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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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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不解,抬头看着父亲。
“这是我跟你额娘成婚之时的信物,这块珏我们原本一人一半,虽然我有侍妾,但是我们只有找到对方那一半才会圆满。”他看着我的手心,声音仍然是低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透着一丝笑意,那个时候,新婚燕尔,该是怎样的一段幸福时光啊!
“后来有了你和你的弟弟,你弟弟,你还能记得吗?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们是一对龙凤胎姐弟,我们就准备,等你们满十五岁的时候就传给你们姐弟,一人一半,”他继续说着,情绪有点激动,“可是他早早的夭折,你额娘产后一直体虚,有失调养,又悲伤过度,就一病不起,后来,她就在病床上挣扎着打了这个丝络子,把两块玉打进去,我一直都不敢带,怕络子磨坏了,捧在手里看着,就觉得你额娘还没走。今天,我就把它交到你手上,日后,就当是我和你额娘在你身边看着你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慢慢的摩挲着玉佩,我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阿玛,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也确实什么都说不出来。
“孩子,别说了,走吧,过去的种种,就都放下吧。你的封号之类我都不在乎,我和你额娘都只是盼着你能过得舒心,热河行宫地处偏僻,阿玛也舍不得你去,可是,那里温泉青山,是个休养身心的好地方,离家远,就离这是非远,只要你太太平平的,比什么都强。”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这是第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呢?
我想留下来吃饭再走,他却坚决不肯,说不能太过矫情,倒像是圣命无情一般,执意让我回宫里去。我知道,他是怕我在家的时间越长就对家对他越留恋,走的时候就越伤感。好,既然如此,我便顺着他的意思,让他放心。
回来的时候天色还很早,我刚进屋,就有人来报说八福晋进宫来找我,我心下一黯,忙请进来。宁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还没有把从前的伙伴宁馨同眼前这个一身华服的贵妇联系起来。可是她略显宽大的衣饰更衬托出她的清瘦憔悴。她现在要向我行礼了,因为我是钦封的和硕公主,呵,我在心里冷笑。我扶起她,拉她在身边坐下。我仔细打量她,虽然憔悴,却很是清醒镇定,我心中暗自佩服,她果然是个坚强的姑娘,只是,她只怕很难找到幸福,又忍不住叹息,反而忘记了说话。
一时相对无言,我发觉她也在看着我,只好勉强笑了笑:“你,你还好吧?”
“好?什么叫好呢?我可是堂堂的八贝勒福晋,多少人眼馋不来呢。”她笑笑,可我分明觉得,她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酸涩,甚至,还有一点嘲弄。我的手抖了一下,她却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她指尖的凉意慢慢的流入我的身体,却接着说:“就好像你,平白的封了公主,不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吗?”
“宁馨,”她的话已经够直白,够冰冷了,只是这话也太危险了些,我无力反驳,其实下意识里是不想反驳的,事实上,她只是说出了我从来不敢出口的话而已。但是,这里不是我们可以直抒心事的地方。
“你是个规矩人,至少你知道克制,就算苦了自己也要克制。可是我总也学不会,”她看着我,苦笑,“所以说你比我聪明,比我可爱,他喜欢你,也是自然的。”
我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如鲠在喉,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却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原本是不愿嫁他,你也知道的。可是成婚那天看见你们的样子我才知道,原来,他竟然和我是一般的。”她叹息,看着我。
“可是,我……”我竭力回避的东西终究无法避开,我自己尚且不清楚,又如何解释呢?
“我知道,是他对你的心更多些,你也许有意,却并没有倾心相随,因为你心里不光有他,还有别人,而你更在意的,是那个人。”她的眼光忽然亮了起来,看向我时,我倒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像一个小偷,自以为小心的藏好了赃物,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人窥破一样。好在我不是小偷,她也不是失主,她转了目光,看向别处,接着说:“你不必慌,这是他告诉我的,其实那天你们走了别人也就散了,我们索性关起门来说了个明白。我原本有几分疑虑,也就得到了确认。他知道你的心,自然知道他最终没等到你。他确实是因为你才下了决心应下这门婚事,可他没有记恨你,从来都没有过。你看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对镯子,正是我作为贺礼送给她的那一对。“那天他看到这个的时候,忽然笑了,说这是他得的,觉得配你,才托惠妃送你的,不料你却作为他新婚的贺礼送了回来。你知道吗?他那样的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笑得那么凄凉,连我这个粗心的人都心酸了。”
她轻描淡写的说着,我却有点头晕,我自以为聪明地做了什么呢?莹白的软玉隐隐透着青色,渗着凉意。
“他告诉了我这一切,我也把我的心意和盘托出,所以,我要了这对镯子,还是还回来给你,也许有一天,你会戴上它。”她慢慢的说,把镯子放在我的手心。
“不会了,现在它是你的,他也是。”我反手把镯子放回她手里,慢慢的说。
她呆了一呆,苦笑:“他不是我的,我也一样。”
“可你们……”我觉得自己口中像塞着黄连,难言的苦涩。
“他放不下他的,我也放不下我的,我们这夫妻,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她垂着眼睛,低声说,“我们在一个房间里生活,就像两只过冬的老鼠,抱在一起也不过是取暖罢了,哪里能有什么情啊爱啊……”
“我已经不再有希望了,可他终究是男人,还可以重来。只要你愿意,等你回来,你们还可以……”她眼眶发红,却硬撑着不哭,我听不下去了,“你别说了,真的不可能的,我……你们何不怜取眼前人呢?”
她低下头去,良久,抬起眼来,“你……他说得没错,你对他,确实没有……嗬,我们倒还真是一对儿!不过,你总算知道他的心,可我呢?是啊,也许你告诉了他,可笑我竟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她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喝了口茶,待自己情绪平复下来才说:“你心里的那个人,能让你幸福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只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从来都没有想过。更何况,我现在的处境,什么也谈不得的。”
她看看我,也不说话,叹口气。
明天就要走了,表哥和十四阿哥过来看我,也当是送我,不过没什么话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只是不停的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去了要多来信之类,我一一答应。
天色很晚了,十三阿哥进来的时候,我正看着玉兰她们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既然远走,很多东西不如放下。所以折腾了大半天,却没有带多少。可是不管怎样,我长到这么大,总有许多人许多事物难以割舍,无论如何都放不开。
“放不下的就带走,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弄清楚该不该放下。”他的话音响起,我才发现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吧,我的犹豫不决轻而易举的就有了解决的办法。我想了想,果然吩咐她们把我刚才曾经犹豫的东西都装好带走,自己却放心的坐下来跟他说话。他一笑,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坛酒,用茶杯倒了递给我:“要走了,再喝一杯,算是我给你饯行。”
“也只有你用这样的法子,好,谢啦!”我接过,干掉。他却对着坛子喝起来,喝了个差不多,才说:“你明天有事,不能耽搁,等你回来咱们再尽兴!”
我知道他一向都是这样,虽然不拘小节,却绝对不是毫无分寸的人,也不多说,点头答应。他讲了些外面的奇谈怪论,说笑一阵也就告辞,临走的时候对我说:“告别的话我不说了,你自然是有分寸的。明天上路,自己万事仔细些,长亭送别的热闹我就不去凑了,你早些走吧。”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长亭送别?我只是按皇上的旨意明日出发,并没有人要去送我啊,难道……我心里一动,想要问他,他却只说:“早些歇着吧,明天早点走。”只是刻意的强调了“早”字。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不亮,我就起床收拾,准备出发,比原来定的早了一会儿。跨出门,马车就停在面前,我怔怔的看着这里,红墙黄瓦,晨光微熹,自有一种庄严和肃穆。这个我长大的地方,这个铭刻进我生命的地方,我就要离开了。翠环给我披上披风,小心的唤我:“格格……”我长出口气,“走吧。”心里却有一点难以克制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