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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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没有透亮，古老的皇城尚未清醒。清晨的空气很凉，有一点潮湿，也许是露水重吧，我坐在车里，倒也并不寒冷，只是这些微的凉意让我清醒，很久没有过这么清醒，马蹄敲打在地面上，车轴“嘎吱嘎吱”的转着，还有侍卫整齐的行进声，混杂在清晨的空气里，倒越发显得此时的环境安宁清静。
我从车厢帘子的缝隙间向外看去，眼前的慢慢后退的景物让我贪恋起来，也许人都是这样，不论究竟感情如何，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突然要离开的时候，心里都会生出留恋来的。
出了城，房屋街道都少了，稀稀落落的房舍点缀在田野间，大片大片的田地单调而重复，吞没着我的视觉，我有点疲倦，转回头来闭上眼睛。马车的轻微的有节奏的颤动像摇篮，让人在摇晃的动中体味出静来，静得想要睡去。
可是我还没有睡去的时候，我的摇篮停了下来。外面赶车的太监恭敬的请安声传入车内，我坐好，示意玉兰挑开门帘。天色已经大亮，这是郊外，还没有什么行人，清晨的阳光热烈的洒在面前的人身上，为他魁伟修长的身躯镀上一层光彩，而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显得明亮耀眼，是的，耀眼，因为我分明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了一下，那种有一点麻酥的感觉很快蔓延到全身，骑着白马的王子或许是玫瑰色的梦幻，可是骑着棕色骏马迎风而立的王子，却让我不知所措，连心是不是还在跳动都分不清楚。
他停在那里，然后他向我身边的人点了头，他下了马，他走向我，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他看着我，他向我伸出手。我的思维完全停滞，呆呆的看着他，直到他向我伸出手，我下意识的站起来，也向前伸出手，想要触摸他，却忘记了，他站在地上，而我在马车上。
他摇头，轻笑，并不来拉我的手，而是在我将要掉下来的时候接住了我，我伸出的手没有缩回来，第一次，攀上他的肩头。现在，我就窝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在抱着我，他的眼睛，在看着我，他的气息，就落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得到。
然后他就放下了我。我会沉醉，至少是一刹那间的沉醉，然而他不会，一刹那都不会。所以我会在那一刻只看见天地间的他，而他却会在看见我的同时看到我身后的众目睽睽。
脚踩在地上，隔着鞋子不知道冷不冷，却实实在在的硬。我也清醒起来，回头淡淡的吩咐一句，便与他一同往路边走。人们总是说，十里长亭，是送别的地方，其实哪里有那么多亭呢？真要离别，又何必非找一个亭子不可？所以我们只是站在路边，相视而立。
“你总算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句话，仿佛我一直在等他来，在盼他来。
“我来了，来迟了。”他语声温和，像是被太阳的光亮融化。
“我要走了。”我低下头，不忍看他，“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
“你会的，一定会。”他抬起我的头，让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写着坚决和笃定，“如果你不能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笑了，“你怎么会去找我呢？那里怎么是你想去就去得的？”
“你记不记得，你从小就欠我一件事。”他忽然说。
“记得啊，可惜我要走了呢，”我笑了，怎么他说话也这样没头没脑起来，像十三一样，“便是我答应了，只怕也做不来了啊。”
“信我，等我。”他短暂的话重重的敲进我耳中。我愣住，定定的看着他，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手搭在我的肩上，温柔的说：“我要你做一件事，我要你信我，等我，这件事，你要做一辈子。”
我总算听明白了，我刚才就没有听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他，感觉到嘴角在一点点上挑，我想我的样子也许很傻，很难看，可是那个时候，我是那样的难以自控，我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却同时感到了鼻子的酸涩。
我把他的手从肩头拿下，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父亲给的玉珏，回过身来，慢慢的解开纠结的丝络，摊开他的掌心，放了一块玉进去，他不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等我说话。
“这是我父母的信物，现在是我的随身之物。”我低声说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握紧他的手，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已经不再冰冷了呢？“现在我分一半给你，我的这一半，只有遇到你的那一半才会圆满。”
他的手终于握紧，他笑了，“它会圆满的，我会让它圆满。”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明明知道我不该，却还是一头跌进去吗？我在摇晃的车子里，却没有了睡意，他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一人一骑，我听不到马蹄绝尘而去的声响，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安心上路他才会走。于是我上车，于是我催着启程，于是，我看不见他了。可是，他的气息还萦绕在我身边没有散去。即使我即将远行，即使我们已经离开禁宫，他依然没有抱我，不是那种像抱小孩子的搂抱，而是男女的拥抱，他没有，他是个谨慎的人。我知道，他能来，已经是很难得的，我也知道，即使他对我有情甚至是情有独钟，他也仍然有很多东西不能放下，就算为了我也一样，可是我仍然想要忽略这一切。人的理智会判断利害，会懂得自保，可是人的感情呢？飞蛾扑火并不可笑，也不可怜，它不惜燃烧自己只为了灿烂的相遇，是因为它爱那火焰吧。手心里的玉因为少了一块，已经不能称为珏，就像我的心，已经陷落了一块，不能够回到当初了。可是我却有了一种奇异的幸福和踏实感，不论结果如何，我的心找到了它的归属。
信你，等你……
即使我知道你身边有人陪伴，我依然信你，即使我知道你有更大的野心更广的天下，我依然等你，即使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样一个奔向你的机会，我依然不渝不悔。
我不再向窗外张望，我的心已经被填满，这个小小的车厢已经是我旅途中温暖的家，至于我将去往何方，我将经过何处，都没有什么分别。
两个丫头都没有睡，静静的坐着，这次出来，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去的那天，因此不打算带走身边的人，我是被发配了，她们只要熬到年纪，却总还有出宫的日子，我不能连累她们。可是翠环和玉兰死也不肯离开，我无法，只能带上她们。有她们做伴，我的日子确实舒服了很多，她们更多的是像我的姐妹，我的家人。但是我长久以来的一些疑虑却不能不问个清楚。
“翠环，你是八爷的人还是表哥的人？”我闲闲的开口，却看到翠环的手哆嗦了一下，我佯作不察，又扭回头看着玉兰，“玉兰，刚才来的四爷，才是你的主子吧？”毫不意外地，玉兰的脸色也变了。
除了外人在场，我从来不拿主子的架子，今天，这是破天荒头一回，我在“审问”她们。可是看着她们的紧张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叹口气，慢慢地说：“我没有审问你们或者责罚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可是你们却在瞒着我。”
“格格，奴婢对不住您，奴婢没有坦白，奴婢确实是八爷的人，当初是十阿哥安排奴婢来伺候格格的。”翠环已经脸色惨白，可是说话依然非常条理。
“格格，奴婢本来不是四爷的人，只是后来，奴婢的家人受了四爷的恩情，所以，奴婢……”玉兰已经开始垂泪。
“好了，不必说了，我没有怪你们，只是我疑惑了那么久，今日离开了宫里，我想弄个明白罢了。你们也别紧张，不管是谁安排你们来的，他的心意我明白，甚至要感激，更不会为难你们。不管怎么说，你们对我，真的很好。”我看着她们两个，被人欺瞒的滋味确实不好，可是我并不愿去认真体会，更不愿时时记起它。
“我的心意，一向不瞒你们两个，所以刚才的话，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你们也什么都没说过。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出了京，就剩下咱们相依为命了，好不好？”
“格格……”两个人欲言又止，我闭上眼睛，“不用多说了，我累了。”
赶到热河的时候，虽然一路风尘，我却很有些兴奋。父亲说得没错，这里除了地处偏僻之外，确实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行宫刚刚动工，我们住在城边官府安排的居所里，有专人负责保卫和日常生活，新“家”虽然简单些，但也干净利落，很舒服。想必这里的官员也心知肚明，对我客气恭敬，但也没什么别的表示。行宫督建之事，我只是象征性的去那么几次，反正原本也不需要我做什么。现在这样的生活很好，衣食无忧，青山绿水，远离尘嚣，我还奢求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