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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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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以会烦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总是会从尚未发生的事情里面看到隐忧,然后终日沉迷于担心和愁苦之中。然而事实上,人们的这种烦恼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十有八九是毫无意义的,无论之前做了多少种猜想多少种准备,真正解决事情的只是仓促踹出的临门一脚。可是我们总也学不会豁达,所以我们总是有无尽的烦恼,所以大肚子的弥勒总是笑着看我们,笑我们的自寻烦恼,笑我们的痴嗔贪妄。
我上过香,盯着佛龛,暗笑自己的执着与烦恼。
康熙他们离开很长时间了,我守在这个空落落的园子里,我们的家,他给了我一个多美好的梦啊!这里是我的全部,可他呢,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前些日子圈禁索额图的事情,据说震动朝野,这几天,裕亲王福全好像也病危了,朝中总有那么多大事发生,政治就像一场豪华的赌局,让王孙贵胄宏才大儒纷纷倾尽身家,又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沾边,就再也难以抽身。可是我不感兴趣,谁是谁非,谁显贵谁没落我都不关心,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不相信自己有参与这种事情的能力和机会,我也不想靠近,只是想平淡度日便好——这一点也许承袭自父亲,上个月父亲已经抱病辞去了所有的官职,赋闲在家了,我知道,他素性淡泊,这样修身养性未尝不是件好事,反正家族的事情自有叔父们去钻营——可是现在,我却有了新的期盼,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我想让我爱的人平安顺遂,原本事事无所强求随遇而安的我现在却怎么也做不到心静如水了。
胤祥来信比以前少很多,不过每封信都很长,初为人父的他,在信里经常提到含饴弄女的乐趣,言辞之间流露着幸福的意味,他真的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才干与能力都不输于他的兄弟们,却比他们更懂得感情,更珍惜身边人。不论名分如何,守在他身边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胤禛不常来信,我知道,他的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皇上已经对太子心存戒备,现在是他们这些皇子们明争暗斗日渐激烈的时候,可是眼下,他的状况还不够明朗,甚至说是处于弱势的。除了仍在位子上的太子,还有军功卓著的大阿哥,以及,以及现在在朝中拥有广泛人脉号称“贤王”的八阿哥胤禩。
胤禩,我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呢?下意识地掏出腰间荷包里的怀表,贴在耳边,这么多年了,它仍然准时,秒针嘀嗒,像是默默叹息,又像是缠绵不绝的耳语,一点都没有改变。呵,其实改变的是人,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小孩子,而送我表的人,也已经千里之外了。
不知道他好不好,现在他应该是顺风顺水的吧,朝堂上一呼百应,就连李光地这样的重臣也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他早就不再是那个生母卑微受人冷落的孤单的少年了。可是他幸福吗?宁馨跟他,被剪掉了翅膀的两只鸟绑在一起,他们可以飞得远吗?我无从知晓,只是,从京里来的诏书文告从未有过关于他子嗣的事情,他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再过几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在这座远离京城的行宫里,我又耗掉了一年。如果一切都不会再有变化,我守着我的思念,在我和他共同的家里平淡的生活下去,也是很不错的吧。
可是该面对的人和事是没有办法回避的。这个夏天,皇上照例来山庄避暑,我的“职责所在”,负责一应事务,跟相关的官员见面,商定好了准备事宜,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格格,那个张大人,明明早就安排好了,还跑到这里来装腔作势的,你干嘛还那么耐烦听他?”玉兰有点不满,回来的路上跟我絮叨。
“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过场一定要走到,这些年都是这样,你还不习惯吗,他能来,也算给我面子呢。”我苦笑,我这种负责监工的“公主”,摆明了就是犯忌发配来的,这些老狐狸,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格格,你说,皇上这回来了,能不能带您回去?格格你可是快过了指婚的年纪了……”她陪我进了园子,慢慢的说着,头一回提到了这样的话题,她也小心翼翼。
我在假山边停住,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她招呼小丫头去拿垫子,我摆摆手:“天这么热,我就坐一小会儿,不打紧的。你也来坐吧。”她挨着我坐下,我顺势靠在她身边,才说:“你不必忌讳这个,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皇上他……他是不会让我回去的,要不他就不会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可是格格,你太苦了。”她轻抚着我的脸颊。
“我苦什么呢?你看我现在,天天锦衣玉食,又不用看人眼色,好得很啊,哪里苦呢?”
“格格你是硬撑着罢了,别人不知道,我跟翠环最是明白,格格你夜里叹息辗转,我们都知道,你要是过得舒心,哪能瘦成这个样子呢?”她眼圈红了起来,说话鼻音也有些重了。
“身边的丫头要是比自己大真是不好,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去。”我自嘲的笑笑,扯住她的衣袖,“不过我现在也挺好的,真的。”
“四爷他一直惦着你呢,格格,每次捎信来的人都要悄悄跟我们打听你的状况,他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她似乎想起自己失言,就要起来跪下,我拉住她,笑了笑,“我没有怪你啊,我也很想他。只不过,我们今生,怕是不成了,不过是徒劳的思念罢了。”忍不住叹口气,却发现玉兰脸上似乎也有一抹忧伤,她低喃:“可怜的主子。”
避暑山庄平常就像所冷宫,然而皇上前来避暑巡幸的几个月却热闹非凡,现在就是这样。康熙带着他的儿子们,浩浩荡荡,进入了山庄。这一次来的阿哥并不算少,可是有好几个是没成年的孩子,大一些的只有大阿哥胤褆,太子胤礽,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祯,表哥没来,他,也一样没有出现。
行礼已毕,我规规矩矩的侍立一旁,悄悄打量着来的一行人。康熙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精干老成的样子,一点也不见老,到了行宫似乎颇为兴奋,和大臣们谈笑风生。大阿哥似乎有点见老,毕竟行军打仗多年,跟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们不同,以前从没有过接触,现在看来,倒不失大将风范,可是若说帝王,只怕他还差些。太子也成熟了许多,毕竟是迈过三十门槛的人了,索额图的事情看来对他打击不小,他出言似乎非常谨慎,话也很少,不过眉目之间总有些不羁乖戾之气,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似乎有意无意的在看我,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胤祥看上去还是很高兴的,对于皇位没有任何觊觎之心的他,此刻就是单纯的陪伴和保护他的父亲出来散心,当然很轻松,看见我,他眨眨眼睛,我的心情也随着好起来。他身边的十四阿哥就没有那么单纯了,我一进来他就在看我,我不知道中间怎么样,但是现在,他还是在看我,我刚才和十三做鬼脸的小动作显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比我还小一岁的孩子,表情却异乎寻常的严肃,他长高了好多,几乎和十三哥一样高了,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上却挂着一副严肃的表情,甚至,有点怒气,我不明就里,撇撇嘴,不去看他。
八阿哥姗姗来迟,据说是路上临时出了点小问题,他去应付了,请安完毕,他也垂手立在一旁,听皇上和大臣们高谈阔论。我原以为我见到他会不平静,会想要逃避,可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我却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心情慌乱。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静静的看着我,眼含微笑,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我忍不住仔细看他,却觉得他的笑容里竟然盛满了悲哀和凄凉,像是心碎的表情。
皇上要处理一些公务,因命人休整一日,我也就没什么事情了,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应景的摆设,我在心里笑我自己,信步进了园子,我住进这里之后,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几乎终日待在这里。
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我靠着它坐下,抬起头,看着斑驳的太阳,我有点困倦,闭上眼睛,低声自语:“他又没来,他今年又不回我们这个家来了……”
“没有等到他,你很失望?”一个人声传来,这个声音,好像很熟悉。
我睁开眼睛,胤禩温润的笑脸就在面前。我忙站起来,尴尬的看着他。
“不请我坐下吗?”他仍然是那样的笑着,又向我走近一步。
“这……”我是席地而坐的啊,难道你没看见?
“几年不见,我连坐在你身边都不可以了么?”他仍然笑着,语声里却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我心头一紧,坐回原来的地方,掏出手帕垫在身边的地上,不吭声,他笑了笑,一撩袍子,坐下来。
“你越来越美了。”沉默良久,他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吭声。
“这几年受苦了吧?”
“没有,我现在是跟你们平起平坐的公主,怎么会受苦?”
“你……”他叹口气。
“其实这里远离尘嚣,真的很好。”
“还是他,是吗?”
“我……也许他是我的劫数吧。”
“可是,他,只怕会让你吃尽苦头。”
“你知道我在这里看到的最美的是什么吗?是雪景。那些雪花,晶莹剔透的,洋洋洒洒的就飘落下来,慢慢的归于尘土,虽然它落到地上的结局就是融掉自己,化为泥水,可是它们还是那样义无反顾的一头扎下来。我惋惜过,后来就明白了,因为它们爱着大地,太爱了,即使是一厢情愿有去无回,它们也在所不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