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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说是午饭，他们到了下午才回来，我刚要站起来，胤祥就过来按下我，嘴里说着：“你坐着吧，看你急的。”他的神色里并没有什么起伏，我知道，他一定是遇上什么不太痛快的事了，只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有这样的表情。我看看他身后的四阿哥，也是没有什么表情，算了，不用看他，要是能从他脸上看出东西来才怪了。
　　我叫人倒了茶来，才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皇上宣布了对一些嫔妃的册封，同时给一些宗室中的青年指婚了，这些天我躲在德妃这里，可是选秀的事情进行得有条不紊，这一届已经选完了。
　　“原来是为这事啊，那你告诉我，我被封了什么？还是指给谁了？还是，我落选了？”我竭力镇定，但是故作洒脱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希望怎样？”胤禛突然插口，一贯的冰冷的语调。
　　“我么？我……我不知道。”我的命运就要被别人决定了，我才发现，我竟然是这么消极。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寒意，让我心里一抖。
　　“你……皇阿玛对你没有任何安排，只是说让你待在德妃这里，由德妃娘娘代为照管。”十三阿哥沉声说着，拍拍我的肩：“就是说，你还是自由的。”
　　我没法消化这个事实，愣愣的重复着他的话，“真的吗？”却不由自主的看向胤禛，他点头。我刹那间放松下来，虽然这只是暂时没有表示，但是仍然是我最希望的结果，我真心的感激着皇上。
　　“可是，别人就没有你这么好运了。”十三阿哥喃喃的说，虽然声音很低，但是仍然被我听到了。
　　“你说什么？谁没有我这么好运？”我还是发问，我就是这么个毛病，自己一时安稳了就要问到底。
　　“没你好运的多了，你何必问呢？”他慢慢的说着，却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我被这话噎住了，无言的愣在那里。是啊，册封也好，指婚也罢，有几个人是自愿的呢？我呢，又何尝不是因为皇上一时的一个难测的想法而暂且避过呢？
　　呆了许久，我突然问：“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想问你，你听到她的消息了吗？”
　　“谁？”
　　“宁馨。”
　　“她？对，她是我的朋友，皇上给她指婚了。”
　　“指婚？哦，好，没有进宫，好。”从一进门，我就看出来，绝对没有给十三阿哥指婚，所以宁馨肯定是要伤心了，不过，嫁个宗室贵族当福晋总比进这深宫好，她不该埋没在这里。
　　“夫家好吗？那个男的，配得上她吗？”终究还是关心她，但是宗室子弟我并没有交往，说了我也不认识。
　　“他……”“他很好，配得上她。”十三阿哥刚要开口，却被四阿哥冷冷的截回去。十三阿哥顿了顿，也点头。
　　我从十三阿哥脸上看到了一点伤感或者担心，或者是什么别的，我也不确定，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非常心痛，也许，宁馨于他，真的只是个朋友，而他，只是为了从此会少一个朋友而伤感吧。
　　“你歇着吧，我跟额娘说过了，你那个翠环还给你调过来，我们还要去上书房。”胤禛站起来，淡淡的说完，叫十三阿哥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等着我吧。”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碧水，不留什么痕迹，十三阿哥也没有听见，两人径自走了。而这句话却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波浪，多日都没有平静下来，到底是让我等他做什么呢？
　　我在德妃这里的偏院住了下来，翠环和玉兰一直跟着我，翠环却有些变化，话少了很多，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也不肯说。德妃对我还好，客客气气的，不过她终日礼佛诵经，也不大跟我玩笑。有的时候，我也帮她抄些经文什么的，十多天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皇上来过，见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越发的让我捉摸不透。不过我的原则是，捉摸不透的，我就不去琢磨，等到事情找上我了再说。
　　听说宁馨八月就要嫁人了，现在在家待嫁，我也出不了宫门，只是让人去给她送了一份贺礼，好像是以前慧妃赏的吧，一对上好羊脂玉的镯子，光泽很好，纯得没有一丝杂质，是我极其喜欢的。另外又央求十三阿哥到外面找人给我做了一对龙凤玉佩，一只雕龙，一只刻凤，堪堪一对。我相信她会喜欢。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只好借此表达一点我的祝福，她没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盼她的丈夫能够爱惜她，既然她跟十三阿哥不是相爱，也许慢慢的会好起来吧。
　　八月初八，不是个特殊的日子，德妃一如既往的念经，招呼我过去，让我在她房中帮她抄份《金刚经》，我左右无事，点了素香，洗了手，就安安静静的抄着，尽管我不是很相信经文里的东西，但是这样静静的抄着文字，我的心情还是平静了许多。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报，四福晋进宫来了。我准备回避，德妃却叫住我：“又不是外人，一起说话吧。”
　　四福晋来了，好几年没见她，她似乎没太变化，还是漂亮的，做了母亲，举手投足间有了些少妇的成熟，只是越发沉稳了，神情间也有点冷淡，和他，倒有几分像呢。她进来，请安，看到我，除了一瞬间的意外之外，就没有什么反应，客气的跟我说了几句话，却有意无意的打量我。
　　我压下心里的异样感觉，竭力表现得自然，便认真的听她们说话，原来是他的侍妾李氏昨天又生了个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做弘昀，今天来是专门报喜的。他又当父亲了，又是李氏，她已经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现在又生了一个儿子，比起眼前的这位正室福晋，他对她还真是宠爱！
　　他，宠爱着她啊！早就知道他有妻有妾，为什么我还是如此在意这个认知？不是对这些都不在意的吗？我为什么心里这么酸楚？
　　我笑着道喜，说了不少凑趣儿的话，大家都很高兴，我却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快僵住了，脸麻麻的，肌肉酸疼。她走了，我浑浑噩噩的回到书案前，接着抄经文，却怎么也抄不进去，因为我的手在抖。
　　写错了字，我把纸笺折起来丢到一旁，才发觉德妃静静的站在我身后，就那样看着我，似乎已经看了很久。我下意识的叫了声“娘娘”，就垂手站在一旁，我知道，我刚才的失态一定已经被她看在眼里了。
　　“不舒服吗？”
　　“没，没有。”
　　“胤禛又添了个儿子，真是件好事。”
　　“是，恭喜娘娘，又添了孙儿。”
　　“四福晋是个好媳妇，难得的是知道好歹，宽和大度。”
　　“是。”
　　“她们是他的妻妾，给他生儿育女，却未必懂他，连我这个额娘也是。”
　　“……”
　　“男人，特别是皇家的男人，能把对一个女人有心就算是难得了，他们永远有更要紧的事情。”
　　“……”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看你心不静，就不必抄了。”
　　几天没有看到他，大概是新做了父亲吧，反正是不过来了。不过后来十三阿哥来告诉我，他们正在办一件贪墨的弊案，胤禛坚持铁面法办，得罪了不少人，言辞间对他颇为赞赏，我又何尝不是呢？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我的欢喜，我想，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他并不是在家陪着娇妻美妾幼子？
　　十四阿哥也有许久不来请安了，似乎也在忙什么事情，偶尔来，也像是在回避我，可是看向我的时候，我又分明感到一种愤怒和怨怼，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回房去，走到门口听见翠环和玉兰在说话，低低的声音，我伸进门里的脚又收了回来，看来我终究是做不了君子了。
　　“八阿哥大婚，咱们格格礼都送了，还不去吗？”
　　“八阿哥跟格格……你说格格该多伤心啊！”
　　“可是这也瞒不住啊，格格早晚都要知道……”
　　我不知道该迈哪条腿，我送过了贺礼？这么多天，没有八阿哥的消息，连表哥也没有表示，我怎么还没有发觉呢？十四阿哥严重的愤怒、疏远甚至不屑，我怎么能没有发觉？宁馨的婚事，我怎么就没想到？十三阿哥和四阿哥有意的遮掩和含糊，我怎么就没觉得异样？
　　我真的是糊涂了，我究竟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呢？
　　八阿哥温和的脸庞和温热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但是永远也抓不住了。
　　我享受着他的关心和呵护，却自私的过滤掉他的柔情，不愿意正视它。
　　他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可是我的生命中，更早的时候就烙下了另一个人的印记，我却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再也抹不掉。
　　他是被我刺伤了才去接受这段婚姻的吗？他是不是已经绝望？宁馨很好，可她和他是合适的吗？
　　或许这桩婚姻对他是有利的，可是他幸福吗？
　　我不喜欢他吗？可我的心为什么如此揪痛？好像一下子开了个口子，扯出一个空荡荡的洞？
　　我咬咬牙：“找人去告诉十三阿哥，说八阿哥的大婚庆典，我要去，让他带我去。”