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婵》网网

35、三十四

　　太子的生辰，不做便罢，做起来自然就是大张旗鼓，热热闹闹，我知道自己躲不过这场热闹，索性做好了准备，横下心来等着。太子没有来，只是那位文弱的太子妃过来邀我前去，说是要和大家见个面，兄弟们该给我行个礼的，我没有说什么，垂着头跟过去。
　　未成年的皇子们都没有来，所以来的人并不多，太子邀请他们在花园的水榭上喝茶，筵席却设在内堂。刚走上回廊，我就听到太子的声音：“我前些日子娶的侧福晋，虽说身世有些坎坷，但是我很喜欢她，一直不巧，你们也都没见上，这回正好你们都见见她，总是一家人么。”
　　我说不上自己心里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条回廊太短了，如果永远走不到头该有多好。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心跳的声音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急促，而是很缓慢很清晰的，就像一把锤子敲打着。
　　回廊并不长，所以我还是挨到了。大概是大家都想看看我的缘故吧，刚才喧闹的人声安静下来了，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此刻大家一定都在看着我。我听到了一声茶杯响动，不知道是谁认出我来了吧。太子妃轻轻推推我，我抬起头，面对周围的目光，这个时候我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音，我觉得时间和空间此刻于我都没有了意义。面前的一群人，都是我所熟悉的，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的爱人。可是，我现在却有了新的身分和意义，他们只能是我的陌生人。
　　茶杯响动是十四阿哥发出来的，这些人里面他年纪最小，也最不善掩饰情绪。我知道，尽管我几年没有出现在京城里，他们中多数和我熟悉的人也应该都已经认出了我，对于这样的意外表情，我已经有思想准备，我只关心一个人的反应，我知道他就坐在那里，我可以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只是不敢看他。
　　我的脑子还可以正常运转，可是我的身体却僵在那里，怎么可能逃得开他的眼光呵！他消瘦了很多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加突出了，如同刀锋削过一样。他静静的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我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可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动着不可置信和愤怒，然而后来竟然有了一丝喜悦，因为我看到了笑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笑意让我觉得残忍，如同猎人看着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一般。可是最终，这些表情全部都退去，他仍然是一幅冰冷的神情，如同三九严霜，就像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过这些变化，而刚才的种种，似乎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凉气。私心里我确实担心他刚才流露出什么，我怕他会因此被太子怀恨。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是暗流汹涌的，而以后，他们也将继续勾心斗角，我无力改变什么，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把柄和口实，哪怕让我从此彻底失去他。可是我实在是多虑了，他的表现完全不会泄露任何秘密，让我放心的同时却不争气的生出些失落，他真的没有什么反应？他或许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在乎么？可是他眼中变换的神采我确确实实的是看到了啊，那么他会这么轻易过去吗？对于我这个背叛了我们约定的人？
　　“你还好吗？”太子妃的声音幽幽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个地方出神。
　　“啊，我有点头晕。”我随口说出来一个拙劣的借口，可是我确实不舒服，不过难过的不是头，是心。
　　“不如我送这位新嫂嫂回去吧，娘娘？要开宴席了，你们主人家不能不全这个礼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我知道，那是十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过来，在太子妃面前站住。
　　太子妃叹口气，却回身去向着太子：“不如就这样吧，让妹妹先回去休息。”
　　“老十三就别过去了，还等着你喝酒呢，要不——”太子意味深长的看着十三，眼睛里有着难测的神情，慢条斯理的说，“让八弟送素心回去吧，他一向稳妥的。”说着，起身来招呼其他人到前厅去开宴席。
　　太子妃看看我，又看看走过来的胤禩，轻声嘱咐：“八弟，麻烦你了，我让人给你引路。”又转向我：“妹妹，回去歇着吧，心放得宽些吧。”说完向十三招招手：“十三弟，走吧。”
　　十三看看我，微一点头，跟着太子妃离开了。
　　胤禩仍然是淡淡的，没有流露出什么，让太监前头带路，只对我说了一句“走吧。”
　　我拖着刚才就变得虚浮了的脚步，跟在他们后面，慢慢的走出来。前面的白色的人影一晃一晃的，让我有一点点晕眩，我的胃中一阵翻腾，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把这股翻腾压下去，却再也走不动，跌坐在地上。
　　跟着我的宫女惊呼一声，赶忙过来拉我，前面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大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你。”我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一点颤动，他的臂膀很有力，我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宫女过来，他不着痕迹的抽回手，呵，比从前更镇定稳重了，分寸拿捏得没有一点纰漏。我强笑了一下，靠着身边的一个宫女，“今天我不太舒服，实在是有劳八阿哥了。”
　　他看我一眼，“不敢当，你本来就是我的嫂子，哥哥不在这里，原是应当的。”他的话里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可在我听来，却是说不出的刺耳。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什么话，快到我住的小院子，我停下来，又道了谢。看我身边的人走到院门口，他点点头，淡淡的说：“你原不该受这份委屈的，这又何必？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帮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又何苦，兜兜转转，就为了这样苛待自己吗？别说你是为了那个名分，你不是那种人，从小我就知道。如果你想要，你得到的不只这个吧？”他声音不高，看着我，“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解释什么？该看到的人，该看到的事，都看过了，我说什么呢？”我感到软弱无力，低低的开口，“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我的能力可以做到和改变的，你应该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不在乎我的想法，那么他呢？你能给他一个交代吗？你就任由他误会吗？”他的话里没有谴责，更多的是浓重的关心，让我心里暖暖的，看来，经过了这么多，他已经放下了，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我的挚友，我的亲人。
　　“我只能任他误会，如果可以，求你劝解他。”虽然知道他们不可能坦诚相待，我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他看着我，眼神逐渐柔和，“你说吧，我一定尽力。”
　　“求你告诉他，我的那一半，永远都不会圆满了。”我的心剧烈的揪痛，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我，“好，这句话，我一定会带给他的。只是你……”
　　“放心，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从那一次的宴会上落跑以后，我就真的过起了孤家寡人的日子，我让自己不去想那天有关的一切事情，只是淡然的过着我的日子，太子来得更多了，每次都会谈很多事情，倒也并没有强迫我什么，只是那样的聊着心事。我想我已经不再恨了，他只是一个骄傲的被惯坏了却没有得到真正理解的孩子，他没有学会真正的爱，只懂得了占有。我恨不起来，从始至终他在我的心里就没有分量，如果说有什么情绪，我想应当是怜悯。
　　我在这个华丽的牢笼中度过了又一个三年，我知道，朝廷之上的争斗和纷扰一天都没有少，只是没有人来告诉我罢了。我知道最后的结果，他，会赢的。只要知道他总是能够有惊无险，我就放心，不管他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把我的生命消磨成什么样子，当我的生命不再是上天的礼物，充满幸福和欢乐，而更像一场悲剧，让我一次次失去，一次次痛心，最终麻木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冷然看待这一切。我不再有爱不再有恨，也不再有那样多的烦恼，那样沉闷的心痛。
　　三年了，我想念过他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可是那个人却深入到了我的血肉，我的骨髓，触碰着自己，就仿佛触碰着他，我把他种到自己的心里面，永远都分不开。情到深处浓转薄，此情彼情，情深情浅，我已经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的历史慢慢的在上演着，当我再次见到他，我的心里重新掀起波澜的时候，我们的生活也掀起了重大的波澜，这一次，汹涌澎湃，把我们每个人都卷入了那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