎么了？”翠环过来扶住我，触碰到她的手，我知道自己的手冰冷得毫无生气。
　　“我有点累了，我想在这里坐一下。你们先出去吧。”我没有力气了，颓然坐在曾经最常坐的地方。
　　屋子里一片安静，一种巨大的孤寂如潮水一般涌起来，淹没了我。这就是我的坚持，我的爱呵。我以为我用了我的所有去爱他，其实却是我先放弃了他，我以为我得到了他的爱，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多少，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所坚持的，不过是一个爱，一个虚无的爱，我为了爱而去爱，哈，多么可笑。
　　我出来的时候，小柱子似乎有些话想说又不敢，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直接说：“等你他日见了四爷，捎句话给他罢，就说前缘成空，我已无求，他日他必可得偿宿愿。”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踏进狮子园一步。
　　太子回来的时候，我看得到，他的神色不像平日那般自然，却是有很多愁苦的样子，我心下一颤，没来由的想起大阿哥诡谲的笑意。
　　“你不舒服么？行猎不顺利？”我很少主动询问他的事情，事实上，这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点不太习惯，呆了一呆，才说：“我没有听错罢？真的是你在问我。”
　　我不出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我觉得他是那么可怜。他在可恶与可恨之外，更是一个孤独可怜的人吧。
　　“皇阿玛终于嫌弃我了。”他似乎也并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的叹息一声。
　　我想的没错，历史终于走到那个时刻了。或许我的出现是历史的意外，可我这个意外却不可能有改变历史的力量，我只能作为一个知道结局的看客，看着它一点点发生。“他并不是真的嫌弃你。”我忍不住轻声说。
　　“真的吗？”他抓着我的手，那一刹那，我觉得他就像一个等着妈妈回答的孩子。
　　“是的，他爱你啊，他是你的父亲啊。”我不能说，即使他废了你，最后也还是再次立你为嗣。
　　“可是，他不相信我，甚至不愿意跟我说话。”他很沮丧。
　　“不可能，他也许是太忙了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劝解他，用这么牵强的理由。
　　“昨晚，我想跟皇阿玛说说话，又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就先在帐外候着，百无聊赖，就从大帐的缝里向里看了看，结果被皇阿玛发现，说我暗中窥伺，有弑君杀父的念头。”他慢慢的说着，讲出了一段让我心惊的事实，是的，帐殿夜警，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悬案，竟然是这样的？
　　“你只是想看看而已？”我发着抖，再一次问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的，只是这件事实在影响太大。
　　“你也不相信我么？”他抬起头看着我，又颓然低下头，低声叹气，“你从来也不肯相信我的。”
　　“我相信你。”我忽然这么说。虽然对这件事，后世的史学家多有争议，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可是以我所见所闻，却知道，太子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皇上还要出去行猎，这一次，我也要求同往，不知怎么，我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而太子，我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念头，我不想让他获罪。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可是皇上却同意了。
　　刚刚出去没有多久，十八阿哥就生了病，我要求去照顾他，皇上看看我，又看看太子，不带什么表情的说：“也好，虽说叔嫂有别，他终究是个孩子，你照应他也稳妥些。”
　　从大帐出来，太子站住，沉声问我：“如果你不想待在我身边，留在行宫就是了，刚出来就用这样的借口避开我么？”
　　“他只是一个孩子，离开了额娘，一个人生了病，我去照顾他，就这么简单。”他的表现让我窝火，我差点忘记了，我曾经是那么痛恨他的自私。
　　“他病得很重，你照顾不了他。”
　　“这不重要，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弟弟。”
　　“那又如何？这个皇家哪里有什么父母兄弟？哼！”他低吼起来。
　　我抬起头看向他，却在他身后看到了皇上阴沉的脸。
　　我慢慢走开，去陪伴那个瘦小的病弱的孩子。没想到，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如斯，他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脸色枯黄，已然没有什么生气。
　　康熙是一个心肠很硬的父亲，这个认知深刻的冲击着我。刚才，皇上已经下旨，命人将他送回热河行宫，而他的天子龙驾，是不可以沾染病气的。
　　那个弥留的孩子终于还是被他的父亲抛弃了，我呆呆的回到我的毡帐，一路这样想着，脸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