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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

　　门是虚掩着的，我没有用力推，门就开了，夕阳照射下，东厢房特别明亮，带着一点暑热的阳光把屋子里的东西包裹起来，连站在当地的人也披着一层黄色的暖意。那个身影，挺拔刚毅，是那么的熟悉。
　　门声响动，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我突然忘记了呼吸，那是我每天都会想起的脸，是我一天比一天更怀念的脸，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曾经霸道的要我只能选择他的人，那个悄悄帮我解决难题的人，那个不动声色却送来我最想要的东西的人，那个让我信他等他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三年了，他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年轻清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定成熟而已。
　　见不到面的时候，日日相思，恨不得肋生双翅，到他身边去，可是真的见到了，却反而不知所措，甚至张口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像个傻瓜一样。
　　他向我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柔声问我：“你怎么了？不欢喜见到我么？”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是做梦，一定是在做梦！”我终于出声，却只是喃喃低语。
　　“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真的是我！”他的声音不大，在我耳边响起，是那样的熟悉。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的手放在他脸上，从指尖到手掌，他的温度他的皮肤一点点的传入我的感官，是的，这个熟悉的感觉，真的是他！我的眼睛一阵潮热，完全没有想到，我和他，会在这样的时候重逢。
　　“你怎么会来的？”过了许久，我才回过神来，缩回手，慢慢的问他。
　　“老十三要回京，皇阿玛身边人太少，我就来了，这两年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来看你，又怕给你困扰，这回，再好不过了。”他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揽着我的肩膀，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话不快，却很反常的说那么多，几年不见，他倒是婆妈了呢，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洞悉一切，我想掩饰都来不及。
　　“笑你，怎么话这么多了，可不像你哦！”我老实交代，忍不住打趣，“你从来都是个没嘴的葫芦，不知道你卖什么药，今儿话多了，倒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了呢！”
　　“这倒是像你了，我倒真的相信，我见到你了。”他并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
　　“皇上知道你来了吗？”我忽然想起我的处境，想要站起来。
　　“我已经见过皇阿玛了，”他按下我，“他让我今天先自己休息，明天再去陪他打猎。他说，我该来见见我想见的人。”他目光闪动，看着我。
　　“什么意思？皇上他……”一个念头升起来，我有点惶恐。
　　“是，没有什么能瞒过皇阿玛。”他点点头，“你应该了解的。这也是我三年来不曾来看你的原因。”说到后来，他苦笑，而我，却已经没有话可说。
　　看我不说话，他手臂上又用了点力，把我搂得紧了点，才说：“你别紧张，皇阿玛既然知道，便是默许了。”
　　我却无法安心，我知道，他在安慰我，皇上当年能把我赶出京城，还封为公主，就已经用这个所谓的兄妹名分断绝了我们的所有希望。可是，如果他决定如此，大可以把我远嫁塞外，或者干脆赐死，何必留下我、放任我和他们交往呢？君心难测，我的感情我的幸福甚至我的生命，却都悬在这个难测的君心上。可这个我深爱的人呢？他真的如我想的那般爱我吗？他有贤妻美妾，将来还会坐拥天下，我究竟算什么呢？许多从未想过或者不愿去想的问题涌上心头，翻腾起阵阵波澜。
　　我不说话，看着他，他却像没看到我的慌乱，静静的打量我，略嫌粗糙的手指轻拂着我的脸颊，微微笑着：“你大了，更美了。”
　　我别开脸，低声问：“你的年姑娘呢？是不是更美？”
　　他不回答，轻声笑了，轻轻捏捏我的脸：“我信里的话你都忘了，还是不信我？”
　　“你说我该信你还是该忘掉？”跟我说话，他也要打太极。
　　“你原就是信我的，你也忘不掉，你是怕我忘掉你，可我忘不掉，我竟然难以自持的思念你。”他握着我的手，眼光闪动。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我，是不是？”他似乎感到我的犹豫。
　　“那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吗？不要隐瞒。”我认真的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认真的点头。
　　“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我，而是京里情况有变化，是不是？”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问。
　　“是。”他回答得快而利落。
　　“皇上对太子有戒心了是吗？”
　　“是。”
　　“那样东西，你也想要，对不对？”
　　“对。”
　　“非要不可？”
　　“尽力而为。”
　　“那么我呢？”
　　“一样。”
　　“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那一天，就可能。”
　　“你相信？”
　　“我相信，而且要你也相信。”
　　他的回答每一字每一句都干脆利索，显然早就想过许多遍，我沉默了，在我面前，他竟然如此毫不避讳。
　　“有些话，我不必说你也明白，你耐心等着我。”他俯下身来轻吻我额头，“这几年，你受苦了。”他的话音微不可闻，我终于放弃了追问，沉醉在这样的温柔里。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还在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他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面前，他跟我坦承他的野心，他向我低诉他的相思，他把我拥入怀中，却并不逾矩，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点到即止，他有把握，更有耐心，确实是他。
　　皇上外出行猎，阿哥们伴驾，我无所事事。晚上回来的时候，皇上赐宴，叫我也去，气氛很热烈，皇上的兴致很高，看来大家表现都不错，宾主尽兴方罢。宴席临到终了的时候，他突然宣布，今天的行猎四贝勒胤禛猎物最多，更念及长期办差谨慎妥当，尤其黄河河工一事，不负众望，因此把新修的狮子园赏给他。
　　我下意识的看着皇上，他却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笑而不语，等到胤禛谢了恩，他才看向我，沉声说：“玉婵啊，你给朕修的园子朕要送给老四了，你不怪朕吧？”明明是一句询问的话，却一点询问的语气都没有。
　　“皇上您这折煞玉婵啦，皇上一定是觉得这园子还看得过眼才赏给四贝勒的，这对玉婵可是莫大的荣宠呢！”我娇笑回答，左右都是做戏，我便做得足些。
　　“你这丫头，嘴是越来越刁啦，也好，朕另有赏赐给你，你且下去，改日带老四去逛逛园子吧。”我谢恩离开时才发现，胤禛正带着几分欣喜的看着我，我不敢抬头，静静的退了出去。
　　“这里是你的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就这样拱手送给你了，当皇子还就是不一样啊。”带他走在园子里，一边指点着我认为有特点的布置，一边感叹。
　　“拱手送我，你不甘心？”他反问，掩饰不住笑意。他兴致也很高，难得我们可以如此正大光明的一起游玩，我们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不提起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放纵而随意的享受着这如同偷来的一天。突然让我想起前世中学时代懵懂初恋的少男少女，怕老师家长发现，趁着参加集体活动的时候多说几句话，兴奋好一阵子。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不也笑纳了！”转到一处凉亭，只有翠环跟在我们身边，别人都退到外面候着。
　　“这里是你设计修建的，一草一木都是你的心思，所以我才求了皇阿玛让他把这个园子赏我的。”他站在我身侧，慢慢的说着，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是你求的？”这倒是有点意外，他从来不向皇上要任何东西的，除了差事。
　　“很意外？”他看着我，“只有你是我的例外。”
　　“你，”我一时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你和我的家。替我看好它，好吗？”语气里是混着他一贯霸气的温柔。
　　没有什么话语，我点头答应。
　　这些天我冷眼旁观，他对别人的冷淡和言谈间的杀伐决断丝毫没有改变，甚至比从前更甚。可是对我，他实在是温柔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他从前的样子。这种温柔，像罂粟般让我无法自拔，我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手中的线牵引着。我的理性被刻意的忽略掉，躲在大脑的一角旁观着我的沦陷。
　　之后的日子我们再也没有独处的机会，很快他们就该回去了。不知他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临走的时候却让我搬进狮子园居住。
　　他们都走了，我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和宁静。可是对我来说，它已经改变了。我终日游荡在狮子园里，放任自己去感受他留下的气息，这个狮子园，这个倾注了我那么多心思的作品，现在是他的，也是我的，是“我们”的“家”了。
　　冷静下来的时候，我也会想，他给我的承诺，无非是等到他得到皇位，便可以改变皇上对我的处置，就能和我长相厮守了，且不说眼下他几乎没有可能取太子而代之，就算将来有所变故，他也没有把握做得到。我是知道结局的，我知道他一定可以实现，可是，那是多久以后的事呢？这中间会有多少变故？我，能看到那一天吗？他真的会为了我而改变康熙的决定吗？
　　我知道我不能再想了，心里一波一波涌起酸涩和痛楚，可是我没法不去想，因为我已经陷进来了，我想要一份将来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