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四 ...
-
耳光的声音清脆响亮，炸开了眼前的平静。我的手也有点疼，手心传来的火辣辣的滋味让我清醒了许多。我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手心，隐隐的泛着红色，跟对面的人脸上一样。
“打我？”胤禛不动，似笑非笑，两只手围拢住我的腰。
“就是打你，怎么样？”我火气也大上来，十三阿哥已经站起来，显然刚才的一幕他都看到了。我又羞又怒，满心的不快正无处发泄，干脆耍起赖来。
“玉婵，你今天喝多了，回去吧。”十三阿哥沉声说，原来他还没有醉啊，呵呵。
“喝多？我是喝多了，那又怎么样？我喝多了你们就可以合起伙来欺负我吗？哈哈，你们可真是兄弟情深啊！”他的劝阻在我看来完全是拉偏架。
“你……”他的脸色特别难看，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娶亲的，也是他的兄弟。
脑子里一延迟，我就被胤禛推着，走出去几步，我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站住：“你别碰我！你走开！”
“你喝多了。”他还是这么一句话，平淡得让我生气。
“我喝多了，怎么样？你凭什么管我？你不去管你的国家大事吗？你不去管你的老婆孩子吗？你管我干什么！”我挑衅的冲他大喊，一口气嚷嚷了出来。
“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他冷冷的说，嘴角却微微上扬，有了一丝笑意。我一定是看错了，我的脑袋比刚才更空了，像发酵一样，热热的难受。我的眼睛又干又热，有点睁不开。我好困，像春天午后温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一样暖暖的，慵懒的想睡。我突然觉得好累，不想思考，不想说话，只想这样睡去。
一双刚硬的手臂把我打横抱起，我不想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往何处，我只是想，再放纵自己一次吧，就这一次。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想，怀正暖，夜正沉，酒至半酣，一夜梦好。
我在头痛中醒来，天色早已大亮，我躺在床上，昨天的衣裳已经换了下来。身边，翠环正静静的守着，看我醒来，像是松了口气，过来伺候我起床穿衣。我不开口，她也小心的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想来，我昨天是闯了大祸的，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暗暗担心。
刚刚收拾妥当，玉兰进来，小心的说：“格格，娘娘叫你过去呢。”
该来的躲也躲不过，这样一想，倒是释然。我点点头，跟着过去。
德妃确实在屋子里，不过身边还有一个人，是皇上。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看来你这次玩大了呢，我在心里跟自己笑了笑。
深吸口气，我跪下行礼。看见我进来，德妃微微点头，看看我，出去了。屋子里除了像木头人一样立着的李德全，只剩下站着的皇上和跪着的我。陡然安静下来的空气让我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抬头看看皇上，却发现康熙并没有看我，而是冲着门外出神。
我也不吭声，就那么无声的跪着。好像时间停在那里一样，过了许久，皇上仿佛突然回神，轻声说了一句：“玉婵来了，起来回话吧。”懒洋洋的声音，就好像真的是刚刚看见我一样。
我原是宿醉，又跪了这么半天，腿早就又酸又软，根本站不起来。我垂下头：“回皇上的话，玉婵不敢站，跪着回皇上的话吧。”
他点头，也没说什么，又静了一会儿，慢慢的说：“你进宫有些年了吧。”
“是，蒙皇上和贵妃娘娘恩典，玉婵是在宫里长大的。”我平静的回答，紧张担忧此时反而都没有了。
“宫里的事，你也是熟悉的。朕的儿子们，不少跟你也相熟。”他仍然淡淡的陈述，并没有一点问话的意思，“你跟他们虽不能说过从甚密，却也来往多年。”
“回皇上的话，是。”
“你一定奇怪朕为什么对你没有安排吧。”
“回皇上，玉婵不敢妄揣圣意。”
“告诉你倒也无妨。”他坐下来，“有人跟朕要你。”
我愣了一下，没有开口。
“你不想知道是谁吗？”他的话里明显有了玩味的意思。
我摇摇头，“是谁并不重要，能做主的只有皇上。”
“你倒是很清楚，”他冷笑，“倒不枉朕的儿子们看上你。如果只有一个人去求，朕会成全，可是现在，”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低声回答：“皇上圣明，决计不能允许阿哥们因为一个丫头心存芥蒂，坏了兄弟手足之情。”
“朕知道你明白，还好你没有叫朕失望。你已经有了选择了吧。”
“皇上，事已至此，玉婵的选择是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但凭皇上裁夺。”
“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他淡淡的说，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我的心降到冰点，最简单的方法，那不就是……我头一阵晕眩，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我一直把事情看得很淡，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我仍然有那么多的依恋啊。
“你不必紧张，就算看在你两个姑姑的面子上，朕也不会那样对你。”他仿佛看出了我的挣扎，慢慢的说，“但是朕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朕的阿哥们不可能由着你挑选。”语气加重，让我不由得战栗。
“回皇上的话，玉婵愿一生不嫁，常伴青灯，为皇上和各位阿哥们祈福。”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字一字的慢慢说完。
“想学苏麻喇姑？”他冷笑了一下，“不准。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入得了佛门吗？”他的语气竟然严厉起来。
我恍然，我这么说，虽然无意，却完全和苏麻喇姑一样，正触动了康熙的痛处。但是，苏麻喇姑能这样，终究是因为康熙喜欢她甚至纵容她，而我呢？我叹口气，“玉婵失言，求皇上恕罪。”
“朕知道你聪明也好学，尤其工于绘画，于建筑布局也有些涉猎。”他忽然说起别的，让我摸不着头脑。
“朕要在热河修个行宫，本想叫个阿哥去看着，却没找到个合适的人选……”他顿了顿。
“如果皇上相信玉婵，玉婵愿去热河，不知皇上能否恩准。”话已经说得这么明了了，我虽然不是很敏感，也听懂了皇上的意思。
“那里不比这宫中，你可想好了，回去问问你阿玛再作决定不迟。”他的音调出奇的温和起来。
“回皇上，能为皇上分忧，是给玉婵极大的恩宠，阿玛不但会同意，而且一定会感激皇上，请皇上恩准。”我语气坚定起来，反而没有了什么忧愁顾虑。
“那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朕也就不再勉强，稍后朕的旨意会下达，你准备一下，回家跟你阿玛见个面，十日后就出发吧。”他说完，又看了看我，起身离去。
我瘫坐在地上，双腿早已没有了知觉。直到德妃来扶起我，让玉兰架着我放到椅子上坐下，玉兰半跪着，帮我揉着腿，我直直的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身子。”德妃轻轻的说着，叹口气，在我身边坐下。
我反而笑了出来，“娘娘，我没事，没事。”
“胤禛对你的心意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这个当娘的，看你的神情也是有那个意的。我原想跟皇上讨了你，也是一桩好事。等我开了口才知道原来惠妃和良妃去替老八求过了，而最先提出要你的竟然是太子。所以，”她摸着我的头发，又叹口气。“所以，即使昨天我没出去，皇上也是容不得我了。”我平静的说着，这里面的缘故其实也是很简单的。
“孩子，你，唉，想开些吧。”
“您放心，我很好，离了这些是非，未尝不是好事，您说呢？”
皇上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册封我为和硕恪静公主，往热河监理行宫事宜。其实，这种事情，有大臣有工匠，原本就是各司其职的，所谓监理，不过是个名字罢了，我根本就是被发配而已。至于公主，只是保证我锦衣玉食，不受温饱不周之苦。恪静，皇上是要我恭敬谨慎，心静如水吧。我苦笑，纵然我心不静，又能怎样呢？
回家一趟，不过是走个过场，个中情由，纵然没有人说明，叔父他们也猜个大概，终究是深谙此道了。大家不过是客气而疏离。我走进阿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等着我，我似乎从来没有走进过这里，这是第一回，只怕也是最后一回了。父亲儒雅依旧，只是鬓角已然风霜，脸上也有了沧桑的印记，转身的瞬间，我似乎觉得，他玉树临风的身影有了点佝偻。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这些年来，究竟是他冷落了我，还是我远离了他呢？
“阿玛。”我有多久没有叫过他了呢？
“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微微有点颤抖。
“是。”我忽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胸口就像充斥了满满的潮水，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却流泻不出，只能流回来，和后涌上来的汇集在一起，融成更大的浪头，把我淹没，让我喘不过气来。
“收拾好了？”他示意我坐下来。
“是，都收拾妥当了。”我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
“在外头自己爱惜自己，热河行宫终究不比京里。皇上给的差事，你尽力去做便是。”他一字一字，慢慢的嘱咐着，平淡的话语，却字字打在我的心里。我看着他嘴在一张一合，眼中模糊起来，父亲，久违了的一个词，竟然是那样温暖，暖得人睁不开眼睛，暖得人心中轻轻抖动。
“是。”我低下头，不想让他发现我的异样。
“孩子，这些年我亏待了你。”停了半天，他低声说，“自从你额娘去了，你进了宫，我就没好好关心过你。我对不住你啊。”
“阿玛，是玉婵不孝。”他的叹息落下来，充满了无奈和无力，敲在我心上，我已经落下泪来。
“我知道你怨恨我，你觉得我忘了你们母女。这么多年，你对我始终心存恨意，可是我从来都不怪你。可我要告诉你，我没有忘，一天都没有。你额娘去得早，我当时心灰意冷，但是咱们这个家里，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啊！偏生你长得竟有六七分像你额娘，我实在没有办法天天看着你，”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抖，“狠下心来送你走，不见到你，我就能让自己暂时忘记你们母女，看着新人麻醉自己……”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却没有滴下泪来，我知道，他在竭力隐忍。
我忍不住走过去，抓着他的手，“阿玛，是我错了，我不懂事，误会了你。”
他的手抖了抖，抬起来轻拭着我脸颊的泪，粗糙的大手蹭得我脸上痒痒的，还有一点疼。
“不哭了孩子，你知道吗，你额娘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看见你这样，一定会伤心的。你是大人了，听话。”
我跪倒在地：“阿玛，女儿不孝，只怕此后再也不能承欢阿玛膝下了。”
他一把拉起我：“孩子，别说这话，安心的走吧，走了好啊，走了太平。”叹口气，“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走吧，是好事啊。”放开我，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摊开我的手，放在我手上，我才看到，这原是一块玉珏，上好的玉质，温润而柔和，两块玉合在一起，套在丝络里，完整而圆满。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